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遺志與營救
滿地屍骸套著沙俄帝國時代的高級制服。
深色天鵝絨大衣,金線刺繡領口,側面縫有紅條紋的羊毛長褲,無一不在昭示他們生前的顯赫。穹頂上方,老舊的蒸汽通風設備歷經四十年仍在轟鳴運轉。
持續不斷的抽風抽乾了室內水分,將這些屍體變成了詭異的風乾臘屍。枯黃的皮膚緊貼骨骼,宛若干癟的皮革。
羅夏踩著滿地散落的齒輪、彈殼、槍械,走入車間。
他靠近了距離大門最近的一具屍體。
這名工程師被粗大的銅導線捆綁在一根蒸汽管道上。銅線深深勒入肌肉,切斷了骨骼。
他的胸腔呈現出不自然的凹陷,一把沾滿黑色血污的重型管鉗掉落在他的腳邊。
與其說是戰鬥,不如說是單方面的虐殺。
卡修斯神色如常地在屍體間穿行,他蹲在一具屍體旁,撥開那件破爛的天鵝絨大衣,露出了釘在胸口的黃銅身份牌。
「高級工程師,米哈伊洛夫。」卡修斯念出了名牌上的名字,聲音在空曠的車間內迴蕩。
他走向下一具屍體。
「流體力學主管,索科洛夫。」
「首席治金師,沃爾科夫。」
卡修斯站起身,推了推眼鏡。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每一個陰暗的角落。
「十四具屍體。皆為科學院的高級成員。這座空島的技術核心班底。」卡修斯看向羅夏,「但是,我沒找到伊戈爾。」
那個設計了「西西弗斯」,掌握最高權限的首席工程師,沒和同僚死在一起。
羅蘭握緊了手中的塔盾。
年輕的見習鐵衛盯著那些被捆綁、被毆打致死的屍體,怒火中燒。
「一個懦夫。」羅蘭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語氣中滿溢著憤慨與鄙夷。
「很有可能,就是他把大門鎖死,躲進了總控中樞。任由那些暴動的工人把他的同僚們活活打死在外面。」
羅蘭擡起腳,將那把沾血的管鉗踢飛,管鉗撞擊在車床的底座上,發出一聲帶著回音的悶響。「他造出那巨大的怪物守在門外,只是為了保護他自己那條卑鄙的性命,真不愧是先後引發了兩次內鬥的偽君子。」
羅夏沒有接話。他理解羅蘭的憤怒,曾遭隊友背叛的他,對這種事向來看得極重。
但作為一名辯證唯物主義者,他向來不喜歡先入為主地給事件下定論。
能源枯竭、食物短缺,秩序和道德在這些面前,是何等脆弱的奢侈品。
工人們為了生存而暴動,工程師們為了秩序而鎮壓,這無關對錯。
放下這些念頭,他掃視了一圈,偌大的建築內部,工具機、鍛爐、工具、檔案櫃等等設備裝置擠滿視野,積灰的文件與廢棄零件堆積如山,需要排查的地方實在太多。
「散開找找。任何圖紙、操作日誌或者奇怪零件,都不要放過。」
羅蘭和卡修斯各自點頭,舉著光源走向車間的不同區域。
羅夏的目光則越過那些乾屍,投向了車間角落裡的一張寬大的繪圖桌。
繪圖桌由金屬製成,桌面微斜,便於審閱圖紙。面上布滿了圓規留下的孔洞與裁紙刀划過的痕跡。他走到桌前,拉開幾個抽屜,空無一物。
他檢查了上方的置物架,只有乾涸的墨水瓶與計算尺。
他蹲下身,將煤氣燈探入繪圖桌下方的陰影中。
那裡堆放著一個破舊皮箱。
深褐色的皮革早已乾癟龜裂,剝落處露出腐朽木胎。黃銅鎖扣長滿斑駁銅綠,表面覆著一層灰白黴斑,仿佛一觸即碎。
羅夏伸出手,將皮箱拖了出來。
事實上它確實一觸即碎。
但裡面的東西有些讓他失望,本以為會找到一些設計圖、模型、零件。
然而,裡面放著的,卻是一堆……模具?
羅夏目光掃去,只見皮箱底部分門別類地碼放著一大堆勺子與叉子的模具,尺寸從小到大一應俱全。他拿出一個仔細檢查,這些模具表面氧化發暗,有著極其明顯的使用痕跡。
他還發現模具凹槽縫隙處的異樣。
羅夏用指甲輕輕颳了刮邊緣,一抹微弱的金屬光澤顯露出來那上面競然還殘留著銀。
他微微皺起眉頭,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專門打造餐具模具,他倒是能理解,畢竟這麼多人吃穿用度,難免會有損耗。
可奇怪的是,這皮箱裡從小到大的模具足足有六套。
誰會需要頻繁更換不同尺寸的餐具?這大小跨度實在太誇張了。
「隊長,你看看這個。」羅蘭大步走了過來,手裡拎著一把殘次的木製高腳椅。
「我在那邊角落發現了好幾把這種椅子,造型很怪異,我覺得得讓你看看。」
羅夏沒有回答,而是盯著手中模具,又看了看高腳椅。
如同閃電劈開迷霧,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為什麼工程師要造構裝體守衛大門?為什麼他們寧死不降?
他忽略了一個常識。
和無錢無權的工人不一樣,這是一群打算在島上長期定居的工程師,他們有家庭,有孩子。而這些高腳凳,這些不斷變大尺寸的銀餐具,全都是給不斷長大的孩子準備的!
羅夏猛地轉過頭,看向羅蘭和卡修斯。
煤氣燈的火苗在他的眼底跳躍。
「怪不得在這個底層建造了個溫室,還是全自動生產的 . .」
「傳送帶,機械臂,新鮮採摘的蔬菜,直接運往總控中樞的吊籃. . ..」
羅蘭依然滿臉茫然。
「溫室的蔬菜和這些東西有什麼關係?」
「關係就是,這些是兒童餐具!」羅夏指著那把椅子,「你手裡的,是兒童高腳凳!」
他猛地轉過身,手臂指向地上的那十幾具高級工程師的乾屍。
「工人們暴動了,他們衝到了底層核心區。工程師們知道外圍守不住。所以,他們把自己的家人,他們的妻子、孩子全部送進了總控中樞!這座空島最堅固、最安全、最齊備,且直連溫室食物供給的地方!」羅夏在繪圖桌後來回踱著步,思路越發清晰。
「伊戈爾造「西西弗斯』,根本不是為了自保。想苟活的人會造逃生艇,而不是一死守原地的殺戮機器!」
羅夏停下腳步,目光穿透了車間的黑暗,仿佛看到了那扇被巨炮和刀扇守護的防爆大門。
「他造那怪物,是為了守住一個託兒所。」
卡修斯圓框眼鏡後的雙眼猛地睜大。
見習神甫那永遠波瀾不驚的面容出現了極度的驚訝,「你的意思是...」
「這些工程師沒有逃跑,」羅夏的聲音帶著一種醒悟後的悲憫,「或許正是用這最後的時間,他們完成了「西西弗斯』的組裝,這才得以守住了大門。」
車間內漸漸瀰漫起一股沉重感,那股死亡氣息也不再那麼令人作嘔了。
羅夏握緊了拳頭。
換作是他,親人就在門後,他也會做同樣的選擇。不計代價,只為那扇門不被攻破。
「這麼說來,那條傳送帶還在運行. . .」
卡修斯的嗓音突然插了進來,打破了車間內的沉悶。
見習神甫推了推圓框眼鏡,鏡片倒映著煤氣燈幽黃的光:「按照你的推論,那些溫室里的蔬菜正是送往總控中樞的,並且還在被源源不斷地送進去,「西西弗斯』也還在執行著守衛指令. . . ..」「這是否意味著,門後那些工程師的後代,還活著?」
羅夏瞪大了雙眼,確實有非常大的可能。
在那扇大門後,有一群被關了三十多年的人。
他們是沙俄頂尖工程師的後代;他們攜帶著父母最寶貴的資料和技術;更重要的是,他們被囚禁了整整一生。
對羅夏而言,攻克那道大門的意義又多了一條。
不再僅僅是為了完成聖聯的一項任務,為了尋找凱撒之錘的秘密,甚至不僅僅是為了返回去拯救「灰燼誓約號」。
這更是一場遲到四十年的營救。
「既然如此,我們更不能被一生鏽的機器擋在門外了。」卡修斯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平穩與從容。羅夏聞聲轉過頭,只見見習神甫不知何時手裡已經多了幾份捲軸,遞向羅夏。
「剛才在排查那排靠牆的檔案櫃時,我找到了一個機關控制的隱秘暗格。」
羅夏接過捲軸,將那份帶有冬宮科學院火漆印章的捲軸平鋪在繪圖桌上。
羅蘭握著塔盾,站在兩步開外,警惕著車間深處的陰影。卡修斯舉著可攜式光源,湊近了圖紙邊緣。藍色的工程線條在昏暗光線下交織,構成了一幅極其複雜的機械結構圖。
正是「西西弗斯」的工程圖。
羅夏的視線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與幾何圖形間快速遊走。
有賴於前世的知識儲備,他看這些充其量是19世紀末的圖紙非常輕鬆。
沙俄工程師們崇尚宏大與粗獷。這西西弗斯也不外如是。
直徑超三米的鐵球軀幹覆滿鍛鋼裝甲,內置多管機槍與蒸汽驅動的合金刀刃;下方四條機械巨足靠著外露軸承與液壓活塞支撐起恐怖自重。
羅夏的視線順著管線向內深入,試圖尋找它的邏輯處理核心。
然而,他並沒有找到。
反而是有一個看不懂結構的裝置,被密密麻麻的管路包裹著。
圖紙旁標註了它的名字一「燃素恆溫熔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