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登基大典
建文二……不對,是洪武三十三年,十一月十七。
奉天殿前的廣場。
這裡已經站滿了人。
六部九卿、各寺監堂官、在京的勛貴武臣、藩王宗室。一眼望去,烏壓壓一片。
方敬站在張玉和朱能旁邊,兩個武將中間夾著一個文官,這站位怎麼看怎麼彆扭。
吉時已到。
朱棣今天穿的是天子袞冕。玄衣縹裳,十二章紋,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宗彝藻火粉米酺藏,一樣不少。先是告祭太廟。太廟在皇城東南角,供奉著朱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朱棣要先去太廟,向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靈位稟告,然後才能正式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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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廟裡的儀式很繁瑣。焚香、跪拜、讀祝文、獻爵、獻帛,一套流程走下來,小半個時辰過去了。朱棣從太廟裡走出來,翻身上馬。
儀仗隊開道,百官隨行。從太廟到奉天殿,去登基。
就在這時,一個人從百官隊列里沖了出來。
那人穿著一身青色的翰林官服,他快步走到朱棣的馬前,一把拉住了馬頭的韁繩。
全場譁然。
楊榮。翰林院編修,建文二年的進士,福建人。
朱棣面色一沉:「楊榮,你這是何意?」
楊榮沒有鬆手,他仰頭看著朱棣,朗聲道:「殿下,您是先謁太祖陵,還是先登基?」
此言一出,現場許多人的臉色變了,尤其是禮部的一些官員,他們眼神閃爍,低下頭去。
朱棣騎在馬上,被楊榮這沒頭沒腦的一問弄得有些懵。他下意識按照流程回答:「自然是按禮部所定,巡行御道,而後……」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停住了,後背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
先謁陵,還是先登基?
這是坑!又是一個精心包裝的巨坑!
禮法之核心,在孝。帝位傳承之根本,在法統。
他朱棣的法統從哪裡來?不是從侄子朱允效那裡繼承的,他根本不承認建文朝!他的法統是直接從父親朱元璋那裡接續的!「
謁陵,就是以兒子的身份,去孝陵拜祭父皇。登基,就是以皇帝的身份,坐上奉天殿的寶座。看起來只是一個先後順序的問題,差別不大?
大了去了。
先登基,後謁陵,那就是皇帝拜先帝,雖然輩分沒亂,但觀感上,就像是「我當上皇帝了,去跟死去的父皇說一聲」。先謁陵,後登基,那就是兒子稟告父親,請求父親在天之靈准許自己繼承江山。哪個更名正言順,一目了然。
朱棣看向楊榮,仍然有些後怕。
好險!若非此人拚死喝破,他幾乎在登基首日,就於天下人面前,親手拆毀了自己的政治招牌!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對禮部某些人的翻騰殺意,沉聲開口:「孤順天即位,受之於皇考太祖高皇帝!孤第一要務,自是向皇考陵前,叩告繼承,聆聽訓示!豈有先示威於人,後謁陵於父之理?!」「傳令旨!儀仗轉向,即刻赴孝陵!其餘諸儀,一概後移!」
「殿下聖明!孝感天地,法統昭昭!」楊榮鬆手退後,也有點後怕,自己這也是押上身家性命了,剛才要是被亂刀砍死也是他活該,看起來太像行刺了。
朱棣在心裡把禮部那幫人罵了個狗血淋頭。這幫文官,不是沒想到這一點,是故意沒想到。方敬站在人群里,看著楊榮拉住馬頭的背影,由衷讚嘆不已。這楊榮,是真敢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在登基大典上,拉住皇帝的馬,這是拿命在賭啊。
不愧是三楊之首。
孝陵。
朱棣跪在朱元璋的陵前。
他沒讓人準備祭文。鴻臚寺的官員捧著一卷寫好的祭文,雙手呈上,被他揮手屏退了。他今天不念別人寫的祭文。
「父皇,兒臣朱棣,來看您了。」
「兒臣不孝。您駕崩的時候,兒臣在北平,沒能回來給您送終。您下葬的時候,兒臣在北平,沒能回來給您捧土。您走了三年,兒臣才第一次跪在這裡。」
「父皇,兒臣對不起您。兒臣起兵,不是為了搶皇位,是為了活命。允墳他聽信奸臣,削藩削得我們這些做叔叔的活不下去了。老五被流放了,老七被圈禁了,十三被關在大同,十二……十二被逼死了。」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父皇,十二弟死在火里。他騎著您賜給他的白馬,拿著您賜給他的弓,衝進了他自己點的火里。他和王妃一起去的,還有他府上上百口人。朝廷給他的諡號,是「戾』。」「父皇,兒臣不是來告狀的。兒臣是想跟您說,這江山,兒臣接了。不是搶的,是接的。您打下來的江山,不能毀在奸臣手裡。您留下來的基業,不能敗在庸才手裡。兒臣不才,但兒臣跟您學了那麼多年,兒臣知道該怎麼守。」
「兒臣知道您喜歡大哥,等兒臣到了地府那天,您會打我罵我,兒臣都受著,但是,父皇,兒臣跟您保證。兒臣會讓大明更強,讓百姓更富,讓韃子再也不敢南犯,您信兒臣一回。兒臣一定比允墳強!」朱棣站起身,整了整袞冕上的十二旒,轉過身,面朝隨行的百官。
「回宮。登基。」
奉天殿。
朱棣走到御座前,轉過身,面朝殿內百官。
鴻臚寺的贊禮官上前一步,正要高唱「跪」,被朱棣抬手打斷了。
「不用跪了。今天跪得夠多了。直接宣詔吧。」
贊禮官愣了一下,朝旁邊揮了揮手。新任翰林學士從隊列里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卷明黃絹帛。方敬站在隊列里,目光落在那個人身上。
解縉,字大紳,江西吉水人,才華橫溢,名滿天下,即位詔書是他寫的。
解縉展開詔書,朗聲念道一
「昔我太祖高皇帝,龍飛淮甸,掃清六合,驅胡元於漠北,定華夏於一統。功德巍巍,垂裕萬世…」「朕以涼德,承茲丕緒。念祖宗創業之艱,思社稷守成之重……」
方敬想起前世看過的野史,據說靖難之後,朱棣想讓方孝孺寫即位詔書,方孝孺不從,穿著喪服上殿,當眾大罵朱棣是篡位逆賊。朱棣大怒,威脅要誅他九族,方孝孺梗著脖子懟回去:便十族奈我何?朱棣於是成全了他,誅十族。
這個故事傳了幾百年,家喻戶曉,然而,野史終究是野史。
方孝孺正在詔獄裡關著,連殿門都沒讓他進。解縉投靠朱棣之後被委以重任,即位詔書是他起草的。想到方孝孺,方敬心裡感慨:我的大孫子啊,爺爺我得想個法子把你保住才行。
登基大典結束,方敬沒有立刻出宮。
他對守在文華殿外的當值太監道:「煩請通稟陛下,臣方敬,有要事求見。」
太監看了他一眼,不敢怠慢,躬身進去稟報。
片刻,太監出來,低眉順眼:「方大人,陛下宣您進見。」
「多謝提點。」
方敬走入殿內,朱棣已經換下了沉重的袞冕,只穿著一身常服。
「臣方敬,叩見陛下。」方敬在御案前數步外跪下。
朱棣擺了擺手:「起來吧。敬之,今日你也辛苦了,不早些回府,見朕何事?」
「臣確有一事,冒死懇請陛下。」
「哦?」朱棣並不意外。
「臣……懇請陛下,赦免方孝孺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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