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不過三省身
那出言不遜的狂徒,自然是李順暗中放出的傀儡。
方寒顯化之後,改換了容貌。
其出現消失皆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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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也不怕旁人順藤摸瓜查出與李順本尊的關係。
「目前能做的,也就這麼多了。」
「藉機激將,逼得孔長卿將那所謂干帝文書提前公之於眾。不知道此番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孔家雖未必能將這盆髒水撇得一乾二淨,但總不至如上一省中那般,落得個被抄家滅族的悽慘下場才是。」李順心中暗自思忖,只做壁上觀。
並沒有出現什麼意外,直到夜幕降臨,干帝使者依舊沒有現身。
只不過,因為一眾大小官員已經提前見過了文書,故而他們的第一反應,便是跟上次不同。「天使遲遲未至,莫非是中途生了什麼變故?」
「何方蠡賊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劫殺陛下欽差?我大幹國祚鼎盛,斷不至亂到這般地步!」「難不成……是聖京那邊……」
「絕無可能!若京師真有變故,吾等身為朝廷股肱,又豈會收不到半點風聲?」
眾官僚面面相覷,神色各異。
最終還是驃騎將軍江逾白沉聲安撫:「諸公稍安勿躁,且容江某傳訊探查一番。」
說罷,江逾白自袖中翻出一枚虎形玉佩。
只見那玉佩表面靈光流轉,卻似泥牛入海般茫然亂竄,滴溜溜轉了數圈,竟始終未能凝出半點聲音影像江逾白的臉色不由變得難看起來。
其餘官員見狀,也是紛紛色變。
他們各自施展了手段,試圖聯絡聖京。
然而,無一例外皆以失敗告終。
「大事不妙!」
眼下的局勢已然明朗。
聖京與外界的聯繫,竟然暫時被切斷了。這可是大幹立國以來,從未有過之事!
單是稍稍思考這背後的深意,便足以令滿堂官員遍體生寒。
作為今日壽主的孔長卿更是霍然起身,鬚髮皆張:「京師既逢驚變,吾等身為臣子豈可坐視不理?當速速馳援聖京,一探究竟!」
「孔老大義!吾等這便同去!」
然則,就在眾人拂袖欲行之際,孔長卿的腦海之中,競又閃過了一些模糊的畫面。
他福至心靈,猛地探手入袖,將那捲暫且收起的干帝文書再度抖落開來。
只此一眼,老者的神情便如遭雷擊。縱是以他沉浮世間五百載的深沉城府,此刻竟也忍不住失聲駭呼:「這……怎會如此?!」
察覺到身旁一眾大員投來的驚疑目光,孔長卿當即將那捲文書攤開示眾。
「諸公且看!」
依然是那捲文書,可其上所書之字句,竟已與白晝之時截然不同。
「嘶……」眾官員齊齊倒吸了口涼氣。
江逾白更是面沉似鐵,一把奪過那捲文書,翻來覆去地端詳探查。
「孔老可敢斷言,此物與午時所驗,確是同一份?」
孔長卿肅然頷首,斬釘截鐵道:「午時自證清白之後,老夫便將其貼身收於袖中,再未曾挪動分毫。這半日,老夫更未曾離開過席間半步,諸公皆是親歷見證!」
「除非聖人親至,否則斷沒有誰能在不知不覺間、將文書調包。」
江逾白聞言,不由眯起了眼睛:「如此說來,文書還是那份文書。只不過,上面字跡,發生了變化。」在場都是宦海沉浮之輩,瞬間便已經想清楚了。
蘇問渠冷笑一聲:「這是有人想要栽贓嫁禍?
孔少卿縱使城府極深,但想到這陰謀若是得逞後的下場,他也是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萬幸午時有那狂徒出言不遜,逼得老夫為證清白,不得不提前將文書公之於眾。若依常理……」「陛下使者遲遲不至,諸公心底定生狐疑,只當是老夫假傳聖意、編造使者降臨之言。待到那時,老夫再倉促取出這卷文書……便是當場坐實了勾結逆黨之罪!」
「當真是百口莫辯!」
「屆時莫說老夫,便是我孔家這數千載的門楣,亦要一朝傾覆!」
想明白了這一切,孔長卿直覺如墜冰窟,遍體生寒。
在場一眾大小官員,也莫不如此。
「好一場算計,竟是將吾等都當做了棋子。」江逾白咬牙道。
「賊子計謀如此周密,聖京那邊,只怕真的出大事了。這篡改的文書上倒有一言不虛。今日吾等齊聚於此賀壽,京師守備力量確是較往日空虛不少。事不宜遲,吾等必須火速歸京!」
孔長卿重重點頭:「老夫與爾等同去。」
孰料,卻被江逾白反手攔下。
「依江某之見,孔老還是坐鎮家中更為穩妥。」
眼見孔長卿神色有異,江逾白連忙又道:「絕非是江某信不過孔老。只因眼下看來,賊子詭計早已將整個孔家囊括其中。如今陰謀敗露,賊人安知不會狗急跳牆?孔老若貿然離府,孔家一旦遇險,群龍無首之下,恐難抵擋啊!」
孔長卿面色變幻,沉吟良久,終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既如此,老夫便坐鎮寒舍不動。聖京安危,便全權託付諸公了!社稷國本,萬萬不容有失。」
言罷,孔長卿竟退後一步,極其鄭重地衝著周遭眾人長揖到地。
眾臣慌忙躬身還禮。
旋即,在江逾白的帶領下,孔家內庭破空聲大作,眾位大員齊齊化作漫天流光,心急如焚地直奔京師方向而去。
孔家宴席內廷發生種種,外庭諸位自是無法知曉。
此刻眼見干帝使者遲遲不至,而內廷的朝堂重臣們又頃刻間齊齊遁去。一時間,滿座譁然,議論沸反盈天。
孔長卿端坐堂中,淵淳嶽峙,面上尋不見分毫慌亂之色。
有了這位主心骨,紛亂終是漸漸平息下來。
「今日宴盡,安排送客吧。」
隨著孔長卿的一聲吩咐,原本烈火烹油、熱鬧非凡的孔家大宅,猶如大浪退潮般,逐漸歸於冷清。孔長卿獨坐空堂,腦海中將今日種種變故猶如走馬燈般反覆咀嚼。
他的心頭,始終縈繞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錯覺。
他再度拈起那張篡改過的文書。
不知為何,這文書上的語句,競給他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甚至……
他好似曾真的經歷過,孔家被披甲執銳之士破門緝拿、滿門抄斬的血色劫難。
「究竟是怎麼回事………」
「真是我孔家僥倖避過了一劫?還是……」
孔長卿忽的想起了那個中午當眾出言不遜的狂徒。
「若無此獠出言挑釁,我絕不會將文書提前請出,示於眾人。」
「若非我提前自證清白,待到東窗事發,便是百口莫辯的死局。」
「因一介狂言,竟生生躲過一滅門之禍。」
「這當真只是巧合?還是………」
孔長卿心中一動,當即喚來白日裡待在外庭的孔家族人,連番仔細盤問。
然而,得到的結果卻出奇的一致。
無人知曉那狂徒是何來歷。
更無人看清他是何時消失的。
此人仿佛只是水中月、鏡中花,憑空降世,又憑空隱去。
只為說出那幾句挑釁的話。
孔長卿神情晦暗不明,若有所思。
他忽然想起了年輕時親身經歷過的一樁軼事。
當年,他尚是隨侍在儒聖身側的門生,跟著聖人周遊列國、傳道布學。
漫漫長途之中,聖人似生有未卜先知之能。
總能如有神助般趨吉避凶,躲掉無數無妄之災。
他起初只當是聖人天生機警敏銳。
卻不料,聖人曾笑吟吟地答道:「哪裡是什麼先知先覺,不過是……三省吾身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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