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特別任務(3)
第326章 特別任務(3)
慕尼黑至呂貝克航線末段,呂訥堡石楠草原上空,海拔一千六百米。
一艘小型家族飛艇正沿著中央氣流帶緩慢移動。
說是飛艇,不如說是一堆鉚接在一起的廢鐵船殼由至少四種不同年代的金屬板拼湊而成,縫隙里塞著焦黑的石棉布,左舷推進器缺了兩片葉片,轉起來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拿鐵鍬刮鍋底。
船艙內擠著十幾口人。
這是北德天空中最常見的群落之一一拾荒者家族。
他們靠打撈墜落飛艇殘骸、在霧潮邊緣採集低品質燃素、在無人山脈上翻找垃圾為生,年復一年地在航路間遷徙。
男人們拆解撿來的零件,女人們負責打掃和料理食物,老人則守著隨時可能熄火的蒸汽鍋爐。
可這艘船上,情況有些不同。
因為貨艙最深處的角落裡,坐著一個不屬於這裡的人。
隔著艙門打量那個男人的,是這個家族的家主弗里茨。
準確的說,他已經打量了整整兩天。
那人靠著艙壁坐在地板上,雙腿伸直,一隻手始終搭在金屬箱上,暗灰色皮膚在煤油燈下泛出金屬光澤,面部看不出任何義體植入的痕跡,五官普通的很,混進人群便再難認出,除了那雙眼睛。
弗里茨見過不少傭兵,在北德的天空討生活,誰也躲不開那些靠殺人吃飯的傢伙。
可這樣的眼神,他從沒見過。
注視東西時,那雙眼睛的瞳孔很少聚焦,視線無論落在哪裡,他都像在發呆,弗里茨還注意到,在黑暗裡,那雙眼睛會泛起一層極淺的紅光。
十有八九,是熱成像義眼。
弗里茨的老婆湊過來,悄悄說著話,「他又沒動?」
「從上船到現在,就那麼坐著。」
弗里茨擦了擦額頭的汗,九月的北德腹地熱得要命,貨艙里更是悶得像蒸籠。
「中間就站起來過一次,去船尾撒了泡尿,回來繼續發呆。」
「那箱子.....」老婆瞥了一眼。
金屬箱表面布滿了撞擊痕跡,鎖頭處的鑰匙結構已經變形扭曲,有一道裂口從箱體側面延伸到鉸鏈附近,看得出來這箱子經歷過劇烈的衝擊。
「別多問。」弗里茨搖了搖頭。「他給了二十個金馬克,二十個!夠咱們家吃三個月了。」
「我知道,可是.....
」
「他要去呂貝克,我們本來就去呂貝克,搭個人而已。」弗里茨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說服自己。
艙門另一側,雷納聽見了這對夫婦的竊竊私語,人造耳蝸的收音靈敏度遠超常人,每一個音節他都聽的一清二楚。
他不在意。
雷納的注意力更多的還是放在箱子上。
右手食指沿著鎖具變形處緩緩滑過,指腹傳來的觸感告訴他鎖芯內部的精密齒輪組有好幾處錯位,外殼合頁也產生了不可逆的形變。
暴力破拆當然可以,但箱體內部有防篡改機構,強行打開可能觸發酸蝕保險,把裡面的東西毀掉。
需要一個好的機械師,手法精細,設備齊全,最好還有處理軍用級鎖具的經驗..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呂貝克的情況,作為北德最大的自由港之一,那裡什麼樣的技師都能找到,只要出得起價錢。
想到錢,雷納摸了摸內襯夾層里剩餘的燃素結晶。
殺掉卡爾之後他從皮箱裡回收了報酬,過境時花了四分之三買通行證。現在剩下的,夠付機械師的費用,夠交呂貝克的停泊稅,夠在那之後吃一頓飯。
一頓像樣的飯....
他的思緒在這裡停住了。
漢薩遺珍餐廳,鋼鱗魚腹肉,十二道工序脫毒處理,香醇干紅。
這個畫面總是從他腦袋裡蹦出來,雖然每一次都很短暫,但勝在頻率夠高。
雷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十四歲以前,他的生活里只有訓練、注射、手術台、以及無窮無盡的練習。
那個組織,那個現在他都沒有調查出來名字的組織,按照「消耗性資產」的標準批量製造像他這樣的半成品。
每一餐是定量的營養注射液,每一天都是寫好的科目表,每一個同批次的孩子都是可替換的零件。
然後某天早上他醒來,發現組織人去樓空。
頭目消失了,教官也消失了,資金、檔案、後勤,什麼都沒留下,十幾個半大孩子站在空蕩蕩的訓練場裡互相看著,有人哭,有人罵,還有人當天就離開了。
雷納既沒哭,也沒罵,他只是餓了。
走出營地後,他進的第一家餐館,是邊境小鎮上一間破舊酒館,他用身上僅有的幾枚銅馬克買了一碗燉肉,那碗肉是熱的,有味道,需要用牙齒咀嚼。
那是他第一次確認,自己還活著。
從那以後,每完成一次任務,他都會找到當地最好的餐館,坐下來吃一頓飯,這是他唯一主動做出的選擇,也是唯一屬於自己的儀式,只有在吃飯的時候,他才允許自己暫時退出任務模式,重新變成一個坐在椅子上、用叉子切肉的普通人。
哪怕只有一頓飯的時間。
飛艇的引擎忽然爆出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整個船體隨之狠狠震了一下,雷納本能的按住箱子,義體皮膚表層的磁性排斥場在毫秒間激活,又立刻關閉,這是個多餘的反應,可他的身體早已形成了習慣。
兩天前,同樣是這套系統救了他的命。
墜入霧潮的剎那,他激活了覆蓋全身的三級義體皮膚。那是一層特殊合金薄膜,在激活狀態下能產生強烈的磁性排斥場,奧匈帝國射擊而來的子彈全被這層力場偏轉開去。
至於霧潮本身,三級巨像的呼吸系統早已被替換為密封循環的機械肺,腐蝕性氣體對他的影響有限。他在霧潮中層飛行了大約四十分鐘,等到追兵的引擎聲完全消失,才從灰白色的濃霧邊緣爬了出來。
墜機從來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接下任務的第一天,雷納便知道奧匈帝國的大分析機會在極短時間內鎖定他的軌跡,邊境巡邏機的火力與機動性都遠超那架改裝快艇,正面脫離的概率不到一成。
因此,他選擇了鐵棘浮游豚的遷徙期,選擇了那條特定航線,也把墜入霧潮設為終結追蹤的手段,帝國軍人受過訓練,知道沒有防護的人體進入高濃度霧潮會有什麼後果,三分鐘肺部溶解,五分鐘全身器官衰竭,他們會進去搜尋殘骸,卻不會預料到裡面還有活人。
整個計劃近乎完美,只出了一件意外。
那陣該死的側風。
按照原本的路線,快艇應該直接從浮游豚群的間隙穿過,不會觸碰任何一頭巨獸,可就在最後三百米,一股預報里沒有出現的氣流,將他的尾翼吹偏了十五度,排氣管隨即刮破浮游豚的表皮,之後的一切徹底失控。
如果沒有那陣風,他可以在鐵棘浮游豚的掩護下安全降低高度,找一處山脊著陸,箱子也不會受損,他的改裝摩托也不至於過早罷工。
但「如果」這個詞在雷納的人生里從來不成立。
每一次,每一次任務都會有這麼個該死的變量。
他低頭看著箱子鎖頭處扭曲的金屬,沉默。
貨艙外傳來弗里茨的聲音,是在罵他兒子:「別過去!跟你說了多少遍別過去!」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正趴在艙門的觀察窗上,瞪著圓眼珠子盯著雷納。
男孩的左臂從肘部以下是一截粗糙的鐵質義肢,在北德底層家族裡這並不稀奇,廉價義體比治療一條感染的斷肢便宜得多。
雷納掃過那個男孩。
空洞的,沒有溫度的,和掃過一堵牆沒有區別。
男孩被這目光嚇住了,嘴唇抖了兩下,跑了。
雷納收回視線,閉上眼。
引擎的噪音在一陣咳嗽後穩當了許多,機體傾斜了一個很小的角度。
著陸準備。
「各位!」弗里茨的聲音從前艙傳過來。
「半小時後到呂貝克外城區!把東西收好,停泊稅我已經提前打過去了!」
雷納睜開眼,站了起來。液壓關節排出一陣氣體,雙手提起那隻受損的金屬箱。
箱子裡,那件被稱為「紅皇后」的東西安靜地待在防震內襯中,和他一樣沉默。
呂貝克,機械師,修好鎖,交貨,尾款。
然後去漢薩遺珍吃頓好飯。
雷納拎著箱子走向貨艙門,弗里茨的老婆趕忙把擋在過道上的孩子們拉到一邊,眼神裡帶著如釋重負,這個讓她整兩夜沒睡安穩的乘客終於要下船了。
雷納經過她身邊時,停了一下。
「謝謝。」
多餘了,但他還是說了。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弗里茨的老婆愣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她扭頭看著那個暗灰色的背影消失在氣密艙門後面,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前方,呂貝克自由港的輪廓正從雲層邊緣浮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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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