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希望
「…………」
車內陷入了沉默,外面警員摸向腰間的手更是越攥越緊。
凝滯之間,還是程硯柱開了口。
他面無表情地擺弄著空空的右臂袖口,不緊不慢道:
「好了,這位老兄也不過是執行命令。
「現在看來,那個命令應該是——
「收繳倖存者得到的未知物品,並將他們帶到指揮部。
「同時,不要透露給他們任何信息。
「我說的沒錯吧?」
魏東麵皮微微一抖,但還是沉住氣回道:「你盡可猜測,我只能告訴你,我的確只是在執行命令。」
「那……繞個路總可以吧?」後排的林睦突然開口道,「3分鐘就夠開到新樂城了,確認那裡沒人後,我相信……李溯會願意去指揮部的……」
「嗯。」李溯也跟著點頭道,「史成龍的態度也是我的態度,我會服從命令,但要先確認我家人的安危。」
「不行。」魏東只搖頭道,「我沒有這個授權。」
「那就別怪我違背命令了。」李溯沉聲回道。
同時,他的手已經扒死了車窗框。
外面的警員這便要掏槍,卻見魏東抬手一攔,衝程硯柱道:
「程硯柱,控制一下你的人。」
「他可不是我的人,滿腦子都是反骨,我可不敢管。」程硯柱一笑置之,順勢朝魏東點頭道,「還有,我的態度和李溯一致,要麼現在你們繞路去新樂城,要麼我們自己去,我有四輛車就停在這裡,正好該潤滑一下了。」
「程硯柱!!」魏東剛急著要說什麼。
卻聽又是「嚓——」地一聲。
程璃弦也把車窗砸穿了!
「哈!!就知道我也行!!」程璃弦一臉欣喜地看向魏東道,「叔你可別慫啊,我正好該試試徒手接子彈了。」
她話音剛落,又聽「咚」地一聲悶響。
史成龍的大肉拳也砸在了玻璃上。
然而玻璃卻屁事沒有,反是史成龍自己捂著拳頭一臉猙獰:
「怎麼……就我不行……
「無所謂了,反正我也表態了。
「先去新樂城!」
「那……那我也表態!」林睦忙也一掌拍在了玻璃上,非常的凶。
她本以為會無事發生,眼中卻突然電光一閃,接著便又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催動著什麼東西一點點浸入玻璃,而隨著她的施展,整塊玻璃都開始顫動,並發出了一種「嗡嗡」似是巨大的昆蟲振動翅膀一樣的鳴響。
正當那鳴響讓人難熬到要捂耳朵的時候。
咔。
一道裂紋出現在了玻璃上,像是龜裂的冰面般快速延伸,幾瞬間變化作更多的裂紋,又一轉眼便將整塊玻璃填滿。
接著。
嘩——
玻璃碎作一塊塊裂片,霎然落地。
林睦的手卻還懸在空中,滿臉都是「我這麼厲害的嗎?」的驚訝。
不過很快,她便收攏神色重回鎮靜,再次變凶看向魏東。
「嗯嗯嗯!我也表態了!」
看著幾人的神情,魏東的臉可見地沉了下來。
「你們這樣,想過後果麼?」
「看來你真的還什麼都不知道。」程硯柱玩味地說著,同時舉起左手在空中筆直地划過。
不知是不是錯覺,魏東竟在他的指尖看到了一道同樣筆直的黑色軌跡。
「明白了麼,老兄。」程硯柱隨之甩了甩手,眼中泛出了一抹相同的黑光,「該忌憚後果的,是你。」
「…………」
即便魏東在極力克制,但他仍然控制不住露出了些許顫抖。
其實正如他自己所說,他知道的信息也極其有限。
而眼前的這些,已足以讓他意識到,這些倖存者……
已經不一樣了。
所以,這就是必須要第一時間把他們帶回去的目的麼?
一陣熬人的沉默後,魏東終是嘆了口氣,無力地沖主駕上的人揮了揮手:「走吧,先去新樂城。」
「是。」
車子就此啟動,李溯和史成龍這才坐了回去。
車內也再沒人說話,好像都在各自盤算著什麼。
李溯卻少有的,什麼計劃也沒有。
在車子的搖晃間,他好像回到了幾個小時前,那時他正坐在一輛相似的車子裡,行駛在相似的路上……
「中午要不吃烤肉?」爸爸開著車隨口問道。
「太上火了吧?」副駕上的媽媽回道。
「哎,偶爾吃一次沒事。」爸爸呵呵笑道,「正好面試完了,我跟溯溯喝點,麻煩你開車回去了。」
「溯溯最近壓力確實大,喝就喝吧。」媽媽回頭看著若有所思的兒子道,「還是那句話,盡力即可,機會又不止這一個。」
「知道了。」后座上的李溯隨意擺了擺手,「他們都是名校的,我也就走個過場。」
「嚯~~~」旁邊玩著手機的妹妹嘻嘻笑道,「假裝無所謂,然後驚艷所有人,又是這招啊?」
李溯轉過頭去,看著她手裡那個畫滿了二次元圖案的手機殼,又看了看上面掛著紅髮女郎遊戲人物的吊墜,當即便又看向前排:「怎麼都高三了還不沒收她手機?」
「別別,周末,周末!!」妹妹連忙收起手機,順便恨恨地掐了哥哥一把。
李溯熟練地撣開妹妹的手。
妹妹卻不依不饒道:「話說你萬一真進光洞了,豈不是能培養我當爆料內鬼了?」
「就算培養,也不會培養你這麼傻的。」
「媽!!!」妹妹趕緊搖晃起媽媽,「你看他又來!!!我的學習成績就是被他說成這樣的!!」
媽媽也跟著埋怨道:「哎你別老說嘻嘻,她挺聰明的。」
「就是。」爸爸隨之點頭道,「說多少次了,你倆不一樣,嘻嘻只要健康快樂就好了,李溯你下個月就給我獨立!」
「……」李溯頓時一臉吃屎的表情。
「咔咔!」妹妹則抱在媽媽的椅背上,看著哥哥一臉享受的笑。
突然,車子一陣晃動。
李溯被拉回了眼前。
他才發現,前面就是最後一個彎道了。
李溯不禁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看向那裡。
史成龍的手也搭在了他的肩上。
一定就在那裡……
家人一定就在那裡……
爸爸是個一言九鼎的人,他說在那裡等,就一定在那裡等。
哪怕被疏散他也不會走,他一定和媽媽和妹妹一起。
他們就站在那裡,就站在購物中心的大門口!
終於,車子轉過了這個彎道。
一個巨大的……
被滿裹著血污和爛肉的大樓廢墟……
降臨在眼前。
那就像是一個爆掉的巨大腫瘤……
將死未死,破潰的邊緣還倘著濃汁。
而曾經耀眼的購物中心,已被腐化成一個如歷經了末世浩劫般,暗紅色的破敗廢墟。
此刻,李溯陷入了窒息。
一個深藏在他心底,最最最最不好的預料。
正在應驗。
與此同時,副駕上的魏東也是一聲長嘆。
「這些像是腫瘤一樣的東西……
「包括你們光動遊戲的那個,都是在11點多的時候,幾分鐘內接連爆發的。
「全世界都是這樣……
「同時好像還發生了更麻煩的事,但我還無權得知。
「我所知道的是,包括新樂城和光動遊戲,淞澤市總共出現了7個這樣的現場。
「我們第一時間就展開了救援。
「爆破、炮錘、液壓剪、金剛石繩鋸,走地下,全都試過了,毫無效果。
「直到1點30分左右,一個現場的腫瘤突然開始消融,出現了倖存者。
「接著是第二個,你們光動現場是第三個,算上你們,總共倖存者大概有十幾個。
「至於另外4個現場,包括新樂城在內,大概從十幾分鐘前開始……
「接連出現了破潰。
「好像是承受不了裡面的內壓,這些腫瘤的表皮被擠破,噴出了各種血肉模糊的東西……
「我們已經進入這些破潰的現場展開清查了。
「但暫時還未發現生還者。
「我知道的就這些了,原則上這些事不該由我告知你們。
「至於其它的,你們知道的應該比我多。
「但不用告訴我,我還無權得知。」
「所以……」史成龍顫聲道,「你早就知道……李溯的家人也被卷進新樂城現場了……但故意瞞著他。」
「……」魏東再次陷入了沉默。
在如此的沉默中,車子「嚓——」地一聲,停在了警戒線外,守在這裡的兩個警員立刻迎了上來行禮。
魏東則回頭與李溯道。
「我沒有被授權帶你去指揮部以外的地方。
「但……我也有家人。
「我也是確認了他們平安後才能投入工作的。
「很抱歉,之前對你有所隱瞞。
「但也請你理解我,分清輕重。
「接下來,你可以下車去現場確認狀況。
「但在這之後,希望你能回到車上,和我們一起去指揮部。
「那麼,請吧。」
說完,「嘎巴」一聲,他按下了開門鍵。
李溯沒說任何話,只推開門下了車子,一步步朝那破潰的腫瘤大樓走去。
外面的兩個警員眼見魏東點頭,便也幫他拉開了警戒線。
穿過那些警車,救護車,和一位位穿著生化服來回奔走的人,李溯就這麼一步步跑到了「大樓」門前。
他卻看不清裡面。
只能看到,那碎肉裹著膿血,正像凝滯的熔岩般滴落。
只能聞到,那作嘔的腥臭猶如氣浪般撲面而來。
一個個穿著滿是血污生化服的人,拖著擔架從他身邊擦過。
擔架上躺著一個個像是被剝了皮,又被燒焦了的屍體。
李溯呆滯地走了進去。
在一盞盞臨時探照燈的照亮中,昔日金碧輝煌,高達8層的的鏤空大堂,已被濃稠的血污所覆蓋,四處都還在滴著血,掉著肉。
那些穿著生化服的人,正將一具具無皮的血屍抬上擔架。
但其中也有些生化服已經崩潰了,正原地發呆,或是哭叫著朝外跑去。
書店。
穀子街。
李溯突然想到了這兩個地方。
忙拉住了一個生化服問道。
「書店……穀子街在哪……」
生化服愣了一下,但很快便理解了李溯的用意,只搖著頭嗚嗚隆隆說道:
「我知道你要找人,組長剛剛也說了要配合你……
「但這是不可能的……
「這些死者們的情況……比遭受火災還要嚴重……
「根本認不出來……就算找到屍體也認不出來……
「不過我們還是會儘可能確認屍體身份的。
「等清查完了,都擺放好,你再來認可以嗎?
「不然你在這裡只會更亂……
「總之,請交給我們吧。」
說完,他便拍了拍李溯,接著繼續奔走忙起了自己的事情。
李溯則呆滯地定在了原地,不知該看向哪裡。
腦子停轉了。
不知道該怎麼辦。
只是一點點地……
覺得不甘。
開始憤怒。
想結束。
想重來。
嘩——嘩——
【被動記錄⑧:
【理智正在損耗邊緣,請儘快回穩。】
哦。
對了。
還有這個。
耗損理智,就會提升無序度。
無序度提升,世界就會變得不一樣。
那麼……只要不斷地提升……
總會出現一個世界。
一個新樂城沒有成為儀式現場的世界。
一個父母和妹妹都活著的,都在光洞遊戲外等著我出來的世界。
對啊,對啊,來吧,來吧。
李溯的呼吸逐漸變得急促。
大腦,理智,還有我自己,都去死吧!
世界線給我改變!
啪。
什麼東西突然拍在了李溯的臉上,涼涼的。
李溯一陣恍然,才發現林睦也進來了這裡,正哭著從包里取出個企鵝圖案創可貼,哭著剝下了貼紙,哭著又是「啪」地一下,貼在了李溯另一側的臉上。
接著,她又哭著在包里翻起了下一個。
「對不起……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辦……已經把最喜歡的企鵝給你了……」她笨拙地翻著,哭著問道,「你不喜歡熊貓的話……這裡有小猴子可以嗎……」
李溯呆呆地抬手摸在了臉上,摸著那個滑滑的創可貼。
『貼上幼稚可愛的圖案,這樣看到傷口就會覺得好可愛,連心裡的事情一起被治癒。』
沒有啊,林睦。
完全,沒有啊。
正失神間。
呼——
一隻胳膊突然擁了過來,將李溯牢牢抱在了懷裡。
「哭吧,兄弟。」史成龍默聲道,「現在,可以哭的。」
聽到這個。
不知為何,壓抑的情緒決堤一樣向上湧來。
李溯再難自抑。
「啊!!!!」他仰起頭吼了出來,帶著眼淚一起吼了出來,「啊!!!!!!」
整個大廳都迴蕩著他的哭吼,好似一隻悲情的野獸。
林睦也控制不住跟著上氣不接下氣地哭了起來,史成龍卻只是牢牢地抱著李溯,任那噴涌的淚水流在他肩上,任李溯的吼叫刺痛他的耳膜。
而他懷中的李溯,隨著情緒一次次傾瀉而出,壓抑的苦悶似乎也在悄悄轉好。
可他緊跟著又自責起來。
怎麼能轉好……
我這個混蛋。
怎麼能這麼快轉好!!
正當他悲憤交加的時候。
「這個人還有脈搏!!!!」
不遠處一聲呼喊傳來,三五個生化服立刻放下了手裡的擔架奔了過去。
「快!!優先把她送出去!!!」
「急救車準備好!!!」
「上呼吸機!!!」
叫嚷中,他們已抬起了那具軀體,飛速朝外趕去。
也就在路過李溯的時候。
他看到了,那個軀體手裡抱著一台手機,像是寶貝一樣抱著,死也不願撒手。
即便那手機的外殼已滿是血污。
但下面。
卻清楚地掛著一個紅髮女郎的角色吊墜。
!!!!!!!!
李溯瘋了一樣推開史成龍追了過去,看向了那個擔架上血肉模糊的人。
身高……對的……
頭髮還在……將將及肩……對的……
面部輪廓……
對的……一定是對的……只有她才這麼欠打!!
「是……是……是……」李溯追著抬著擔架的生化服道,「是……是我……」
「確定嗎?!!」旁邊之前與李溯對過話的防護服驚訝問道,「確定是你要找的人嗎?!」
「是……是……手機……」李溯指著她手裡攥著的手機道,「李……李茜茜……我妹妹……我妹妹…………」
「好,血型!!」
「O……O……我們都是O……需要嗎,我有……」
「不必,血庫里有,現在就準備!!」
對話間,幾人已衝出了大門,正迎上了打開後蓋的救護車。
上面的醫護人員立即接手,將擔架床咔嚓卡穩,一面上呼吸機一面關門啟程。
李溯也想要跟上去。
但他卻看到了不遠處,正沉沉看著他的魏東。
還有正與他點頭的程硯柱。
他才想起,自己答應過一些事的。
與此同時,生化服也拍在了李溯肩頭。
「交給我們吧,已經明確指示了,會不惜代價救治生還者。」
「還有……我父母……」李溯忙又回頭道,「他們如果……」
「不只是你,誰的父母我們都會不惜代價救治。」
「……」看著救護車閃著燈光疾馳而去,李溯終是點了點頭,「辛苦了。」
「份內之事。」防護服點頭道,「有情況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謝謝。」李溯重重揉了揉臉,長舒一吸後,稍稍抬起了頭,「去忙吧,我沒事了。」
防護服輕輕拍了拍他,這便回身反回樓內,繼續指揮起清查。
李溯則對著上空,默默閉上了眼。
現在,他才終於感受到了一絲陽光的溫暖。
有辦法的。
一切都有辦法的。
交給我吧。
不管用多久。
不管用多少個輪迴。
不管用幾萬年的歲月。
我會找到辦法的。
我會回到這裡的。
我會搶在一切發生之前解決問題的。
不管攔在我面前的是誰。
不管有多少個「某位」!
李溯決意之間,林睦和史成龍也追了出來,看著救護車的尾跡同樣舒了口氣。
只是卻不知是否該欣喜。
倒是李溯,不自覺地抹了抹有些癢的臉,摸著那個創可貼,朝著正抹淚的林睦道:「企鵝嗎?」
林睦一愣,接著連連點頭道:「是鬍鬚企鵝,最稀有的。」
「這邊呢?」李溯又摸向了另一側的臉。
「熊貓。」史成龍呆呆答道,「蠢得一逼啊。」
「……」
「別亂說!!熊貓也很可愛的!」林睦忙又開始慌亂翻包,「當時太急了沒挑……給你換個小猴子。」
「好了,熊貓也很可愛。」李溯柔聲一笑,推著二人一同向前走去,「走吧,我們也該履行我們的責任了。」
「說得好。」史成龍一笑上前,「但熊貓蠢死了,抽到只會想砸鍵盤的。」
「品味好差,玩黃油玩的。」林睦不怎麼開心地拉上了包。
「是GalGame!二次元美少女互動遊戲!!」
「略略略!」
不遠處,看到李溯回穩,程硯柱也才轉身走向車子。
「喂喂餵。」程璃弦追上來敲了他一下問道,「我死了你也會那麼哭麼?」
「我一定哭得更厲害。」程硯柱認真點頭道。
「你就吹吧~~」
「反正我是會為小姑守孝的!」鄧軒跟上信誓旦旦道。
「哎……你真是……我都已經聽得很難生氣了……」程璃弦按著額頭道,「你這種瘋子,怎麼就讓你誤打誤撞觸發一個規則活下了來呢……」
「恰恰相反。」程硯柱欣然道,「鄧軒是我們中唯一一個憑自己本事觸發規則的,而你我還能在這裡呼吸,完全要感謝李溯。」
「……」程璃弦聞言難免有些氣短,只一個側頭道,「話不能這麼說,我們不也早就能幹掉他們取勝麼?只是禮尚往來打平罷了。」
「在我對李溯出拳的那一刻就已經打平了,現在是我們欠他的。」程硯柱道。
「不,不欠!」鄧軒連忙上前,「程總那一拳的殺意,我已經用救下林睦化解了,現在誰也不欠誰!」
「可以!」程璃弦樂呵呵地拍了拍鄧軒,「可算說了句明白話!」
程硯柱也只好一笑拉開車門,聲音卻又莫名沉了下來。
「那就忘記那個儀式吧。
「我能感覺到,新的生死之局已經開始了。
「只是,再沒什麼非黑即白的規則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