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來自孫子的考題

  許文元起身去開門。

  許濟滄的目光深邃,一動不動的盯著許文元的背影。

  剛剛那段話,不是行醫三五十年,摸過數以萬計的脈象的醫者根本說不出來。

  這還只是一個前提,還要有仁心,不斷追求醫術精進,更要腦子好用。

  光喊醫者仁心沒用,很多人治不好病不是心腸不好,純粹就是菜的手腳都不分瓣。

  嗯,純菜。

  但許文元麼,卻是另外一回事。

  盲人摸象,到了自己的境界,的確有這麼一種感覺。

  至於能不能治好病,那就要看天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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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濟滄腦海里走馬燈似的回想起無數的脈象,霧裡看花一般,想要從中抓住什麼實質,比登天還難。

  算了,他一定能想懂,自己何必要干涉他男歡女愛,你情我願,郎情妾意呢。

  許濟滄看得極開,不管男女,只要有本事,就沒幾個在私生活里省心的主。倒

  按照醫學來講,這是激素大量分泌導致的必然結果。

  是那本書,該給孩子看了,再怎麼說三代單傳,身體要緊。

  「你是?」許文元的聲音傳來。

  「我們是香江中醫協會的,來請許老先生。」

  對方普通話說的的確不好,聽起來有點彆扭。

  院門外站著三個人。

  打頭那位四十出頭,個子不高,一身深灰色的寬肩西裝,墊肩厚實,把肩膀撐得方方正正。

  駁領開得很低,露出裡面淺粉色的襯衫,沒系領帶,領口敞著兩顆扣子。西裝的剪裁收得緊,顯得人精神。

  他鼻樑上架著一副蛤蟆鏡,鏡片是大大的茶色,幾乎遮住了半張臉。鏡框是細金屬邊的,只是現在天色已晚,看起來不倫不類。

  許文元甚至都覺得他看不清路,屬於瞎子。

  他把墨鏡往上推了推,露出額頭——頭髮用髮膠梳得整整齊齊,三七偏分,油光水滑的。

  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皮夾克,黑色的,拉鏈沒拉,露出裡面的白T恤。牛仔褲洗得發白,褲腳堆在鞋面上。其中一個染著淺金色的頭髮,鬢角剃得乾乾淨淨。

  三個人往那兒一站,像是剛從哪部港產片裡走出來似的。

  打頭那位摘了蛤蟆鏡,露出一張削瘦的臉,笑眯眯地看著許文元,伸出手。

  許文元伸手和他握了握。手指搭上對方脈門的一瞬,許文元神色微微一動。


  「裡面請。」許文元把人讓進來。

  「咪!」一個年輕人看見虎子,輕佻的喊到。

  虎子猛然起身,鐵鏈子嘩啦響了一下。

  蛤蟆鏡嚇了一跳。

  見有鐵鏈子拴著,他神色稍微緩和了少許。

  但下一秒,虎子一晃頭,栓的嚴嚴實實的鐵鏈子就掉了。

  就這麼水靈靈的掉了,蛤蟆鏡甚至都沒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也沒看見是怎麼掉的。

  那鐵鏈子,就是個裝飾麼?

  虎子的身子猛然下伏,四肢繃得像四根拉滿的弓弦,肩胛骨高高聳起,把皮毛撐出兩道鋒利的稜線。

  喉嚨里滾出一串低沉的呼嚕聲,不是家貓那種慵懶的咕嚕,而是從胸腔深處碾壓出來的、帶著金屬顫音的警告。

  它張開嘴,露出上下四顆尖利的犬齒,在暮色里泛著森然的白光。上唇向後扯著,扯到極致,露出粉紅色的牙床,整張臉皺成一團兇悍的疙瘩。

  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眯成兩條細縫,瞳孔縮成兩個銳利的黑點,死死釘在那個喊「咪」的年輕人身上。

  虎子的耳朵壓平了,緊貼在腦後,耳尖那兩撮黑毛像兩根豎起的刺。尾巴不再甩動,僵直地指向身後,尾尖微微顫抖。

  它的後腿開始緩緩往後挪,爪子摳進泥土裡,每挪一寸,地上的磚縫就多一道白印。

  整個身體壓得越來越低,低到快貼住地面,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彈簧,隨時會彈出去。

  空氣瞬間凝固。

  那個年輕人臉上的輕佻僵在那兒,嘴唇還半張著,卻發不出第二個音。

  鐵鏈散在地上,像一條死蛇。

  「虎子,別鬧。」許文元擺了擺手,走過去又把鐵鏈子套上。

  套的嚴嚴實實的,要不是剛剛親眼目睹這隻大貓一甩頭就把鐵鏈子掙脫,誰都不信這玩意就是個擺設。

  「虎子是猞猁,可不是什麼咪。平時也溫和,可能是感受到你們身上有敵意,不是什麼好人。」許文元解釋了一句。

  這話說的太過於直白,反而讓人覺得不像是在罵人,更像是有什麼深意。

  「我們……」

  「來請人,就要有請人的態度,可能你們心裡也看不起我們,所以舉手抬足之間的敵意連猞猁都能感覺到。」許文元笑了笑,似乎不在意。

  他走在前面,三個人躲在許文元身旁,努力離猞猁遠一點。

  那玩意身上的兇悍氣質肉眼可見,尤其是剛剛露出尖牙利齒的時候,沒人懷疑它撲上來就是一個腸穿肚破。


  「爺,香江中醫協會來人了。」許文元帶著他們進屋。

  「哦?」許濟滄端坐,看了一眼來人。

  「可能是香江那面經濟要不行了,開始弄中藥港,又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人鎮場子,所以來請你。」許文元解釋道,「香江的人就那逼樣,把自己當大英帝國呢,自己都不臊得慌。」

  蛤蟆鏡臉色大變。

  自己進屋還沒說話,這個年輕人怎麼什麼都知道?可他的話也太難聽了。

  「爺,你給他號個脈,剛好咱爺倆剛說的事兒能有著落。」許文元道。

  許濟滄上下打量蛤蟆鏡,「大晚上的,你戴個太陽鏡,為什麼?」

  「為了裝逼。」許文元道。

  蛤蟆鏡雖然不知道裝逼是什麼意思,但根據語境能判斷出來,已經開始慍怒。

  「我要是你就不會說什麼。」許文元坐下,看著蛤蟆鏡,「已經生病了,能給你治病的人就在這,最起碼的尊重還是要有的吧。」

  「別說罵你幾句,就算是踩在地上拿瓢灌你屎湯子,你也得喝進去。」

  「生病?裝神弄鬼。」蛤蟆鏡鄙夷道。

  「你伸手,讓我爺爺給你號個脈。本來你們也不信,號個脈,是真是假一目了然。」許文元笑道。

  許濟滄沒笑,很嚴肅。

  剛和許文元說的話題證明自家這個孫子一夜長大,可他的境界到底是和自己差不多,還是只是空口白牙胡說八道?

  後者的可能性有點大。

  但許文元直接借題發揮,給自己出了一道題。

  這要是答不對,這張老臉往哪放。

  「來,年輕人,坐下。」許濟滄淡淡說道。

  蛤蟆鏡摘掉鏡子,他的眼圈有點黑,用老百姓的話講叫腎虛。

  「香江那面是要建中藥谷麼?」許濟滄問道。

  「嗯,的確是,我們已經尋訪了在世的幾十位名醫。許老,您是殿堂級的中醫,所以我們登門拜訪。」蛤蟆鏡還是給足了許濟滄面子。

  「伸手,我給你號個脈。」許濟滄道。

  許濟滄抬起右手。

  蛤蟆鏡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露出手腕寸關尺的位置。

  三根手指——食指、中指、無名指,併攏,懸在蛤蟆鏡腕前。沒有立刻落下,就那麼懸著,像老中醫開方前先沉吟的那口氣。

  屋裡忽然靜了。

  靜得能聽見窗外楊樹葉子偶爾響一下,靜得能聽見虎子趴在地上舔爪子的沙沙聲。


  然後許濟滄的手指落下。

  落下去的時候力量極輕,輕得像是沒碰到,只是貼著。

  三根手指並排搭在寸關尺上,不壓,就那麼放著。食指微微翹起一點,中指壓得略深,無名指虛虛搭著。

  許濟滄眼帘垂下去。

  他的呼吸放慢了,慢得幾乎看不出胸膛起伏。

  這次許濟滄很認真,相當認真,他有所感。

  這些年的困惑,已經被人摸到了門徑,而那個人卻是自家的孫子。

  雖然不是很理解,但心血來潮做不得假。

  瞬間,許濟滄整個人沉進去,沉進那個只有指尖和脈搏的世界裡。

  那幾個香江來的人,院子裡的猞猁,站在旁邊的許文元——都遠了,淡了,像隔著一層霧。

  只有手指底下那一下一下的跳動,是他和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繫。

  幾息之後,他的食指輕輕壓下去一點。

  又幾息,中指跟著沉下去。無名指始終沒動,就那麼虛虛搭著,像是在放哨。

  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極其細微,像風吹過水麵,皺了一下,又平了。

  然後許濟滄鬆開手。

  眼帘抬起,目光從蛤蟆鏡臉上滑過,落在自己手指上。那雙手還懸在那兒,指腹上那層淡黃色的薄繭,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沒說話,而是抬頭看向許文元。

  「文無,他是肺癌?」

  蛤蟆鏡的臉色大變,這人簡直就是在詛咒自己!

  「是。」許文元笑了笑,「爺,你說是左還是右?」

  「右肺中葉。」

  「不愧是國手。」許文元稱讚的真心實意。

  「不。」許濟滄沒有輕鬆,反而表情嚴肅,「文無啊,要沒有之前的對話,我拿不準。既然你要考我,那就是有問題。這屬於自由心證,我從中推導,在脈象中抽絲剝繭,找到一絲端倪。」

  「但要是我坐診,肯定摸不出來。即便有所懷疑,也不會如此篤定。」

  「不急。」許文元道,「我帶他去做個ct,片子出來後就知道了。」

  「你們!」

  「餵。」許文元看向已經處於要暴走邊緣的蛤蟆鏡,「都跟你說多少遍了,我要是你就不會生氣。」

  「如果ct證明右肺中葉真的有肺小結節,那麼就證明我爺爺號脈是準的。」

  「如果什麼都沒有,你們大可以啐一口,說聲老騙子然後轉身就走。」


  「大家都節省時間,你生什麼氣?」

  許文元一番話把蛤蟆鏡說得啞口無言。

  自己事先沒打招呼就趕過來,門貼也沒準備,的確有點不太禮貌,而且也存著看一眼就走的心思。

  但誰能想到這爺倆竟然在自己進屋後就說自己有肺癌。

  肺癌!

  一想到這事兒,蛤蟆鏡的心就開始忐忑。

  畢竟眼前坐著的這位算是泰斗級的中醫大師,人家在上個世紀四幾年的時候就已經在杏林中有著赫赫大名。

  「那……」

  「去查個ct。」許文元起身,「爺,我帶他去做檢查。你慢慢喝,等我回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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