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北樓壓易水,南樓凌淮煙
第88章 北樓壓易水,南樓凌淮煙
袁紹將來人叫至一旁,又請了沮授、許攸兩位謀臣入帳。
喚沮授因為敬重其智謀與威望,喚許攸則是因兩人私交甚好,平日裡許多私計都是與許子遠商討。
幾人在帳中將話說開之後,沮授眉頭大皺,起身悍然發問:「袁公路號稱坐擁江南四十萬眾,轄汝南大郡、以淝水要塞壽春為本,坐望南陽!」
「光是這些地盤,在版圖之上皆可為富庶之地,治理得好能得百萬之眾,糧秣更是無需擔憂道路阻塞而不得運達。」
「如今僭號稱帝剛過一年,何至於只得壽春據守待援?前年言之鑿鑿尚在目前,說我大將軍乃是婢生庶子,不足為慮,去年求大將軍北面響應,今年倒好,大呼求救如同溺水之徒?」
「怎生一年不如一年?我們建功未畢,就算要救他也需長年以計,難道大軍可以頃刻降至淮南?兵敗如此神速,天兵難救!當我等是袁術的家臣徒附嗎?」
袁紹在旁並未阻止,而是別過臉去看著他處,臉上有種不易察覺的笑意。
可是,真要論起來,他好歹是袁氏嫡子,最後假如真的兵敗有性命之憂,難道還能不管他嗎?
可自己麾下這些文武卻極為不喜袁術,並且如果馳援袁術,意味著不奉許都天子的討賊檄文,這樣對當下的局勢不好。
至少等真正在實際上提領四州兵馬,在北四州能夠積攢足夠強悍的實力,才能公開不奉詔令。
所以袁術作死到了這種地步,如何能救?
許攸和袁紹結識很早,所以很懂他的心意,他知曉現在不好回答這來使,於是岔開話題驚愕道:「我記得,兩三年前,劉備才剛接手徐州,那時僅僅只有下邳和彭城兩地而已,而且彭城國還是被毀到生靈塗炭的地步。」
「為什麼,才過數年,卻已經有兵馬能夠攻到壽春了呢?」
那來使一愣,忙拱手道:「先生你不知曉,那劉玄德取徐州之後————」
使者慌忙將這些年的幾次戰役和劉備的「氣運」告知,他們認為真是有能成大事的命:「你們想想,劉玄德當初在青州的時候,不過是公孫瓚麾下的別部司馬。」
「那時被尊上的軍士打得抬不起頭來,連同田楷常敗於青州境內,以至於南逃徐州,藉故相助陶謙,實則自己圖謀其州郡之地容身,可是,他到了徐州之後整個人的運勢真是有天翻地覆的變化!」
沮授聽完眼睛一瞪,短須抖動了一下,幾近震驚的盯著他失笑道:「汝欲將某笑死不成?!那為何不尋幾位方士、神婆,將他的運勢斬斷!如此其兵自退啊!」
「哈哈哈————」
袁紹坐在主位上實在沒忍住,聽完這話捂著嘴笑到俯身。
那使者臉色漲紅,不敢和沮授對視,強起氣勢道:「沮君莫要動怒,且想他到了徐州之後,屢屢揚名立功,很快得天子認為皇叔,又連同劉繇、劉表結盟,如此我主要同時面對南陽、徐州、江東的宗親同盟兵馬。
「其人自當初敗績不斷的幽燕賓客,到如今竟然已隱隱是宗親之盟主。」
「若是壽春真的被他攻破,日後再去請功時,豈不是能得兼領宗正之位?」
如此,那就是第二個劉虞,而且是軍事上完全不亞於名將的劉虞。
這使者的言下之意其實是:攻下壽春後的劉備,等像劉虞和公孫瓚合作無間的模樣————
別的不說,這句看似慌亂之中說出來的話,還真的讓如今這小帳之內陷入了沉寂。
因為軍帳議事的時候,許多賢才都說過這樣一句話:假如劉虞和公孫瓚和睦————
現在這個假如,好像要成真了,以前談及這種可能的時候都是談笑風生、激昂文字,全然無所擔憂!
可是,真來了又高興不起來。
但是許攸的反應確實很快,猛地一拍腦門,大呼「哎呀」,接著起身對袁紹拱手道:「不好了不好了,大將軍,此事————我們的確被劉備算計了。
「為何?」
袁紹和那使者都詫異不已,只有沮授微微一笑,淡定喝水。
許攸撫掌哀嘆道:「大將軍是否記得,之前劉備來信,想舉譚公子為茂才,那時候我們只以為劉備此舉,是為了交好大將軍,或者為孔文舉講和,總之自有其目的,卻不料是為了這個!」
「足下須知,若劉備是我大公子的舉主,怎能反而起刀兵相向呢?這樣豈不是被士人唾罵、被天下人不恥嗎?」
「且不提救援能否奏效,別到時既不能救下公路公,又要慘遭聲名盡毀的境地。」
使者神情一愣,旋即面色頓時發白,他是楊弘的親密故友,自然也懂得察言觀色,此刻忽然想到,怕不是你們早就考慮到了此節,然後心照不宣的和劉備講好,用這層關係來作為藉口吧?
怪不得人家以州府名義給你兒子舉茂才輕易地就接受了!
「人命關天矣,大將軍難道還要考慮些許名聲嗎?須知血親恩義為重啊!」
砰!
沮授大怒,猛拍几案,立時起身拔出佩劍,劍尖直指來使步步逼近:「足下此言,是要我冀州文武做忘恩負義之人嗎?」
「他袁公路可以不要名節,大將軍不可不要!北方四州千萬百姓、附騎邊民,將心托賴我主,難道要以忘恩負義之事辜負嗎?」
「而今壽春之厄,乃是咎由自取,劫使臣符節;刺殺亂徐、豫之地;糾集賊匪而不思綱紀!件件都是取亂之道,正因如此身邊才無道義相助。」
「冀州之中,有淮南、汝南、潁川、魏郡、清河各地的賢才高士,你以為追隨將軍只是因為姓袁乎?天下楷模四個字,乃是將軍自己樹起來的,並非袁氏推上去的!」
「當初將軍舉劍向董賊時,你們後將軍袁術又在何處?」
「若是再選一次,天下俊傑名士,一樣會影從於將軍麾下,而非所謂嫡子袁術。
「現在你跑來營中說上一句話,就要我等棄恩義而跟隨姓望,哼!我等奉於袁大將軍,並非是汝南袁氏。」
沮授劍鋒一抖,來使直接嚇得跌坐在地,他沒想到名士沮授的脾氣竟然這麼硬。
還有那個面帶讓笑的謀士,亦是巧舌如簧、笑面禍心。
袁紹穩坐於主位,整個人的氣勢巋然不動,宛若一尊山嶽。
這就是取下幽州的文武嗎,如此氣度已有共主之相,真英明神武也!
和我那位常在後宮嬉戲欺己、對敗仗充耳不聞、對軍情避而不聽的偽帝一比,曜日之比繁星也。
怪不得冀州能在與公孫瓚的大戰中,加由敗相轉而為完勝————
來使心下絕望,他知曉在沮授和許攸剛柔相濟之下,自己很難再說動袁大將軍出兵救援。
而且,人家早就已經為拒絕此事,做好了準備。
是以,這名使者只能儘快趕路回去向楊弘復命。
袁術向冀州求饒,雖說要丟盡臉面,但終究還是能奏效的。
袁紹也不是真的冷血無情,至少他動了點心思把袁術接到冀州去,然後狠狠地羞辱他。
把年少時,蜜水砸身、飆車養馬、無端喝罵等事,都再提一提,袁紹表面上心胸非常寬廣,但是暗地裡提一提是對自己來時路的尊重。
袁家這兩兄弟的私怨,是複雜到難以言說的!
所以,他寫了一封私信給劉備,一方面感謝其舉薦袁譚為茂才,讓他得到了朝廷正式任為青州刺史、北海太守。
——
另一方面,便是毫不吝嗇的誇讚劉備的功績。
裡面有一段頗為耐人尋味的話:北樓壓易水,南樓凌淮煙。雙闕倚天立,兩雄隔河懸。公孫似燕雀,仲家若等閒。唯有君與紹,各守一方堅。他日會中原,莫負此樓檐。
「哎喲,寫得真好。」
劉備看到這真是很歡喜,這是袁紹隔空在誇讚自己的功績竟與他冀州攻北相差不大,亦是將自己的強敵打上了高樓。
還將冀、徐稱為南北雙雄。
真是豪邁大氣,英雄味十足啊。
他看向許朔道:「子初有沒有如此佳句,給袁大將軍回一封,我徐州子弟不可落了文采。」
許朔點頭:「有的,明公,有的。」
眾人目光也都望向了他,許朔清了清嗓子道:「北邊一個樓,南邊一個樓。樓下望樓上,都是籠中囚。」
劉備一愣,旋即自顧自的低頭看向書信,喃喃著「嘖,寫得是好」,然後就走了。
許朔咋舌道:「明公,我還有,你別急著走啊,晚上多聽幾首。」
劉備眉頭微皺,走得稍快了一些。
崔淡疑惑不解的湊到許朔身邊,小聲道:「子初,我記得你才學甚高,常有絕句,為何今日不提。」
「師兄,人怎麼能太過完美?我現在就有,莫笑高樓遮望眼,樓高正好看人間」,怎麼樣?」
崔琰眉頭一挑,點頭道:「挺好,不過重意而無形,下面呢?」
「下面?就好像許都和壽春的宦官一樣,」許朔微笑撓頭,「下面沒有了。」
這時崔淡嘴角一抽,陳群猛地捂住嘴,連遠處劉備的大耳朵都動了動。
幾人相互對視皆不敢鬆口,怕一鬆懈就笑出古怪的聲音來。
他的確是,是很有才!
藏拙是吧,不可太過完美而惹人嫉妒!
不過,徐州未見善妒之人,倒是不用如此謹慎。
此刻許朔微微一凜。
冀州這幫炫技的,你們等著我把洛神賦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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