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直取金陵
燕王府的書房裡,朱棣坐在主位,道衍和方敬坐在對面,中間攤著一張巨大的輿圖。
「殿下。徐三和李寶丞的消息,對上了。」方敬說道。
朱棣抬眼:「怎麼說?」
「金陵京營,實有十二萬。月初,陛下下密旨,調走九萬精銳北上,歸平安節制。如今城內,只剩三萬老弱,分守十三門。」
「李德成的消息更細:這九萬人,分三批走。第一批兩萬,已於五日前過江,現在應該在往徐州路上。第二批三萬,昨日剛出朝陽門。第三批四萬,三日後開拔。」
「另外,徐三還提到,梅殷的水師,近日接到調令,主力移防上游,說是防著燕軍從西邊尋隙渡江。如今金陵段江防,只有些老舊戰船和巡檢司的舶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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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萬京營北上。
江防空虛。
金陵……只剩三萬老弱。
「吾師。此刻我們應該……」
「直取金陵。」道衍截斷他的話。
「你……仔細說說。」朱棣坐直了身子。
「殿下請看。我軍如今,據北平、山東,控德州。平安、盛庸新敗,軍心渙散,糧草不繼,短期內無力北犯。這是其一。」
「朝廷九萬京營北上,看似增強前線,實則自斷後路。金陵空虛,江防薄弱,此乃天賜良機。這是其「金陵,朝廷根本。一旦有失,天下震動。屆時,前線大軍即成無根之萍,江南財賦之地盡在掌握,陛下號令不出宮門。這是其三。」
「殿下,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如今朝廷以為我軍必在江北與平安決戰,絕想不到我軍敢繞過千里戰線,直撲其都城。此乃「批亢搗虛』之策,一擊可定天下!」
朱棣沒說話,但心臟狂跳。
直取金陵。
這個念頭太大膽,太瘋狂,太……誘人。
贏了,滿盤皆贏。
輸了……
朱棣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輸了,就是全軍覆沒,就是萬劫不復。
「太險了。吾師,我軍若南下,平安、盛庸會不會尾隨追擊?若是被他們纏住,前有長江,後有追兵,那就是死地。」
「他們追不上。」道衍搖頭,「京營北上,糧草消耗更大。平安自身難保,絕不敢分兵追襲。即便追,以殿下騎兵之速,他們也只能吃灰。」
「長江呢?」朱棣又問,「就算江防空虛,可那是長江!天塹!沒有船,沒有水師,怎麼過?」「船,可以找,可以搶,可以造。梅殷水師移防,江面空虛。只要尋得渡口,集結民船,一夜可渡數萬軍。」
朱棣沉默。
他不是不敢冒險。他敢在北平起兵,敢以區區八百人對抗朝廷百萬大軍,本身就是天大的冒險。「殿下在猶豫。」道衍看著他,緩緩道。
「是。」朱棣坦然承認,「此事……干係太大。一步走錯,滿盤皆輸。道衍,孤不是不信你,是……」是怕。
「殿下。和尚知道殿下的顧慮。但殿下可曾想過,若按部就班,與平安、盛庸在江北鏖戰,縱能取勝,又要耗到何時?死傷多少?朝廷底蘊深厚,耗得起,我軍……耗不起。」
「如今,天時、地利、人和,皆在我方。天時,朝廷昏聵,自毀長城;地利,長江空虛,金陵無備;人和,我軍連勝,士氣如虹。此三者齊聚,千載難逢。若錯失良機……」
錯過了,可能就再也沒有了。
朱棣看向一直沒說話的方敬,開口道:「敬之,你怎麼看?」
「大師此策,若能成,天下可定。但風險……確實有。」
朱棣點頭:「不錯。孤擔心的,也正是風險。敬之,你素來謹慎,你覺得,此策可行嗎?」方敬走到輿圖前,指著北平:「殿下,我軍起兵,為的是什麼?」
朱棣一愣:「清君側,靖國難。」
「是,也不是。」方敬搖頭,「清君側是口號,靖國難是大義。但歸根結底,是要贏,要坐穩這天下。」
「我軍起兵至今,看似連戰連勝,實則陷入困局。地盤不大,兵力不多,與朝廷拚消耗,拚底蘊,絕無勝算。沛縣一把火,燒掉了朝廷的糧,也燒出了我們的機會一一但只是戰術機會,不是戰略勝勢。」「那什麼是戰略勝勢?」朱棣問。
「戰略勝勢,就是讓敵人從根子上崩潰,再無還手之力。金陵,就是朝廷的根。陛下在那裡,中樞在那裡,錢糧命脈在那裡。拿下金陵,就等於砍掉了這棵大樹的樹根。樹根一斷,枝葉再繁茂,也活不了多久。」
他轉身,看著朱棣:「殿下,您想想,我們現在在江北打,打贏一場,兩場,甚至十場,有什麼用?朝廷可以退,可以調兵,可以加稅,可以再戰。只要金陵還在,朝廷就能源源不斷地生出力量,跟我們耗,跟我們磨。我們耗不起,磨不過。」
「可如果我們拿下金陵呢?中樞癱瘓,江南財賦斷絕。到時候,平安、盛庸就是無主之軍,是戰是降,還不是殿下說了算?」
朱棣眼神閃爍。
是啊,在江北打,打贏了,也只是擊退。拿下金陵,才是絕殺。
「可是……」朱棣還是猶豫,「風險太大了。萬一不成……」
「殿下,做什麼事沒有風險?當初在北平起兵,風險大不大?被圍在城裡,差點餓死,風險大不大?可我們都闖過來了。為什麼?因為殿下敢賭,敢拚,敢在絕境中殺出一條血路!」
「現在,機會又來了。一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都可能徹底改變天下的機會,就擺在我們面前。賭贏了,這天下,就是殿下的。賭輸了……」
「無非是再拚一次命。殿下,咱們從北平殺出來的時候,腦袋不就一直別在褲腰帶上了嗎?多別一次,又如何?」
朱棣渾身一震。
是啊!
從起兵那天起,他的腦袋,就沒安穩過。
多一次,少一次,有什麼區別?
「殿下,方探花所言,深得兵法精髓。批亢搗虛,直取要害。此乃自古以少勝多、以弱勝強之不二法門。項羽破釜沉舟,韓信背水一戰,皆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如今機會在前,若因畏險而失,他日必悔。」朱棣不是優柔寡斷的人,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
「好。就按你們說的辦。」
做好決定後,道衍和方敬一前一後走出書房,道衍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方敬。
「殿下心中還是不安。他做了決定,但心跳還沒穩下來。敬之,你去寬慰寬慰他吧。」
方敬覺得哪裡不對。
道衍這話怎麼聽著那麼耳熟?
《三國演義》里,孫權決定去打曹操的時候,諸葛亮就是這麼跟周瑜說的。
「大師自己怎麼不說呢?」
道衍搖搖頭:「陰謀詭計,排兵布陣和尚比你強,但是,鼓舞人心,激勵士氣,和尚遠遠不如你了。」「從最開始堅定殿下的四勝四敗,到後來的《靖難日報》,敬之是此種翹楚。殿下有信心,我軍才更有勝算。」
方敬點頭。
老和尚也認可我政委的位置了啊。
朱棣還在書房裡。
方敬站在門口敲了敲門框。朱棣抬起頭,看見是他,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進來。
「是道衍讓你來的?」
「姐夫。」方敬沒有回答,問道,「可是還在想,萬一不成?」
朱棣苦笑了一下:「敬之,孤不是不信你與吾師。只是……這一步踏出去,就真的再無回頭路了。勝,則天下在握;敗,則屍骨無存。孤肩頭,擔著太多人的身家性命。」
「姐夫,我來給你細說一番,此番直取金陵,我們的勝算究竟在何處,而朝廷的敗因,又深埋何處。」朱棣轉過頭,看著他:「你說。」
「第一勝算,在「奇』。朝廷如今全部的算計,都基於一個前提:我軍主力被平安、盛庸拖在江北,決戰之地在徐州、德州一線。他們絕想不到,我們會突然抽身,金蟬脫殼,直撲其根本。兵法云:「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我們打的就是他「所不守』的金陵。此乃「信息之奇』,我們知己知彼,彼卻不知我。」
「第二勝算,在「速』。我軍以騎兵精銳為前鋒,一人雙馬,輕裝簡從,日行百里。從決定南下到兵臨長江,朝廷的驛報恐怕還沒我們馬蹄快。等他們隱約察覺不對,我們已經開始找船了。等他們確信我們要渡江,我們或許已經在對岸列陣了。以快打慢,讓朝廷的龐大官僚體系來不及反應。」
「第三勝算,在「虛』。金陵之虛,有三。兵力虛,三萬老弱不堪一擊;江防虛,梅殷水師西調,江面如同虛設;人心更虛。李德成、徐增壽能為我們所用,紀綱在金陵能攪動風雲,這僅僅是幾個人嗎?不,這代表朝廷內部,從官員到百姓,人心已散,各懷心思。我們大軍一旦出現,城內三萬守軍,有多少會死戰?金陵城高池深,但若守城之人自己開了門呢?」
朱棣的眼神猛地亮了一下。
「第四勝算,在「勢』。我軍自起兵以來,懷來、真定、白溝河、濟南、德州,連戰連捷。殿下「奉天靖難』的大旗,已從北到南,深入人心。尤其在沛縣大火、「真龍』謠言流傳之後,我軍在天下人心中,已是勢不可擋。此刻南下,攜大勝之威,如泰山壓卵,金陵守軍未戰先怯。」
「而朝廷之敗,就敗在根子上。陛下年輕,多疑少斷,所用非人。黃、齊迂闊,李景隆咱們自己人,平安、盛庸雖是將才,卻受制於糧草、聖意,難以施展。朝廷看似龐大,實則中樞混亂,政令不行,前線與後方脫節,君臣相互猜忌。他們將最精銳的九萬人調走,正是這種混亂和戰略短視的集中體現,他們只看到前線缺兵,卻忘了都城才是根本!此乃自掘墳墓之舉。」
「姐夫,這不是冒險,這是一場斬首行動。我們打的是他兵力最薄弱處,行動最遲緩處,人心最渙散處。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猶豫一刻,機會便流逝一分。等朝廷那九萬京營走到半路察覺不對,或梅殷水師回防,或金陵匆匆募起新軍……這扇門,可能就關上了。」
朱棣眼中已再無猶豫。
「敬之。你說的對。機遇之門已開,豈有徘徊不入之理?」
他走回案後,提筆,鋪紙。
「傳孤王令:全軍秘密集結,籌備十日乾糧,檢修馬匹軍械。對外宣稱,孤欲與平安在德州決戰。令邱福加固城防,張玉所部前出佯動,朱能騎兵游弋襲擾。一切調度,務必隱秘、迅速!」
「直取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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