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一封信

  下午的商店內透著股帶著肅穆的整潔,客人們帶著配給券簿,安靜有序地排著隊,聽不到半點喧譁。

  貨架上的物資擺得規規矩矩,每一排都用鐵皮隔板分好了類別,價簽上的字跡工整得猶如印刷體。

  只是,這份整潔掩蓋不住物資的極度匱乏——長長的貨架大片大片地空著,許多隔板後只剩下幾張孤零零的價簽。

  這裡沒有黑市的缺斤少兩,也沒有那些在秤上做手腳的把戲。唯一的規矩就是——沒券,免談。

  羅夏徑直走到肉類櫃檯前,他準備買些鮮肉去看看許久不見的尤里和老伊萬。

  因為已經是下午,掛肉的鐵鉤幾乎全空了。

  那些肥肉永遠是最緊俏的搶手貨,往往剛開門就被排在最前面的大媽們買走了。如今案板上,只剩下幾塊過於瘦的冷鮮牛肉。

  羅夏倒不在意,他走到櫃檯前,遞出一張紅券和十個工分。

  

  「您好,來半磅牛肉。」

  櫃檯後,巨熊般的中年婦人面無表情地接過,對著太陽仔細核驗著券面上的水印。

  確認無誤後,她才從櫃裡取出那塊瘦巴巴的牛肉,用油紙包好,放在秤盤上。

  指針晃了晃,最後停在半磅稍多一點的刻度上,大媽像沒看清似的,只要了半磅的價錢。

  羅夏小心翼翼地將這珍貴的油紙包塞進挎包里,推開商店的大門,朝尤里家的方向走去。

  尤里的新家就是二人之前選好的那個,他們搬進新居有些日子了,窗台上擺著娜塔莎縫的碎布窗簾,院子裡有老伊萬種的胡蘿蔔和歐芹。

  羅夏站在院外,看著這副光景,心底難免生出幾分感慨。那種閒適安穩的日子,似乎註定與他和溫蒂無緣。

  收攏思緒,他上前叩響了木門。

  「來了!」門內傳來尤里的回應,伴隨著趿拉著鞋的腳步聲,「老爹,我都說了那台破風扇明天再修……」

  門被一把拉開。

  看清來人後,尤里先是愣了半秒,那張帶點痞氣的臉上,頓時露出驚喜笑容。

  「羅夏!你這混蛋總算捨得露面了!」他習慣性地張開雙臂,想要給老友一個擁抱,「萬機之神在上,娜塔莎要是知道——」

  話音未落,尤里的動作突兀地僵在了半空。

  他好像想起了什麼不好的事情,那雙藍眼裡的驚喜被某種恐慌所取代。

  沒等羅夏開口,尤里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硬生生帶進屋裡。

  「砰!」


  木門被重重合上,尤里反手插上門閂,接著關上門窗、拉上窗簾。

  「這陣子你去哪了?」尤里盯著他,壓低嗓音,語速快得像在開機關槍,「我去駐地找了你好幾次,全撲了空!」

  羅夏敏銳地捕捉到尤里的不安。

  他臉上的笑容收斂,聲音沉了下來:「出什麼事了?」

  尤里沒答話,轉身走到牆角的書架前,從最底層抽出一本磨損的舊書。

  書頁間,夾著封信件。

  他把信遞給羅夏,沒有署名,沒有地址。

  「我收到有幾天了。」尤里聲音乾澀,「你也看看吧。」

  羅夏從尤里手中接過信紙。

  信的內容不長,每一行都像是寫信的人咬著筆桿硬擠出來的,還有不少錯別字。

  【尤里弟兄,我是盧咔。我哥不讓我寫這封信,但我還是寫了。有個姓安德烈的傢伙,最近在打聽一艘豬在遠風鎮,叫'魚岩號'的飛艇,還有艇上一個紅頭髮的大塊頭。他問了我哥,我哥沒說。你們小心點。別回信,燒掉。】

  羅夏把信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的,連個郵戳都沒有。

  「怎麼寄來的?」

  「塞在門縫底下的。」尤里靠在窗台邊,雙臂抱在胸前,「我起初以為是教會的通知單,差點直接扔了。」

  羅夏沒說話。他把信紙捏在手裡,摩挲著紙面。

  安德烈。

  這個名字從沼澤考核之後就再沒出現過。

  羅夏本以為那個紈絝子弟至多記恨幾天也就算了——畢竟他們之間的衝突說到底只是搶獵物,又不是殺父之仇。

  可他錯了。

  他和安德烈在沼澤里的那場衝突,雙方都戴著防毒面具,按理說對方根本不知道他的長相。

  但就這,這都讓安德烈查到了「雨燕號」,這個蠢貨什麼時候變聰明了?

  羅夏眯起眼。

  「對了,為什麼安德烈會去找克勞斯?他們之間什麼關係?」

  「考核結束之後,克勞斯憑那個'特殊人才庫'的名額,被調去了新聖彼得堡。聽說是警察局下面的東區警察局。他後來又把盧卡也弄了過去。」

  可克勞斯呢?

  他為什麼要替羅夏隱瞞?

  羅夏把信紙折好,眉頭不自覺地緊鎖起來。

  克勞斯雖然暫時頂住了壓力沒有出賣他們,但安德烈那個蠢貨的父親畢竟在警察總局。以對方的資源和人脈,順藤摸瓜查到遠風鎮,查到尤里和自己,恐怕只是時間問題。


  一股危機感如陰雲般籠罩在羅夏心頭。

  等等……他查到了「雨燕號」?

  安德烈查到了「雨燕號」,這不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嗎?

  「雨燕號」可不是什麼普通的運輸船,那是「冬棺」的資產!一個擁有先斬後奏特權的秘密部隊!

  他羅夏作為「冬棺」的正式成員,豈不是有了最名正言順的理由去「收拾」這個隱患?

  正好,米哈伊爾批了四天的假,他完全可以利用這四天重返新聖彼得堡,徹底把這個問題解決。

  想通了這一層,羅夏徹底輕鬆了下來。

  他看向尤里,窗簾縫隙間漏進來一線夕陽,照在對方臉上,像血一樣。

  「羅夏,那傢伙的父親就在警察總局。他要是查到遠風鎮......」

  「查不到。」

  羅夏把那半磅牛肉從挎包里掏出來,放在桌上。

  「咱們都帶著防毒面具,而你又是和其他人一樣的金髮,根本找不到你。」

  尤里愣了半秒,原本緊繃的臉頰抽搐了一下,一把將那包牛肉推到一旁,壓著嗓子低吼:「放屁!誰他媽擔心我自己了?」

  「我是說你!你這頭紅毛在遠風鎮能找出幾個?他父親就在郡城警察總局,真要鐵了心往下查,早晚能順著『雨燕號』的線索摸到你頭上!」

  尤里胸口劇烈起伏著,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湊近羅夏,透著股孤注一擲的狠勁。

  「羅夏,實在不行……咱們先下手吧。趁他還沒摸清底細,找個晚上,就我跟你,去新聖彼得堡把他……」

  尤里抬起手,在脖頸處比劃了一個利落的切割手勢。

  看著死黨這副為了自己準備去玩命的模樣,羅夏眼底閃過一絲暖意。

  他站起身,伸手按住尤里肩膀,拍了拍。

  「別擔心。我現在也是教會的人了。」

  「雖說只是個運輸隊,但我上司以前在新聖彼得堡福音廳做事,那邊的路子他熟。我去找他聊聊,請他出面打個招呼。說到底,也不是多大的仇,教會的招牌還是管用的。」

  尤里盯著他看了幾秒,見羅夏神色輕鬆,不似作偽,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你小子……行吧。」他伸手把油紙包拆開,看了一眼牛肉,聲音恢復了幾分活氣,「就這麼點?你也太摳了。」

  「嫌少別吃。」

  「誰說不吃了?」


  ......

  羅夏取消了在尤里家吃完飯的計劃,沒過多久就離開了。

  他在暮色中穿過下城區街巷,煤氣燈依次亮起,將他拉長的影子投在仍覆著薄雪的石板路面上。

  第二天清晨。

  伴隨著引擎轟鳴,公共客運飛艇緩緩停靠在新聖彼得堡的空港。

  羅夏背著行囊,順著舷梯走下飛艇。行囊貼身的內袋裡,沉甸甸地揣著他目前能動用的全部家當——那些積攢下來的工分和配給券。

  羅夏站在棧橋邊緣,看著眼前這座一大早就人流如織的山巔之城,呼出一口白氣。

  那麼下一步……

  他眯起眼睛,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問題。

  安德烈那個蠢貨,現在在哪個犄角旮旯里蹲著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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