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異域珍饈
第387章 異域珍饈
離開拍賣登記處時,一列懸掛德拉赫家族龍旗的裝甲蒸汽車隊正從大競技廳前駛過,似乎很著急。
沿街侍者紛紛收起遮篷,運貨工也趕緊推車退入安全線,就連商人也停下議價,為車隊讓出中央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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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隨著重新匯攏的人流走向龍息區。
艦橋大街兩側,哥特風格的三層商樓鱗次櫛比,擦亮的櫥窗里陳列著高標號燃素結晶、精密的機械義體。
廊橋橫跨街面,家族旗幟與戰利品裝飾迎風招展,披甲衛兵守在每一處橋口,目光追著車隊一路向前。
外城需要藏起來防止竊賊惦記的貨物,在這裡被擺到燈下供人挑選,足夠普通人活上幾年的金馬克,不過是內城貴族一頓宴席、一件義體,或一次競價的零頭。
龍息區,得名於建立在該區的幾座大型燃素精煉廠。每隔半小時,廠區的泄壓閥便會依次開啟,裹著餘熱的蒸汽衝上半空,化作一股暖風掃過街道。
懸在店門外的招牌隨之輕輕搖晃,鐵鏈與銅環叮噹作響,等蒸汽散盡,又慢慢恢復安靜,像是一條巨龍剛剛完成了呼吸。
這裡在內城算是中檔街區,來往最多的是精煉廠的車間管事、工坊主管和各家商行的中層雇員。
街邊餐館大多做他們的生意,食材來源經得起詢問,烹調也頗有講究,價格卻不會高到只供容克貴族消遣。
對那些剛領完薪酬、談成一筆訂單,或想請同僚好好吃上一頓的人來說,龍息區正合適。
走到街口時,羅夏聞到酸菌醋、炭火和烤魚脂肪的味道,順著風向望去,巨鯨之腹餐廳的招牌正掛在前方。
招牌用成年雲鯨的骨骼製成,中央刻著張開的鯨口,下面寫著餐館經營至今的年數,二十年。
這在北德算得上長久生意,足夠讓老闆買下商鋪,也足夠讓幾代廚師測試出某種魚的最佳炙烤時間。
羅夏推門進去,門軸發出短促的鈴鐺聲。
牆上掛著歷年捕獲的雲鯨,骨板上刻著船名、捕獲地點和分成比例,最舊的那塊已經被煙燻成棕色,仍能看見「呂貝克外環」的字樣。
傑克抬頭數了幾塊,嘖了一聲。
「這家店把獵物的帳本掛在牆上,倒挺誠實。」
「那叫傳統。」凱薩琳在他身後說,「北德人願意讓客人知道這頓飯來自誰的魚叉。」
「我更關心它來自誰的帳單。」
侍者把四人領到靠牆的桌邊,遞來皮面菜單。
「諸位想要來點什麼?」
羅夏拿著菜單端詳,但注意力全放在了四周。
廚房門外掛著兩隻銅盤,送菜和收盤分別走不同路線,後門位於通道盡頭,門栓朝內,外面連著卸貨棧道。
如果餐館裡發生槍戰,後門能讓四個人在半刻鐘內離開內城主街。
確認完這些,羅夏才點點頭,把菜單推到桌子中央。
「今晚隨便點,我付帳。」
三顆腦袋立刻湊到一起。
「爆漿雲鯨脂泡?」傑克盯著菜名旁邊的圖,眉毛越揚越高,「為什麼還配一個小點的餐盤?」
侍者微微欠身,顯然已經回答過許多次這個問題。
「脂泡外層經過低溫凝固定形,送入口中後會迅速膨脹,嚼的太慢,裡面的熱醬可能會濺出來。」
傑克眼睛一亮,手指當即點在菜名上。
「這個要了,十二銀馬克的食物,就該讓客人承擔一點風險。」
凱薩琳瞥了他一眼,默默將自己的水杯往溫蒂那邊挪了挪。
溫蒂正盯著下一道菜的切面圖,紅色眼睛裡滿是好奇。
「冷熏霧菇盞,請問圖上的白霧是真的嗎?」
「是真的,菌蓋內部封存著低溫香霧,餐刀切開後,香霧會沿盤面流動。」
「傾斜盤子可以控制方向嗎?」
「可以,不過動作太快,菌蓋會提前塌陷。」
溫蒂馬上伸手轉動菜單,認真觀察盤沿的角度,傑克見狀,乾脆在兩道菜旁都畫上記號。
「脂泡和霧菇盞都要,再來一份北海熄燈水母凍,這個名字聽起來也很有前途。」
溫蒂指向菜單下方。
「還有酸漬氣囊蠕蟲發光腺,看起來很好玩的樣子。」
傑克手裡的鉛筆立刻移了過去。
「也加上。」
侍者臉上的笑頓了一下,隨後才緩緩開口。
「請恕我提醒,四位點一種開胃菜就足夠了。」
傑克愣住了,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溫蒂眨了眨眼,低頭重新看向頁首那行並不顯眼的小字。
凱薩琳原本還在看菜單,聽見這句話,手指立刻收了回來,脊背也比剛才挺的更直。
鄰桌傳來幾聲壓低的竊笑。
侍者保持著職業性的笑容,伸手翻過菜單,後面幾頁分別用不同顏色的銅片隔開。
「本店依照餐序上菜,先上開胃菜,接著是前菜、湯品與主菜,最後才是甜點,四位在每一類中選擇一道即可,分量足夠整桌享用。」
鄰桌再次傳來的竊笑,讓這場短暫的沉默多了幾分尷尬。
羅夏無奈,這家餐廳的規矩未免太多。
他們並非真的土,只是聖聯早已把這些舊時代的傳統丟進了垃圾桶。
想了想,他對隊友們說。
「那咱們先從剛才點的幾樣里選一個。」
幾個人商量了一陣,最後選定北海熄燈水母凍。
這道菜滋味清涼,分量合適,端上桌時還有一套頗具北德風格的熄燈吃法,用來開席正好。
有了剛才的教訓,接下來的點菜順利了許多。
四個人不再只盯著名字新奇的菜亂畫記號,而是在侍者耐心介紹不同菜品的口味搭配後,商量著把餘下幾道菜定了下來。
翻到最後一頁時,溫蒂抬起頭。
「四份焦糖布丁。」
這次她說的格外肯定。
不多時,開胃菜北海熄燈水母凍送上了桌。
送到桌邊的銀盤裡,凍體內部保留著輝光水母的發光物質,幽藍光線沿著果凍邊緣流動,盤底的保溫槽維持著低溫。
侍者用小匙撒下藍鹽。
光線從外圈向中心收縮,藍色逐步變暗,最後在凍體內部閃過一陣亮光,隨後全部熄滅。
傑克趕在藍光熄滅前,叉走了最亮的一塊。
他嚼了兩下,臉上的得意突然僵住。
咸苦味迅速充滿口腔,他抓住水杯,仰頭灌了大半杯。
侍者趕緊解釋。
「最亮的地方是藍鹽還沒有完全化開的部分,一般留到最後配淡味凍體吃。」
凱薩琳看向傑克。
「恭喜,你憑好運挑中了整盤最難吃的一塊。」
傑克放下水杯,緩了好一陣才開口。
「別忘了我是誰,真正的靈媒,當然要替隊友排除危險。」
隨後送來的俾斯麥雲鯨舌卷,是巨鯨之腹最有名的趣菜。
舌肉切成窄條,裹著酸菌醋泡軟的霧菇,外層撒滿芥末籽與葛縷子。
據說雲鯨舌離體後仍會保留一絲髮聲本能,遇到溫熱唾液,纖維便會短暫收縮,與食客的舌頭爭奪嘴裡的位置。
傑克搶先吃下一卷,剛要誇讚,舌頭忽然不聽使喚地左右翻動。
「嗚啵嚕嚕昂?」
低沉的鳴聲從他喉嚨里傳出,凱薩琳愣了片刻,也嘗了一口。
「嗚昂,啵嚕。」
傑克瞪大眼睛。
「你說誰求偶時撞壞了三艘捕鯨艇?」
凱薩琳的臉冷了下來。
溫蒂小口咬下舌卷,認真回應:「嚕嚕嗚啵。」
三人同時看向她。
「溫蒂說,那頭雲鯨只是迷路了。」羅夏翻譯完,自己也怔住了,「等等,我為什麼聽得懂?」
下一刻,四個人的舌頭一起在嘴裡打起架來,餐桌旁鯨鳴此起彼伏。
半分鐘後,效果消退。
第三道菜是雲鯨骨鍾清湯。
這道湯的來歷,比巨鯨之腹餐廳本身還要早。
歐洲許多傳世菜餚,最初都不曾出現在貴族的銀盤裡。
馬賽漁夫把賣不出去的雜魚煮成濃湯,德意志農兵將碎肉和酸菜塞進同一口行軍鍋,港口的廚師則擅長從魚骨、內臟與邊角料中榨出最後一點滋味。
雲鯨骨鍾清湯也沿著相似的道路,誕生在大霧潮後的呂貝克。
那時北海上空的航路尚未穩定,第一批捕鯨船常常離港數月,船上的好肉屬於船主,鯨脂要送進精煉廠,骨骼和氣囊也早早標好了價錢。
留給水手的,只有剔不乾淨的軟骨、碎骨髓和貨艙角落裡受潮的霧菇。
一位隨船廚師把這些東西放進鍋里熬煮,又從雲鯨喉骨中削出一枚中空軟骨,懸在湯麵上方。軟骨受熱收緊,敲起來竟有幾分船鐘的聲音。
於是每逢換班,廚師便敲響骨鍾,水手們循聲來到甲板,各自領走一碗熱湯。
後來那艘船帶著滿艙鯨脂返回呂貝克,船主在慶功宴上嘗到了這道水手菜。
他讓廚師濾淨湯渣,換上白瓷碗和銀勺,又把炭烤骨髓藏進骨鍾,碼頭上的果腹之物就這樣進了餐館,成了今日的雲鯨骨鍾清湯。
侍者取過銀勺,輕輕敲響軟骨鍾。
鐺。
鐘聲沿著湯麵盪開,幾圈油紋緩緩推向碗沿。
傑克難得忍住了發表見解的衝動,等眾人喝完清湯,才照著規矩壓碎骨鍾,取出裡面的炭烤骨髓。
湯確實很好喝,雲鯨軟骨熬出的鮮味清亮溫厚,霧菇帶著微酸的菌香,最後一點烤骨髓融進去,又添了恰到好處的焦香。
總之,在這個沒有味精的時代,這個做法確實能讓人鮮掉眉毛。
等到主菜上桌,侍者先將桌面中央的餐具推到兩側,掀開嵌在桌板里的銅蓋。
一名廚師隨即推來小型漢薩鐵爐,將爐膛卡進桌槽,支起烤網,再用撥火鉤撥開煤層o
炭火得了風,暗紅色的火光順著縫隙亮起。
廚師端來一整塊鋼鱗鰩魚腹。
魚腹足有兩指厚,銀藍色的鱗片層層壓住魚皮,邊緣泛著燃素生物特有的微光。他先用長夾將魚腹壓上烤網,鱗面朝下,接著拉開鐵爐側面的進氣閥。
熱風穿過煤層,火苗舔上烤網。
魚鱗受熱收緊,銀藍色從邊緣一點點褪成焦褐,細密的油泡從鱗片縫隙里冒了出來,發出噼啪聲。
廚師不時轉動烤網,讓魚腹依次掠過火勢最旺的位置,又用小刀挑開幾片卷鱗,查看下方魚皮的顏色。
等最外側一段烤透,他才用餐刀沿著魚腹橫切下去。
刀鋒先切碎焦脆的鱗片,發出細碎脆響,隨後陷進肥厚的肉層。
魚肉內部仍帶著柔潤的銀白色,脂汁順著切口湧出,滴進炭火,爐中立刻竄起一串火星。
廚師夾起第一塊魚腹,放進溫蒂面前的小銀盤裡,又澆上一匙辣根醬。
「先吃這一塊,下一塊還要等半分鐘。」
溫蒂用小餐叉撥開捲起的焦鱗,魚皮已經烤得酥脆,下面的肉卻還保持著柔軟。
她輕輕吹了兩下才咬下一小口,眼睛隨即亮了起來。
「好香!」
之後廚師就這樣撥炭、轉網、切肉。
每烤好一段,他就從邊緣切下一塊,依次分進四人的餐盤,再將剩餘魚腹推向火勢更旺的位置。
銀藍、焦褐與乳白三種顏色沿魚腹形成清晰的分界,隨著餐刀一次次落下,魚肉一點點變少。
輪到羅夏時,魚腹中央的脂肪已經完全融開,辣根醬帶著焦苦與辛香,酸味霧菇蓋住了油膩,鋼鱗鰩特有的礦物鮮味最後留在舌根。
烤網下的火光一陣明、一陣暗,盤裡的魚腹始終保持著剛離火的溫度。
直到羅夏吃完廚師切來的第四塊魚腹,才把黑啤舉起來。
「敬寒鴉號!」
凱薩琳拿起自己的杯子。
「敬寒鴉號,也敬我們平安返航!」
溫蒂舉起果汁,「敬下一道焦糖布丁。」
傑克抬杯碰了碰羅夏的杯沿。
「敬咱們的材料賣出高價,敬好運靈媒沒有進醫務室。」
杯沿熱烈的碰在了一起,四人各自喝了一口。
直到魚肉吃的差不多了,廚師這才撤下了炭火離開。
焦糖布丁剛送上桌,凱薩琳便將勺子推到一旁,問起了離開拍賣廳後一直沒開口的事。
「把銀冠材料送進公開拍賣,真的合適嗎?」
她看向羅夏。
「六大家族只要認真追查來源,遲早會找到寒鴉號。」
羅夏思考片刻,給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考慮過。」
他抬頭看向牆上的雲鯨骨骼裝飾品,視線沿著捕獲日期、船名和分成比例一路向下,停在最舊的那塊骨板上。
「在呂貝克,武力是資格,財富是信用,能讓別人賺到錢才算有關係。我們想在這裡做生意,就得照他們的規矩來。」
傑克皺起眉。
「我們有船,有貨,在外城也有錨位,現在不是挺好的?為什麼還要主動走進那些家族的視線?」
「因為現在只夠過日子,別忘了我們要做什麼事情。」
羅夏的眼神逐一看向隊友,十分認真。
「船能飛,貨能賣,船員不會挨餓,可我們接觸到的仍舊是外城生意。軍用資源、正規船廠,還有第一手情報全握在內城手裡。想拿到這些,就得讓六大家族明白一件事。」
他敲了敲桌面。
「寒鴉號能替他們賺錢。」
傑克把叉子插進剩下的魚肉。
「可我們剛從艾森哈特和施瓦茲控制的入口後面,把最值錢的獵物搬走了。」
「所以更該給他們一個能賺錢的理由。」
「兩大家族花錢封鎖空島,但最值錢的卻進了我們的貨艙。這樣的事情再來兩次,寒鴉號在他們眼裡就成了刺頭和麻煩。我們得讓一些貴族從我們拿到利潤,他們才有理由拉我們一把。」
凱薩琳終於拿起勺子,「你準備讓寒鴉號掛哪一家的旗?」
「掛旗的價錢太高,我只談合作,具體的計劃就是走一步看一步,看看這些人會怎麼接觸咱們。」
這套說法足夠解釋眼前的拍賣,羅夏心裡還有另外一件事。
第七飼育區已經被拖進呂貝克,估計科內利斯·代達羅斯的名字很快就會出現在會議名單里。
銀冠材料的拍賣若能讓寒鴉號進入內城視野,他們至少可以拿到談判桌邊的座位。
代達羅斯的主體大概率還在天上,那裡很可能藏著道標。
等六大家族開始劃分艦隊、航路和入場名額,寒鴉號若還掛著外城商船的牌照,那就連編入外圍搜索隊的資格都不會有。
這場拍賣要買的東西很多,金馬克只是最容易清點的那部分。
溫蒂已經等了好一會兒。見他們終於談完,她拿起甜點勺,輕輕敲了敲焦糖殼。
「哥哥,可以吃了嗎?」
「可以。」
焦糖殼咔嚓裂開,露出下面的奶油布丁,溫蒂挖下一小塊,先遞到凱薩琳面前。
凱薩琳怔了一下,低頭吃掉那塊布丁,隨後把自己還沒用過的勺子遞給溫蒂。
「你吃我的。」
溫蒂接過勺子,眼睛彎了起來。
五道菜吃完,羅夏抬手招來侍者,「結帳。」
侍者捧來了一張帳單,雙手放到桌上,「先生,帳單已經有人付過了。」
紙頁右下角蓋著深紅色的印記,菜金、酒水和桌邊烤制費已經全部劃銷。
羅夏拿起帳單,看到上面的印泥還沒有干,在他指腹上留下了一點紅色。
「是誰付的?」
侍者垂下眼睛。
「帳單由一位不願具名的先生代為結清。」
「人還在店裡?」
「已經離開了。」
「姓名,外貌。」
侍者把雙手背到身後。
「那位先生沒有留下姓名,也要求餐廳替他保密。」
羅夏抬頭看向櫃檯,接著掃過正門和廚房後門,最後把帳單推到桌面中央。
四個人對視了一眼,桌邊只剩保溫爐的氣流聲。
他們剛才還在商量該讓哪一家從寒鴉號身上賺錢,已經有人先替他們付了第一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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