第82章 疼嗎
第82章 疼嗎
當朝陽初升,照破黑暗。
預示著新的一天又將開始。
這場與活屍的廝殺,持續了整整一夜。
天光大亮之時,終於不再有活屍嘶吼著撲來。
蒼溪城的城頭,再一次迎來短暫安寧。
瀰漫的血腥味凝成實質,在風中久久不散。
年輕的修行者們疲憊不堪,靠在牆邊,緩緩癱坐下去。
手中的劍再也握不住,無力滑落在地。
死亡的陰影,活屍悍不畏死的進攻,滿地的殘肢斷臂,還有漫過小腿的粘稠黑血,這一切的一切,都劇烈衝擊著他們的神經。
他們已經忘記自己戰過多少輪,只知道後面輪流換崗,靈力枯竭就換另外的人頂上,其餘人則抓緊時間打坐冥想,恢復靈力。
葉玄身負重傷,休息半夜,勉強能出劍,可也遠不如最初那般威風。
真正使他們堅持下來的,另有原因。
安靜的城頭,人們將目光投向某處。
那裡孤零零站著一人。
殘破的紅衣隨風飄蕩,渾身染著血污的少年凝望天際,面無表情,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宛如一尊石雕。
他是昨夜唯一一個沒有要求輪換的人。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接替葉玄的位置,重新點燃了那支火炬。
他從何而來的力量?
是信念還是其他?
無人能知。
但那似乎也不重要了。
一天一夜過去,他們仍然沒有等來援兵。
這背後的含義,每每深思,就不由令人心顫,繼而一股絕望湧上心頭。
「也許不會有人來了。」
寂靜中,不知是誰忽然開口。
沒有人回答。
如果是昨晚,這樣的話說出口,一定會被嗤之以鼻,笑他胡言亂語。
但此時此刻,幾乎每個人心中都升起這般念想。
「宗門不會放棄我們,可能只是出現了變故————」
終於有人反駁,聲音沙啞。
「是啊,當然不會放棄,但我們能等到嗎?」
沉默。
無盡的沉默。
忽然又有人低聲道:「放棄吧。」
宗門不會放棄他們,但他們不一定還能撐到那個時候。
所以他們應該先一步放棄。
放棄在這裡堅守。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唯一的第三境葉玄師兄昨夜因為劍斬屍傀,身受重傷,實力大減。
若是再來一尊同樣的屍傀,他們便是想逃也逃不掉了。
何況以眾人現在的疲憊程度,根本不需要等屍傀出現,只要再來一波普通屍潮,恐怕就能輕易摧毀他們的意志。
所以放棄吧。
遠離這裡,回到各自的宗門。
他們還有大好的未來,大好的人生。
至於蒼溪城破,乃至整個南郡淪陷,大燕覆滅,東洲億萬生靈毀於一旦————
那和他們這些年輕弟子有什麼關係呢?
天塌了有高個頂著。
他們已經盡力了,沒人會忍心苛責。
庇佑天下蒼生,那理應是大人物們要考慮的事情。
風中吹來苦咸和腥澀。
有嘈雜的人聲自城內響起,匯集成一道巨大的聲音洪流。
原來是蒼溪城裡的人們自發聚集起來,他們來到城牆下方,跪伏在地,虔誠祈禱。
作為凡人,在這方存在偉力的天地,一生所求無非是平安順遂。
直到某一瞬,那些嘈雜的聲音洪流中,忽然響起一個顫抖的、嘶啞的聲音。
這聲音的主人努力喊出來,聲嘶力竭,帶著絕望與悲愴。
「走吧!」
於是城下的嘈雜有剎那停頓。
停頓之後。
越來越多的人們喊了出來,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走吧!」
「仙師們,快走吧!」
他們不再為仙師祈禱,不再因為短暫的勝利而歡呼。
他們看清楚這些仙師的臉,一張張年輕的面龐,有著少年少女的稚嫩與倔強。
也有著從未有過的疲倦。
曾經他們以為仙師無所不能,一定能拯救這座名為蒼溪的小城。
可一天一夜。
證明了仙師也是人,是血肉之軀。
會累,會痛,會流血————也會死亡。
人力有窮時。
何況仙師們是那樣的年輕。
寂靜的城頭。
年輕的修行者們陷入長久的沉默。
「我不走。」
癱坐在一灘血泊中的青衣少年咬著牙,低聲開口。
他身上的青衣早就黑了,破了,髒的不成樣子。
孟知節的狀態很差,之前為了布陣,他動用秘法強行提升境界,後來又經歷一夜苦戰,身子幾次倒下,若非有同伴相助,早就被活屍們撕成碎肉。
有人動了動嘴,大概想嘲諷他裝什麼,這時候還要逞英雄之類。
可最後還是咽了回去。
眾人保持沉默,趁著這寶貴的時間打坐冥想。
時以綰沒有打坐,她睜著眼,有些怔怔的望向不遠處那個少年。
不論是城下的呼喊,還是城上的對話,他都沒有參與。
他孤零零站在那,頭髮凝著血污,婚袍殘破,手裡提著一柄劍。
一柄細長無光的劍。
時以綰便在看那柄劍。
她覺得這柄劍有些眼熟,她大概是在哪裡見過,只是一時間想不起來。
腳步響起。
有人登上城頭。
來者是城主劉明安,他的後面跟著一位少女。
時以縮被腳步聲吸引,轉頭和少女對上視線。
「時姐姐————」
她輕輕喚道。
時以綰一怔,立馬知道她是為誰而來。
其餘人尚在打坐,她有些艱難的起身,少女見狀,連忙跑來攙扶住她。
「我沒事。」
時以綰搖搖頭,說道:「他在那裡。」
事實上不用她說,登上城頭的人也應當能一眼看見。
越過重重的屍山,那道身影顯得那樣孤寂,那樣單薄。
僅僅一眼,少女眼眶便紅了,她小心的踩著空缺的地方,朝他走了過去。
時以綰陪著她。
少女很快走到那身影面前。
那人卻並未注意到她,正在看著遠方發呆。
直到少女輕輕喚了一聲。
「安哥哥。」
那人頓了頓,這才回頭,一張蒼白清逸的臉龐出現在眼前。
似乎是沒想到能見到她,漆黑的眸子裡便理所當然的顯出茫然。
他的臉破著很多道口子,血滲出來,又凝結。
他就這麼看著少女,看了一會兒,終於有新的動作。
空著的那隻手抬起,伸至半空,應該是想摸摸少女的臉,不過又忽然頓住。
細細看來。
即使是這隻未曾握劍的手,指甲縫裡也布滿著血污和細小碎肉。
這樣髒污的手,當然不好直接觸碰那張乾淨漂亮的小臉。
少女卻沒有任何猶豫,抓住那隻手,緊緊貼在自己臉上。
無聲的淚就這樣從她臉上滑落。
她仰頭看著他,忽然很輕的問:「疼嗎?」
時以綰在旁邊默默注視著這一幕,有些愣住。
是啊。
大概只有這個名叫江紅衣的少女知道,其實她的安哥哥是一個很怕疼的人。
小時候進山,哪怕不小心蹭破塊皮,也會一個人偷偷躲起來吹好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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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