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黑貓

  第335章 黑貓

  曬了一上午的銅皮屋脊是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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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黑貓躍上屋脊,肉墊踩在銅製房檐上被燙的發出「滋」聲後,才後知後覺的想到這點。

  它抬起爪子舔了兩下,隨即轉頭望向身後。堡壘外牆上,三根排氣塔並排聳立,活塞閥每隔半分鐘開合一次。白汽貼著塔身噴向高空,短暫推開附近的黑煙,轉眼又被更高處的風撕成碎片。

  黑貓頸間扣著一條猩紅軟皮項圈,顏色在漆黑的毛髮間格外醒目。項圈正中嵌著一枚兩指寬的銘牌,鏤空的漁網紋罩住半顆藍色玻璃珠—那是克勞澤家族的紋章,持劍議會六席之一的標記。

  巡邏兵遠遠看見那抹猩紅與銅牌便不會有人攔它,也沒有人願意為了弄清一隻貓要去哪裡,招惹「空中漁網」的主人。

  它沿屋脊往前走,尾巴從豎起的鉚釘間掃過。

  這裡是呂貝克內城,基於六座容克堡壘互相勾連橋接後的繁華城市。外城區那些廢船、帆布和隨時會斷的吊橋全被厚達數尺的裝甲牆擋在外面。

  內城的甲板經過配重校正,腳下很少晃動。連接各堡壘的重型廊橋也鋪著防滑暗紋,每隔二十步便設有蒸汽壓力表和滅火砂箱。

  連這裡的油污都更講規矩。輸壓管接口處包著吸油棉,機械僕役拖著滾刷來回清理,地面常年光潔如新。

  更遠處,家族巡邏艇沿環形航線繞行,炮手坐在敞開的旋轉座里,用望遠鏡檢查著每枚通行徽記。

  這樣的整潔很昂貴,外城無籍者每日拾荒拆解垃圾,每天所得也買不起內城過濾器轉動半個鐘頭所需的標準燃素。

  不過這裡是呂貝克,抱怨價格屬於窮人的消遣,內城的人只會詢問帳單由誰支付,以及對方是否有能力活到結帳那天。

  黑貓從排氣塔右側繞過,鑽進兩座齒輪箱之間。頭頂的排風扇呼呼轉動,吹得它腹毛微微起伏。它貼著陰涼的鐵板趴下,直到風口猛地排出一股嗆人的黑煙,才甩著尾巴,不情不願地走開。

  屋頂左側立著一排雕像,皆披領航長衣,手按劍柄,看不清姓名,只有被風雨磨舊的持劍紋章。

  雕像腳下陳列著歷次遠航的戰利品,聖聯飛艇的銘牌、奧匈輕甲的肩片、英格蘭生物工坊出產的霧生種標本。

  這樣的收藏絕非普通領航員能夠積攢,更像某個世代掌握航路與艦隊的貴族,在用敵人的殘骸裝點自己的空中堡壘。

  黑貓從戰功間無聲穿過,踩上其中一尊雕像的銅靴,借力躍上斜頂。

  斜頂上方鋪著隔熱瓦,它沿瓦溝向中央走,經過轉動緩慢的風壓儀,經過兩名守衛視線夠不到的煙道背面,最後停在一處圓形天窗旁。


  黑貓在玻璃上留下幾個淺灰爪印,低頭嗅了嗅縫隙,聞到封蠟、香薰和菸草的味道,也聽見下方機械鐘擺往復擺動。

  它繞著銅框走了半圈,在背風處臥下。溫熱玻璃貼住腹部,尾巴卷到前爪邊。那對黃綠色瞳孔緩慢收窄,隔著玻璃朝下面望了片刻,隨後合攏。

  看上去,它找到了內城最舒服的午睡位置。

  日光穿過玻璃落在深紅地毯與北牆上,牆前站著個背對門口的男人,他投下的影子寬得過分,肩部裝甲向兩側高高隆起,脊柱外露的增壓管沿外套後襟排開,每次呼吸,頸後的壓力閥都會吐出薄薄白汽。

  「你是說,你搞砸了?」

  經過機械聲帶調整的嗓音從牆前傳來,低沉,平穩,聽不出情緒。

  「是......家主。」

  血鷹埃里希單膝跪在地毯邊緣,他剛從逃生快艇下來沒多久,皮外套還沾著來自雲層的水汽。

  他低著頭,竭盡全力控制著下頜肌肉,免得牙齒打顫的聲音傳得太遠。

  「血翼號沒了......敵人從雲層下方擊穿了右舷主引擎和數個氣囊,傳動軸卡死,艦體失去升力後不斷下墜。派出的小飛艇也都被對方打沉,我們只能棄艦。」

  男人沒什麼反應。

  埃里希等了會兒,才把更難出口的部分交代出來。

  「那些人沒能轉移出來,少數帳本、交割憑據留在了船上。」

  議事室只剩機械鐘的擺動聲。

  「帳本也丟了。」男人重複了一遍。

  埃里希把雙手壓在胸前,拍的啪啪作響。這是北德人向強者行的禮節,放在此刻更接近請罪。

  「爆炸發生得太快,我的人進不了下層。家主,我願意帶剩下的人出去重新抓些人.

  」

  「襲擊你們的人是誰?」男人突然開口。

  「不知道。」埃里希這次答得很快,又怕這句話顯得太簡單,忙抬起頭,「他們駕駛著艘古怪的小船,能夠藏在雲里航行。引擎聲音很小,燃素反應也很低。船上還有追蹤目標的機械鳥,裝載高爆燃素炸藥。我的摩托隊幾乎全損失了,卻連對方的尾跡都沒摸到。」

  「有沒有標誌?」

  「沒有,船身塗黑,外形接近舊式偵察艇。」埃里希想了想,努力回憶著手下跟他說過的話,「他們懂得怎麼打飛艇,先讓我們喪失機動,再等我們棄船,每步都做得很狡猾。」

  男人終於轉過半邊身體,側臉仍留在日光邊緣,能看見下頜覆蓋的深灰裝甲。


  「讓你帶回來的東西呢?」

  埃里希暗暗鬆了口氣,胸口那塊巨石終於落下一半。

  「很安全,家主。」他立即回答,「血翼號失去升力後,我判斷繼續留船您交待的東西會不安全,所以才帶人乘快艇撤離。箱子全程鎖在我手上,封條也沒有破損,現在已經送進堡壘金庫了。」

  不知過去了多久,時間在等待中被拉的無限漫長。埃里希忽然很想喝酒,越烈越好,可酒杯離他很遠,門離得更遠....

  「你帶著你的人,去代達羅斯待命。」

  埃里希愣了下,抬頭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家主,您還願意讓我...

  「6

  「原定送去代達羅斯的那批人讓你弄丟了,工程不能停,總得有人把缺口補上。」

  埃里希臉上剛浮起的感激僵了一下。

  「帶著你剩下的人過去,到了那裡工程總管讓你們做什麼,你們就做什麼。」

  直到這時,他才聽懂了男人的意思,灰隼剩下的人自動變成了新的奴隸。

  至於去了以後還能活下來幾個,並不重要。

  人手沒了可以再招,船沒了可以再搶。只要他還活著,只要家主沒有把失敗的帳算在他頭上,他就還有重新翻身的機會。

  埃里希撐住膝蓋起身,雙臂交叉扶住對側前臂,向男人鄭重行了個禮。

  「感謝您給我償還損失的機會,家主。」他低下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輕快,「我們會服從工程總管命令的。」

  「出去吧。」

  埃里希一直倒退著走到門邊才轉身。大門合攏後,他靠著走廊牆板喘了兩口氣,抬手擦去額頭上的汗。

  活下來了。

  至於代達羅斯為何缺人,那裡究竟在造什麼,眼下都可以往後放。北德人的良心往往按日計價,命卻只有這條。

  議事室內,側門被推開,老管家霍夫曼夾著文件走進來。他今年六十歲,這在呂貝克已經算得上稀有的舊機器了。

  他站到三步外,把文件放在桌邊。

  「家主,您的處置很仁慈。」霍夫曼扶正領結,目光看向男人的後背,「仁慈在教堂里很受歡迎。但在家族內部,它通常會被計算成軟弱。灰集丟了飛艇、帳本和貨物,您還讓埃里希繼續領隊,下面的人會談論這件事。」

  男人嘆了口氣。

  「讓他們談。埃里希活著還有用途,殺掉他只能讓我少支可用的人手。」


  老管家顯然很熟悉自家家主,挑了挑眉,「還有壞消息?」

  「雷納失去聯絡了。」男人望向桌上那幾份信件,「他本該在昨夜以前,把東西送到指定地點。」

  霍夫曼拿起信件文件看了下,不禁抖了抖。

  「原本計劃運往代達羅斯的關鍵核心,也和他一起失蹤了。」康拉德繼續說道,「我們的現狀,岌岌可危。」

  老管家臉上的皺紋更深了,沉默了許久才再次開口。

  「那是不是要使用備用計劃?」

  男人點了點頭。

  「這件事只有你去辦,一旦其他五個家族知道父親的事,我們今年做的一切就都白費了。」

  霍夫曼低下頭。「明白。我需要通知哪幾位船長?」

  「65年前就跟著父親的那批人,用你自己的信使。今晚完成啟航準備,天亮前離港。

  誰詢問航向,就告訴他去捕鯨。」

  「明白。」

  老管家收起文件,退出議事室。

  男人在桌前站了很久,隨後展開那張被反覆標註的航空圖。紙面西北側遍布鉛筆測線,幾條航路在邊緣中斷。

  紅色圓圈套住了更遠處的空域,圈內只寫著代號與風壓讀數。

  男人的手正壓在那個紅圈上。

  呂貝克西北方向,「K—17」。

  天窗上的黑貓睜開眼睛,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隨即弓起身子伸了伸腰,悄無聲息地躍下天窗,消失在繁華的城市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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