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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烤肉店外的百萬韓元

  安養市。

  烤肉店在一條不算寬的商業街上,夾在一家手機貼膜店和一家便利店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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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七點多,正是飯點,店裡坐得滿滿當當。

  油煙從排風扇口往外冒,混著烤五花肉的焦香和大蒜的辛辣味,整條街都是這個味道。

  白時溫推門進去。

  嘈雜的人聲、烤架上滋滋作響的肥油聲、還有不知道哪桌在划拳的吆喝聲,一股腦地涌過來。

  他掃了一圈。

  金世正在最裡面那桌收盤子,圍裙系得歪歪扭扭的,額頭上全是汗,劉海濕噠噠地貼在腦門上。

  白時溫沒進去坐,站在門口朝她招了下手。

  金世正抬頭看見他,臉色當場就變了。

  「出來一下。」

  「我還沒下班。」

  「下了。」

  金世正把最後一摞盤子摔進收納箱裡,扯下圍裙往檯面上一扔,沉著臉走了過去。

  後廚的老闆探出半個腦袋,剛想喊她回來。

  白時溫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老闆把探出來的半個腦袋又縮了回去。

  生意人嘛,眼力見兒還是有的。

  ……

  烤肉店門口。

  商業街上人來人往,隔壁貼膜店的霓虹燈一閃一閃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什麼事?說。」

  金世正抱著胳膊,下巴微微揚起。

  白時溫從褲兜里掏出一沓錢。

  數了數,八十萬。

  又從另一個兜里摸出二十萬,湊在一起,整整一百萬韓元。

  遞過去。

  金世正低頭看著那沓錢,沒伸手。

  「什麼意思?」

  「帳清了。合同也銷了,以後不會有人再來找你們。」

  白時溫把錢往她手裡一塞:

  「這一百萬是伙食費。」

  金世正腦子裡亂成一團。

  六千多萬的債,說清就清了?

  還有這一百萬……

  她這幾天天天給他做泡菜拌飯,滿打滿算成本不超過三萬塊,哪來的一百萬伙食費?


  白時溫沒給她消化的時間。

  手插回褲兜,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停了一下。

  偏過頭,側臉被隔壁霓虹燈映得一半亮一半暗。

  「對了。」

  「你的偶像值得追。」

  金世正的表情僵了一下。

  前兩天還在沙發上陰陽怪氣嘲諷她追星是「奢侈的慢性自殺」。

  今天突然改口了?

  她還沒來得及想明白,白時溫已經邁開步子往前走了。

  韓特從旁邊的電線桿後面閃出來,小跑著跟上去。

  「喂!」

  白時溫沒回頭,但腳步慢了一點。

  「拽什麼拽!」

  金世正攥著那沓錢,沖白時溫的背影喊:

  「等我出道了,你求我簽名我都不給你!」

  遠處那個背影好像頓了一下。

  然後抬起手,揮了揮,繼續走了。

  巷子口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金世正腳邊。

  「服務員!」

  店裡又喊了。

  她抹了一把臉,把錢塞進兜里,轉身跑回去。

  「來了來了——」

  炭火還在燒。

  肉還在烤。

  日子還得繼續過。

  但好像,沒那麼沉了。

  ……

  韓特與白時溫沿著商業街往外走。

  霓虹燈在身後漸漸暗下去,前面是一條沒什麼路燈的小路,兩邊停著歪歪扭扭的電動車。

  白時溫走了幾步,忽然開口:

  「你有女朋友嗎?」

  鄭韓特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眼烤肉店的方向,又看了看白時溫,腦子裡飛速運轉了三秒。

  「沒、沒有。」

  聲音有點發虛。

  「那正好。」

  白時溫拍了拍他的肩膀。

  韓特的心跳加速了。

  「你開車送我去個地方。」

  「……」

  韓特站在原地,表情經歷了期待、困惑、失落、釋然四個階段,最後定格在一種「我就知道」的死魚眼上。


  所以問他有沒有女朋友,就是為了確認他今晚沒約會、可以當免費司機?

  「去哪?」

  「麻浦區。」

  「那挺遠的……」

  「我請你吃烤肉。」

  韓特想了想。

  今天被鎖喉,被拖著跑了大半個首爾,進了高利貸公司,看了碎紙機碎合同,又在烤肉店門口當了二十分鐘電線桿。

  一頓烤肉,不過分。

  「行吧。」

  ……

  韓特的車是一輛開了不知道多少萬公里的銀色現代伊蘭特,后座堆著幾箱沒拆封的專輯和一卷卷海報。

  底層經紀人的標配。

  安養到麻浦,走高速大概四十分鐘。

  晚高峰剛過,路上車不多,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往後退。

  韓特沒說話,專心開車。

  白時溫坐在副駕,目光落在窗外掠過的街景上,沒聚焦在任何一個具體的東西上。

  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

  那個男孩舉著水果刀的手在抖。

  他媽從後面抱住他,哭著說算了吧。

  然後刀就掉了。

  掉在殯儀館靈堂的地板上,響了一聲。

  老崔連眼皮都沒抬。

  白時溫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風灌進來,有點涼。

  劇本的故事是對的,角色是對的,暴力的代際傳遞這個主題是對的。

  但有個東西不對。

  他得去找叔叔。

  ……

  四十分鐘後,麻浦區延南洞。

  白正勛的工作室在一棟老居民樓的二層,一樓是個關了門的文具店。

  推門而入時,一股子煙味撲面而來。

  屋子不大,一張大桌子占了半間房,上面鋪滿了分鏡手稿、場景草圖和各種顏色的便利貼。牆上釘著一整面的人物關係圖,紅線藍線交錯得像蜘蛛網。

  白正勛坐在桌子後面,叼著一支筆,對著分鏡腳本皺眉。

  面前的菸灰缸里插著七八個菸頭,咖啡杯見了底。

  聽見動靜,他抬頭:

  「時溫?你怎麼來了?」

  白時溫大步走過去,雙手撐在辦公桌上,居高臨下地盯著白正勛:


  「叔,劇本必須改。」

  白正勛的後背貼上了椅背。

  不是被嚇的。

  是條件反射。

  這個姿勢,這個語氣,這個從上往下壓過來的眼神——

  他恍惚了一秒。

  上學時,每次期末考試沒考好,大哥白正煥就是這麼站在他書桌前面的。

  那種被親哥支配的恐懼,他以為早就忘了。

  沒忘。

  刻在骨頭裡的東西,忘不了。

  「改、改哪兒?」

  「改年代。」

  「年代?」

  「現在14年,暴力收債是要進去的。我試過了。」

  白時溫把這幾天在催收公司的經歷快速說了一遍。

  乾飯流,賴皮流,社死流。

  沒人跟你動手,全是軟刀子。

  「劇本里尚勛在街上把人揍得滿地找牙,14年你試試,三個路人報警他就進去了。」

  白正勛不是沒感覺到這個問題。

  這幾天他對著分鏡腳本發愁,其實有一半原因就是有些場景他自己畫著畫著都覺得彆扭,但又說不清彆扭在哪。

  現在被侄子一句話點破了。

  彆扭在「假」。

  「你想調到什麼時候?」

  「02年。」

  白時溫說:

  「02年那會兒,暴力收債還有生存空間。放14年,活不過三場戲。」

  他頓了頓:

  「叔,你這故事寫的是暴力會代際傳遞。但暴力也得在它能活的年代才傳得動。」

  白正勛拿起鉛筆,在分鏡腳本的空白處寫了個「02」。

  然後盯著這兩個數字看。

  02年。

  世界盃。

  紅魔啦啦隊把整個光化門廣場染成紅色,幾百萬人在街上瘋。

  鏡頭一轉,巷子陰影里,一個中年人被按在牆上,嘴角淌著血,遠處傳來進球後的狂歡聲。

  全國在慶祝,角落裡在流血。

  他的眼睛亮了。

  「時溫,你——」

  話沒說完。

  門被敲了。


  「咚咚咚。」

  「爸?」

  白正勛的表情瞬間從靈感爆發切換成親爹模式:

  「恩雅?進來。」

  門推開了。

  進門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女孩,鵝蛋臉,眼睛很大,扎著個馬尾辮,穿著寬鬆T恤和運動褲,一身練過舞還沒來得及換的樣子。

  「表……堂哥?」

  白恩雅的目光從白時溫的寸頭掃到花襯衫,又從花襯衫掃到他那雙隨意插在褲兜里的手,最後定在他臉上。

  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這是她堂哥?

  不,不可能。

  她認識的那個白時溫,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說話軟綿綿的,被後輩叫錯名字都不糾正。

  退伍前最後一次通電話還在問她「在SM很苦吧,有沒有餓肚子」。

  而眼前這個人……

  「好久不見。」

  白時溫直起身,拍了拍花襯衫,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社會人。

  沒什麼用。

  白恩雅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連帽衫的帽子拉到眉毛,口罩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白恩雅回過神來,側身讓了讓:

  「前輩,這是我堂哥……以前那個……就是那個……」

  她卡殼了。

  怎麼介紹?

  以前是愛豆但是糊了後來去當兵了現在看起來像混社會的我堂哥?

  白恩雅的嘴開開合合了兩次,最後選擇了最安全的版本:

  「……我堂哥,白時溫。」

  多說多錯,不如不說。

  旁邊那人伸手拉下了臉上的黑色口罩。

  露出一張臉。

  五官精緻得不太真實,像是有人拿著最細的筆一筆一筆描出來的。

  白時溫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手指在褲兜里輕輕攥了一下。

  崔真理。

  藝名,崔雪莉。

  全韓國最漂亮的二十歲女孩之一,正在經歷她人生里最漫長的一場暴風雪。

  而這場暴風雪的結局,白時溫知道。

  他是唯一知道的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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