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星河倒灌
第108章 星河倒灌
灰燼誓約號的艦橋瀰漫著燃素煤燃燒後的焦苦味。
尼基塔推開氣密艙門的那一刻,一道赤紅色的光線從右舷觀察窗外划過,照亮了半張海圖桌。
大副轉過頭,臉上的表情介於困惑和惱怒之間。
「船長,雨燕號朝我們方向開火了。」
尼基塔沒有發怒。他快步走到觀察窗前,雙手撐住銅框窗沿,俯身望出去。第二道、
第三道曳光彈拖著灼熱的紅尾從右下方掠過氣囊,鑽進前方翻湧的雲層。彈道的入射角經過了精密的計算擦著氣囊蒙皮二十米不到的間隙穿過,既足以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又不至於造成損傷。
這不是誤射。
「他們在提醒我們什麼?」
大副指了指信號台。一個年輕的信號兵大聲匯報導:「長官,雨燕號剛剛掛出了紅旗!旗語是—【前方不明威脅,全速脫離】!已經重複了三遍!」
尼基塔猛地轉過頭,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既然收到了最高級避險信號,你們為什麼不立刻執行規避?!」
大副皺著眉,指著操作台上的儀表解釋道:「長官,我們在等確切的方位燈語!我們的燃素羅盤讀數是零,根本不知道威脅在哪個方向。一百多米長的重艦在雲層里盲目做大機動,很可能正好把側舷送進危險區?會不會是誤判...
,「羅盤失靈的時候還少嗎!曳光彈打向哪裡,危險就在哪裡!」尼基塔厲聲打斷了他。
大副愣住了。
尼基塔轉身看他,那雙布滿風霜紋的眼睛裡沒有猶豫。
他腦海中閃過在風門要塞餐廳里,自己親口對那群年輕人說過的話—既然我們執行同一個任務,就是同一架機器里的齒輪。希望兩條船,彼此信任。
「他們不會拿紅旗信號開玩笑,打出曳光彈就是給我們的指引。滿舵右轉,航向一百八十度,全速撤離!」
「可是」
「執行命令!」
大副閉上了嘴。舵手將配平杆推到底,一百一十八米長的艦體在蒸汽機的怒吼中開始艱難地偏轉航向。
作為一艘披著商船外皮的重裝護衛艇,灰燼誓約號的自重向來是個災難。
四具螺旋槳拼命攪動空氣,整條船勉強在雲層間劃出一道弧線。
舵手讀表報數。
「航向零九零......一二零.....一五零..
,尼基塔握著觀察窗,視線始終釘在前方。
轉向耗時一分五十秒。當灰燼誓約號終於擺正船身、螺旋槳全部加速時,曾經的前方,現在位於後方的那片雲海發生了塌陷。
準確地說,是整片雲團猛地縮入了一堵「牆」的後方。
一堵活著的牆。
半透明的傘蓋密密匝匝地鋪滿整片天空,從左舷到右舷,從上方到下方,視野之內找不到一寸空隙。每隻傘蓋的直徑都在一到兩米之間,數十根纖細的觸鬚拖曳在身後,隨氣流飄蕩。
它們是淡藍色的,幾近透明,在日光下幾乎與天空融為一體。
艦橋里落針可聞。
尼基塔認出了這東西。
一級霧生種,幻光空母。
浮空軟體門—囊水母綱—腐毒觸鬚目它們是天然的燃素毒素載體,每根半透明的觸鬚上都附著毒素分泌物,能夠輕微腐蝕鋼鐵蒙皮。
雖然單只幻光空母造成的傷害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眼前這個群落的規模,橫向延展少說兩公里。成千上萬隻水母匯聚而成的毒素之牆,那積少成多的恐怖腐蝕力,足以把「灰燼誓約號」吞得連一點渣都不剩。
如果剛才沒有轉向,此刻整條船恐怕是難逃那片藍色的死亡之牆了。
尼基塔第一個從震悚中回過神來。
他猛地一拍操作台:「....全體就位!」這聲怒吼如同拉響的警報,撕破了艦橋的死寂。
「立刻切斷所有外向通風口!關閉甲板艙門!輪機室,把蒸汽輪機功率提到最高,全速前進!」
他轉過頭,看見了位於前方的雨燕號。出乎他意料的是,它並沒有趁機逃之夭夭。艦橋頂部的信號燈正有節奏地閃爍著光芒那是標準的戰術燈語:【跟緊航線】。
「給雨燕號發信號。」他對信號兵說,「——「收到警告,正在撤離。感謝。「」
接著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語氣,「大副,你親自打。」
雨燕號的船體在側風中劇烈顫抖,舵盤震動順著羅夏的手臂直傳到肩胛骨。
「左舷三百米,還在逼近!」傑克的聲音從傳聲筒里傳出,嗓音里那股欠揍的輕浮再也掛不住了。
三維地圖上,藍色標記與航線的夾角正在收窄—水母群的前鋒比預想的更快。
羅夏盯著前方,額角滲出冷汗,抄起傳聲筒,聲音里透著少見的慌亂:「卡修斯!羅蘭!聽著,立刻停止加煤!排煙管溫度要是超標我們就全完了!盯緊壓力表,千萬別讓鍋爐炸了!」
接著丟下傳聲筒,雙手攥住舵盤,將船首偏轉了五度。
剛轉到位,他就感覺不對偏多了。雨燕號的船尾在側風中打了個橫擺,整條船像踩上冰面一樣往左滑了出去。
左舷觀察窗外,那片幽藍的光幕驟然近了一截。
「見鬼的側風!」羅夏暗罵一聲,心更慌了。
就在這時,一隻粗糙的大手拍了拍羅夏肩膀。
米哈伊爾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後,嘴裡叼著根快燃到濾嘴的菸捲。
「放輕鬆,小子。我剛替你向萬機之神祈禱過,祂老人家親口答應了一今天這條船上,連顆螺絲釘都不會少。」
羅夏連吐槽這傢伙的力氣都沒有了,但聽著那不著調的話,心裡確實安定了些許。
緩了兩口氣,他雙臂發力和舵盤較著勁,咬著牙將船首在氣流中艱難地回正,龍骨發出一陣呻吟,幾秒後,雨燕號終於接入了水母群外圈的氣流切線,穩住了姿態。
顧不上後背被冷汗洇透了的不適,脫離危險的羅夏偏頭去看觀察窗。
那片幽藍的光幕正在緩慢展開,觸鬚拖曳在雲層之間,像是某種深淵生物從海底升起時掀開的帷幕。
成千上萬隻幻光空母就這樣隨風漂流,藍光在它們透明的軀體內脈動,整片天空被染成了一座倒懸的海洋。
羅夏不得不承認,如果拋開那些觸鬚上附著的致命毒素,這景象確實美極了。
就像這見鬼的世界一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