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下雪了

  相比顧安,孟知節已經進入內門許久,自然對諸峰的了解要遠勝於他。

  他亦是清楚這一點,此刻也不急著走了,就在旁邊給顧安一一道來。

  

  「小雪峰在七峰之中,歷來最是神秘,據說已有數百年未曾收過弟子了,當然,也有說法是自這一峰開山以來,就從未收過徒。」

  「峰主素清秋乃是世間一等一的人物,傳聞她五百年前初入修行,只用去一百載便修至神通境,奪得盛會魁首,後以劍入道,遊歷三洲,於西州雪原劍斬三千魔,舉世皆驚,世人始喚『青霜劍仙』。」

  「此後,便是回我太一門,四百年潛心清修,不問世事。」

  孟知節的話語中,夾雜著毫不掩飾的崇拜,言下儘是欽佩之意。

  如今,這樣的人物就要渡劫入聖了,並且還是我太一門的太上長老,一峰之主,如何能讓人不激動,不驕傲自豪?

  顧安亦是聽得心馳神往,暗忖我何時才能有這般成就?不過轉念一想,他還是先老老實實凝氣圓滿吧,不然下個月就得被掃地出門了。

  而另一邊的孟知節,則已經興奮的難以自持,甚至有些魔怔了。

  「若是太上長老能渡劫成功,那我太一門豈不是坐擁兩聖人?!」

  「一門雙聖,什麼叫宗門底蘊,這就是宗門底蘊!」

  顧安默默離這個手舞足蹈、如癲如痴的青衣少年遠了些。

  忽然,一道中正平和的聲音響徹群山,在天地間久久迴蕩。

  「自今日始,封山三日,任何弟子不得隨意外出。」

  這是掌門玄清真人的聲音。

  他的出現,無疑更加驗證了此刻所有目睹這一幕的人心中猜想。

  一道道璀璨流光自六峰飛出,趕往那一處孤高的雪山。

  能親眼見證一位聖人的誕生,是何其有幸且榮耀的一件事?

  最重要是,不論結果如何,聖人之劫都會引動一縷大道法則,對於修行者來說,倘若有機會參悟一二,哪怕只是遠遠看上一眼,也定能受益匪淺。

  這種機會,千載難逢。

  ……

  ……

  小雪峰峰頂。

  立於此,便如立於群山之巔。

  自開山以來,有資格登臨峰頂之人,並非寥寥,而是僅且一人而已。

  因為這裡太高,太險,狂烈的罡風會撕碎一切,哪怕是神通境的強者也無法倖免。


  而就算憑藉強悍的肉身強行登頂,等待著的還有那仿若直至靈魂深處的嚴寒。

  便是這樣的天險禁地,竟有一道身影靜靜佇立著,她站在山巔,一襲白裙勝雪,青絲垂落,氣質清絕出塵,如一株聖潔無瑕的雪蓮。

  那足以湮滅神通境修士的凜冽罡風落在她身上,卻是只淺淺吹動了衣角,連覆在她雙眸上的一尺白綢都未曾吹落。

  終於,也不知過去了多久,直到周圍三千里的黑雲都已盡數聚集過來,形成一片浩瀚無邊的雲層,立於山巔的那道身影才緩緩有了動靜。

  她抬眸,看向蒼穹。

  黑雲厚實如海,波濤洶湧,其間隱隱有驚雷滾動,天威浩蕩,駭人無比。

  雷劫,仿佛隨時都會落下。

  然而終究是遲遲不見雷落,久而久之,竟能從不停翻滾的黑雲中感受出一絲猶豫。

  它在猶豫?

  天劫居然也會猶豫?

  如若此刻有人在旁,定要驚掉下巴,顛覆認知。

  可惜天劫已成,周圍百里無人敢入,自然也就見不到這極其荒謬的一幕了。

  恐怕只有劫雲中的那道身影自己知曉,究竟發生了什麼。

  這是天劫在和她談判。

  更準確說,是兩道意念在虛無中交鋒。

  真是有意思。

  它在勸她放棄。

  只需放棄,放棄一些微不足道的執念,方可安然無恙,合道於天地。

  相比起與天同壽、一朝合道的誘惑,那點執念似乎真的很微不足道,完全不值一提。

  畢竟擺在她面前的,可是整個大陸所有修行者的至高追求。

  是三千年來,從未有人做到過的事情。

  而她需要放棄的,不過是一段尚未踏入修行時的過往罷了。

  尚且不和五百載修道歲月相比,只拿凡人一生對照,那也不過是短短三個月,何其短暫,何須介懷?

  「是啊,原來那已經是五百年前的事了。」

  女人輕聲嘆息,一柄青鋒不知何時入她掌中,她平靜望著那片雷劫,聲音似初雪般微冷。

  「我大道有缺,不必再勸。」

  下一瞬,伴隨她話音落下,雷劫似是被激怒了,它咆哮著,怒吼著,一道道粗狂的雷霆霎時傾瀉而下,鋪天蓋地。

  這些雷霆飽含天地之威,撕裂蒼穹,以一種毀滅萬物的姿態降臨世間。


  白裙女子依然平靜,她沒有躲避,沒有退卻,更不是防禦。

  她只是朝著此方天穹,遞出一劍。

  五百載修道,這理應是她最強的一劍。

  這一劍,斬向上天。

  ……

  「渡劫,開始了。」

  沉默的山林深處,不知是誰,忽然開口。

  「能成功嗎?」有人問。

  「只用了五百年就成就入聖,這怕是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聖人吧?」有人答非所問。

  「渡劫才剛剛開始,一切難說。」有人糾正,旋即又道:「玄清老頭,好歹是你太一門的人,不說兩句?」

  短暫沉默片刻,一道中正平和的聲音緩緩響起。

  「我在想,我入聖時的動靜,好像沒這般……」那聲音微滯,許是想遍了所有的形容詞彙,最終才緩緩搖頭道:「沒這般難。」

  千般言語,唯一個「難」字。

  於是沉默的山林深處,愈發的沉默了。

  ……

  「能成功嗎?」

  青魚峰下,那方藥園。

  青衣少年愣愣望著天際,一道道落雷和劍光交錯,哪怕相隔如此之遠,那等煌煌天威依舊令人有些心悸。

  「我怎麼知道?」

  顧安不知為何,忽然覺得有些心煩意躁,他不再去看天空,而是低頭看著地面。

  直至某一刻,天空像是有什麼東西飄了下來。

  顧安伸手接過,發現是一片雪。

  好端端的,怎麼下起雪來了呢?

  雪越下越大,紛紛揚揚。

  他盯著手裡那片雪花,出神地看了許久。

  雪花微涼,落在掌心,很快便融化了。

  下意識的,他又伸手接過一片。

  這一次,他切切實實感受到了,在這片雪花中感受到一抹至精至純的道韻。

  那抹道韻只在消融的瞬間顯現,轉瞬即逝。

  然而正是這一瞬,卻引動了他原本一直停滯不前的境界,他竟然就這般突破了。

  凝氣八層。

  顧安想到什麼,驀地轉身,只見孟知節也正和他一樣,愣愣看著那些漫天飛雪。

  想必群山之間,其餘人亦是如此。

  下雪了。

  東洲五百年來,從未下過如此大的雪,如此溫柔的雪。

  一夜雪落三千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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