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意林的威力
克拉維約暈暈乎乎的出了同文館的學堂,離開了一幫精明。
「閣下,不如,陪你在金陵的街頭走一走?」方敬笑著問道。
「求之不得。」
一路上,雖然也陸續經過了不少大明的城市,但是因為都在趕路,克拉維約從來沒有深入的走入一個大明城市的肌理。
他再一次被震驚了。
歐洲的城市,哪怕是像巴黎,走在巴黎的路上也是噩夢,因為路面覆蓋的是由人便、腐水、垃圾、馬糞、豬糞、雞鴨鵝糞和塵土混合而成的爛泥漿,到了下雨天更是人間地獄。
由於缺乏公共廁所和排污系統,居民處理排泄物最直接的方式就是理直氣壯地往門外窗外扔擲,日積月累,路面就可想而知了。
這麼和你形容吧,恐怖程度直追二十一世紀的印度。
其實……這說法確實有點誇張了。
追不上。
克拉維約驚訝的看到,金陵的街道以石板鋪就,寬敞整潔,時值春夏之交,空氣中夏草春花的味道,甚至讓克拉維約有點醉氧了。
那個……學生說的是真的啊,大明的空氣都是香甜的。
其實,拿金陵來比歐洲,有點欺負人了,明朝時候的城市建設,衛生情況肯定大幅度領先歐洲,但是不是每個城市都如同金陵這樣。
沈德符在《萬曆野獲編》中就記載了:「街道惟金陵最寬潔,其最穢者無如汴梁」。
而後來的成為首都的北平,也因為多是土路,單從整潔衛生角度來說,也遠遠不如金陵。
「方先生,我想知道,偉大的金陵,是如何保持這麼幹淨整潔的呢?」克拉維約好奇問道。方敬笑了笑,指了指地面上覆蓋著的石板。
「閣下注意到這個了嗎?」
克拉維約低頭看去,石板之間留有縫隙,仔細看看,居然有一小道溝渠,雨水和污水可以流入渠中,但行人踩不到,雜物也掉不進去。他蹲下身,仔細看了看,發現渠底是傾斜的,水流正緩緩向一個方向流。「這是……排水系統?」
「對。金陵城的地下,遍布這樣的溝渠。主渠寬可容人行走,通向城外河道;支渠連通每一條街道、每一片坊區。雨水和生活污水,通過這套系統排出城外,不會淤積在街面上。」
「這還不止,還有每天清晨,都有五城兵馬司屬下的專人打掃街道,金陵城劃分為若干坊區,每區都有固定的街道夫負責。他們天不亮就開始工作,趕在百姓出門之前,把街道打掃乾淨。掃出來的灰土和垃圾、穢物,由專人收集,運到城外指定地點處理。」
「專人收集?誰來收集?如何處理?」
方敬指了指街角一個正擔著兩隻木桶走過的漢子:「那就是「傾腳頭』。他們是有牌照的,每天定時沿街收運各家各戶的灰土糞穢,運到城外,這些污物經過處理後,可以作為肥料賣給農戶。」克拉維約聽得目瞪口呆。
他想起馬德里的街道,想起那些從窗戶直接潑到街上的夜壺,想起那些在污水中打滾的豬和狗……「上帝為什麼會把他所有的寵愛都給了東………」
方敬沒有刻意帶克拉維約走到那些繁華的地方,一路上都由著克拉維約自己走。
而克拉維約,也如同剛開放14天免簽以後來中國轉鑽貧民窟的老外一樣,也一路想往偏僻的地方鑽。又穿過兩條街,兩人和隨從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巷子盡頭是一扇朱紅色的大門,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三個大字:養濟院。
門口只有一個老者坐在門檻旁一邊曬太陽,一邊編竹筐。
方敬走到面前,蹲下身,拿起一隻編好的竹筐看了看:「手藝還不錯。」
老人見有人搭話,忙回道:「閒著也是閒著,編幾個拿去賣,貴人,您要買一個嗎?」
方敬笑笑:「這竹筐,不如克兄買幾個回去當個紀念品如何?也照顧這些可憐人的生意。」克拉維約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銀幣,放在了老人的手裡。
老人大驚,剛要拒絕,方敬朝他擺擺手。
「這裡是?」克拉維約問道。
「這裡是養濟院,由朝廷撥款設立,專門收養鰥寡孤獨、殘疾無依之人。金陵這樣的養濟院有四處,分布在城中不同方位,方便就近收容。每個養濟院都配有固定的房舍、口糧和醫藥,逢年過節還有額外補貼。」
克拉維約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還有這樣的地方?住在這裡的人……多嗎?」
「金陵四處養濟院,加起來大約收容了五六百人。我《大明律》規定,」凡鰥寡孤獨及篤疾之人,貧窮無親屬依倚,不能自存,所在官司應收養而不收養者,杖六十。」
克拉維約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在歐洲見過的那些乞丐和流浪漢,他們在教堂門口瑟瑟發抖,在橋洞下蜷縮過夜,在瘟疫中成群死去,而在這裡,在遙遠的東方,這些最卑微的生命,居然被一個帝國以如此體面的方式接納了。他轉過身,看著方敬,問道:「方先生,這些費用……都由朝廷承擔嗎?」
「大部分是。朝廷每年撥付固定的經費,此外,也有一些富戶會捐贈糧食或銀錢。」
克拉維約又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問道:「方侍郎,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方敬沒反應過來:「什麼意思?」
有些話,雖然政治不正確,但是行為卻很合理。
偏偏這種政治不正確的話,很難宣之於口。
克拉維約糾結了好一會兒,才鼓足勇氣問道:「我的意思是這些老人、殘疾人,他們不能打仗,不能生產,不能為帝國創造任何財富。從功利的角度來說,供養他們是一種負擔,為什麼你們願意承擔這些人的負擔呢?不讓他們自生自滅?」
方敬「詫異」的看了克拉維約一眼。
克拉維約臉瞬間通紅,心中也是慚愧不已。
方敬道:「閣下,我大明的開國皇帝,出身貧寒。他少年時,父母兄長死於瘟疫,家裡窮得連買棺材的錢都沒有,只能用草蓆裹了埋葬。他嘗盡了人間冷暖。所以他登基之後,最開始實行的政策之一,就是下令在全國各縣設立養濟院。甚至「養濟院』這個名字,都是太祖皇帝親自定下來的。」
「所以,我們做這件事,不是因為划算,不是因為有用,只是因為仁!」
「peace and love,這句話能聽懂嗎?」方敬開始輸出正確價值觀。
《克拉維約東使記》節選
在仁慈、博學、友好的方敬先生陪同下,我遊覽了整整一天的金陵。這座偉大的城市讓我驚嘆。次日清晨,我獲准進入宮城覲見皇儲。
我必須如實記下我此刻的感受。不是出於逢迎,而是因為誠實。
皇儲殿下非常魁梧,其實他是個年輕人,但眼角的紋路和斑白的頭髮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大一些,他看著我進來,笑容和煦。
我用最虔誠的禮節向他問好,衷心的懇求上帝能保佑這個仁慈睿智的皇儲殿下,和遠在帝國北疆征討蒙古人的全世界最偉大的永樂陛下。
殿下開口問的第一句話是:「你在帖木兒那裡,我的臣子,那個叫傅安的,忠心耿耿的追隨我的人,他怎麼樣?」
必須承認,這個問題讓我幾乎瞬間熱淚盈眶。
我以為他會誇耀自己守護的帝國有多偉大一儘管這是事實。
我以為他會問我西班牙怎麼樣,那會讓我羞於提起自己的祖國。
但是我萬萬沒想到,他會問一個遠在千里之外,已經很久沒有音訊的使節。這個使節的官階,在大明帝國里的位置,甚至不如我們西班牙地方行政長官手底下的治安官。
這位仁慈博愛的殿下啊!上帝的恩寵一定會永遠伴隨著他!願他健康!
我回答:「傅安閣下是個真正的紳士,上帝保佑,他在帖木兒那裡沒有受到虐待,只是被限制了自由。帖木兒汗為了誇耀他的帝國,讓他強行去帖木兒帝國的各個地方去參觀,總體來說,他是健康的。」殿下聽到我這樣的回答,似乎鬆了口氣,然後又開始問我路上的見聞,仔細詢問了帖木兒帝國的情況,問帖木兒汗的性格。
我回答完這些問題之後,皇儲殿下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這讓我有點詫異,我以為殿下會追問我,帖木兒汗的帝國疆域,他有多少英勇善戰的勇士,有多少可以踏平一切的戰馬,甚至有多少可以無堅不摧的火炮。
但是殿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嘆口氣。翻譯告訴我,他說的是:「那傅安受苦了。」
我怔了一下,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我這一路上見過的所有君王,無論是那些讓我跪拜的,還是那些讓我等待的。
無論他們是怎麼樣,他們都會表現出仁慈,甚至是帖木兒。
但是偉大的大明皇儲殿下,他的仁慈是骨子裡的。
我含淚道:「我會向上帝祈求,傅安先生能平安回來。」
他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我。
我突然想起方先生今天在街上對我說過一句話。他說:「大明強大的原因就在於它的「仁』。」我知道,千年之前,中國也有位亞里士多德那樣的智者,叫孟夫子。
他說:「仁者愛人」。
一個強大的國家,在乎的是他的國民,無論是遠在千里的被俘虜的公務員,還是首都里孤苦無依的老人這個國家的統治者一視同仁地愛著他們。
原諒我,那一刻,我甚至在想,難道這就是上帝在人類世界的化身?
我理解那些安南的王子為什麼會如此熱愛大明了。
我知道了這個文明、友好、強大、富饒的帝國之所以這樣的核心原因了。
反觀我們歐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