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好眼技

  把宋雨晴送走,許文元又匆忙趕回科室。

  患者上著呼吸機輔助呼吸,但人已經醒了,家屬也到了。

  許文元客氣了幾句後讓鄭教授休息,養病,自己看護。

  修改了呼吸機上的幾個數據,許文元安了心,有點躁動的患者也舒服了,很快便沉沉睡去。

  鄭教授對呼吸機也不是很了解,許文元心裏面笑了笑,但吃了人家人情,總不能當時就不給鄭教授面子。

  再說,也不是什麼原則性問題。

  一邊看護患者,一邊寫手術記錄。

  手寫病歷真苦,許文元今天確定系統是好用的,爺爺大概率能活過9月20號。

  許文元心裡很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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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小時後,患者脫機,一切完好。

  胸腔閉式引流通暢,水柱波動良好,無氣體引出,引出少量淡紅色血性液。

  許文元這才放心,把呼吸機還給手術室,換衣服回家。

  下午四點的陽光斜斜地鋪下來,把磕頭機的影子拉得老長。

  許文元走在回家的路上,鞋底磨著柏油路面,沙沙的。

  有時候許文元會故意的趿拉鞋,就願意聽回力鞋的鞋底摩擦出來的聲音。

  路邊的老楊樹開始掉葉子了,黃的,半黃的,稀稀拉拉落在腳邊。空氣里飄著股淡淡的味道,也不知道是哪家化工廠又在拍廢氣。

  這時候還算是好的,等過些年,煉化總是半夜排放廢氣,幾十里外都能聞到一股子酸哄哄的味道。

  許文元走得很快,影子跟在身後,拖得又長又細。

  遠遠看見那片平房區的時候,有戶人家的煙囪已經冒煙了,灰白色的,細細一縷,在藍汪汪的天上慢慢散開。

  再遠處傳來火車汽笛聲,很長,很悶。

  許文元眯了眯眼,腳步沒停。他想起黑板上的數字,16-13,又想起剛才火車站那個虎牙姑娘的背影。

  推開院門,吱呀一聲。

  該上點油了,許文元心裡想到。

  院子裡竟然有人?

  許文元怔了一下。

  一個姑娘背對著他,正拿著掃帚掃地上的落葉和灰塵。

  牛仔褲裹著兩條筆直的腿,褲腳挽了兩道,露出細白的腳踝。上身一件白T恤,洗得有些舊了,布料軟軟地貼在身上。

  她彎著腰,掃帚一下一下地動,聽到有人進來,彎腰側身,微微抬頭看了一眼。


  T恤的領口有點大,隨著動作微微敞開,裡面隱隱晃眼睛。

  許文元站在門口,一動沒動。

  那猞猁趴在楊樹底下,兩隻前爪交疊著,下巴擱在爪子上。

  琥珀色的眼睛半眯著,正盯著那個彎腰掃地的姑娘看。尾巴尖兒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甩著,一副看戲的樣子。

  見是許文元回來了,姑娘直起腰,露出一抹笑。

  是周晚。

  她的頭髮不像在醫院時那樣盤得一絲不苟,隨便扎了個馬尾,幾縷碎發沾在額頭上,被汗打濕了。

  臉上沒化妝,皮膚白淨,兩頰透著運動後的淡粉。

  嘴角掛著笑,那笑和醫院裡那種職業性的笑不一樣,軟軟的,有點不好意思。

  「許醫生,您回來了。」

  她把手裡的掃帚往身後藏了藏,像是做錯事被抓個正著的小孩。

  許文元看著她。

  牛仔褲,白T恤,素淨的臉,沾著汗的碎發,還有剛才彎腰時那一閃而過的膩白。

  他忽然想起醫院裡的周晚——深灰色套裙,細高跟,走路帶風,標準的水蛇腰,一副都市麗人的樣子。

  眼前這個,像另一個人。

  「你怎麼來了?」許文元仿佛什麼都沒看見,淡淡的問道。

  周晚抿了抿嘴,垂下眼睛,睫毛動了動。手裡的掃帚柄攥得緊緊的。

  「我……我就是來看看許爺爺。順便,順便幫著收拾收拾院子。」

  許文元沒說話。

  楊樹底下,那隻猞猁翻了個身,換了個姿勢繼續看。尾巴尖兒甩得更歡了,只是它的尾巴有點短,搖晃起來看著有些搞笑。

  「打聽的夠快的。」許文元笑了笑,語氣很平和,但周晚聽來,卻有點陰陽怪氣。

  她有些侷促。

  這招她自己也沒用過,都是強生公司年終會議上金牌銷售講的。

  對牛逼的客戶,也就是能夠保證銷售量的醫生,一定要放低身段。

  有時候錢都不是問題,人家要的更多。

  違規的不說,去人家打掃衛生拖地收拾屋子,這都是基操。

  甚至裝孫子,帶著人家老人去旅遊,鞍前馬後的伺候也都是長情。

  這都不算什麼,有人還考了教師證,輔導人家孩子學習。

  人非草木,孰又能無情呢。

  很多事兒不是只看錢,相差不大的前提下誰關係近就會選擇誰。


  今天看完許文元做手術後,周晚就確定許文元說的奧林巴斯不是開玩笑。

  人家只要一動念,就能把自己踢開。

  到時候給護士買飲料,拍護士長馬屁,這些瑣碎的破事奧林巴斯的銷售也能做,而且做的未必比自己差。

  所以周晚在給護士長送愛馬仕的圍巾的時候就聊了幾句,知道許文元住哪,第一時間就趕過來。

  她默默的看著許文元,想要在他臉上找到一絲情緒。

  但周晚失望了,許文元的臉很乾淨,很溫和,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

  就像是新龍門客棧里梁家輝和甄子丹在客棧里相對假笑一樣,臉上都是笑意,但眼睛卻很平靜,一點笑容都沒有。

  真是好眼技。

  「許醫生,我……我……」

  「累了吧,喝口茶。」

  許文元沒再說話,轉身進了屋。

  外屋的方桌上放著個茶盤,紫砂的,包漿厚得發亮,是許濟滄用了小二十年的東西。

  茶盤裡擺著幾隻杯子,還有一把紫砂壺,壺身上刻著幾個字——可以清心也。

  他打開茶葉罐,捏了一撮熟普放進壺裡。

  水是暖瓶里的,早上燒的,現在還燙著。

  許文元提起暖瓶,懸腕,熱水澆進壺裡,先洗茶。

  水流不急不慢,正好沒過茶葉,然後蓋上壺蓋,輕輕晃了晃,把第一道水倒進茶盤裡。

  壺裡的茶葉被熱水一激,開始舒展。熟普那股特有的陳香慢慢散出來,不沖,沉沉的,像老木頭,又像舊書頁。

  第二道水許文元泡得慢。

  熱水注進去,等了幾秒,才把茶湯倒進公道杯里。湯色紅濃透亮,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油潤的光。

  周晚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門口,倚著門框,沒進來。

  那隻猞猁拴著鐵鏈子,趴在大楊樹下看,跟成了精似的。

  許文元沒看她。

  他把公道杯里的茶湯分進兩隻杯子裡,一隻推到自己面前,另一隻放在茶盤對面。然後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

  茶湯滑進喉嚨,醇厚,順滑,帶著點糯香。

  他放下杯子,抬起頭,看了周晚一眼。

  「坐。」

  周晚站在門口,沒馬上動。

  夕陽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整個人勾出一道細細的金邊。

  馬尾辮的發梢被染成栗色,幾縷碎發垂在臉側,被汗打濕了,黏在白淨的臉頰上,像墨痕落在宣紙上。


  她的手還攥著那把掃帚,好像許文元要做什麼,她拿著掃帚自衛似的。

  聽見許文元說坐,周晚愣了一下,睫毛動了動,然後慢慢把掃帚靠在了門邊。

  她走過來的時候,腳步很輕,像是怕踩到什麼。

  牛仔褲的褲腿在她小腿上輕輕晃動,露出一截細白的腳踝。白T恤的下擺隨著步子微微飄起,又落下。

  周晚在茶盤對面站住,有些不安。

  她先是看了一眼那隻紫砂杯,杯里的茶湯紅濃透亮,正冒著絲絲熱氣。又看了一眼趴在院子裡那隻猞猁,那猞猁正眯著眼看她,尾巴尖兒還在甩。

  然後周晚才慢慢坐下。

  坐下的時候,周晚的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有些侷促。

  許文元大咧咧的坐下,喝了一口茶,淡淡說道,「現在競爭很激烈?」

  「啊?」

  周晚沒想到許文元會問這個。

  她曾經設想過無數次的開篇對話,甚至被許文元攆出去都想過,但卻遺漏了兩人坐在前屋喝茶的這種場景。

  周晚的腦子一下子宕機了,感覺有點茫然。

  「按說不應該,現在還只是剛開始,不至於。」許文元很平淡的看著周晚,「你,以後不用來了。」

  「我……」

  「我知道你要做什麼。」許文元見許濟滄不在家,有些氣惱,知道老爺子是出去遛彎,順便躲一下這姑娘。

  「總部在申城吧。」

  「啊?啊!」

  「我有同學在那面,也是你們強生的。」許文元道,「銷售不容易,陪吃陪喝,遇到油膩好色的還要陪睡。」

  「我這面沒這些規矩。」

  周晚忽然緊張了起來。

  這些事兒是能放在桌面上說的麼?

  陪睡?

  他是暗示自己還是在暗示自己?

  「你以後離我遠點,和手術室的護士長走的近一點。」

  「???」周晚愣住。

  金牌銷售沒說過還有這種路徑。

  「我需要的是,不管我做多少手術,耗材都不能缺。至於你要打通多少關卡,和我無關。耽誤我一次,我就找奧林巴斯。你,給我滾蛋。」

  淦啊,又是奧林巴斯。

  又特麼是奧林巴斯。

  周晚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認真的看著許文元,想要找到他眉宇之間的真實情緒。


  陪睡,到底是真是假啊。

  是暗示,還是暗示呢?

  這年輕醫生少年老成,但不管怎麼說,他長得可真好看。

  「聽懂了麼?至於錢什麼的,我許家不缺。」許文元道,「那就這樣。」

  許文元端起面前的茶碗,輕輕抿了一口。

  周晚這回真懵了,按照書上講的,許醫生這叫端茶送客,自己該客氣幾句,然後離開。

  可……

  錢,許文元還沒要;人……emmm,這個不說;自己就來打掃下屋子,怎麼跟踩了他家大貓尾巴似的呢。

  「許醫生,還有什麼要做的麼?」

  「暫時沒有,你手機號我有,一旦有任何需求,我會隨時給你打電話。」許文元很平靜的說道,「你只要做好保障工作就可以,平時,我不希望看見你出現在醫院。」

  許文元心裡嘆了口氣。

  食色性也,自己也不假正經,跟宋雨晴可以直白的說敦一敦偉大的友誼。

  但身邊的銷售卻不行。

  那都是2018年以後形成的習慣,這習慣和1999年格格不入。

  周晚坐在那兒,沒動。

  茶還冒著熱氣,杯口那一小片白霧慢慢往上飄,在她臉前散了。她盯著那片霧氣,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從裡面看出點什麼。

  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下眼瞼上投了一小片陰影。

  幾秒鐘後,周晚忽然抬起頭看了許文元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不是剛才那種軟軟的、不好意思的笑,也不是被戳穿時的慌張。

  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想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自己跟自己較勁。

  許文元端著茶杯,沒看她。

  院子裡傳來一聲貓叫,那隻猞猁翻了個身,鐵鏈嘩啦響了一下。

  周晚又低下頭。

  陪睡。

  這兩個字在腦子裡轉。

  他說這個幹什麼?

  是暗示?是警告?還是暗示呢,應該是暗示吧。也不對啊,他長得那麼好看,不會缺的。

  她咬了咬嘴唇,咬得很輕,嘴唇上留下一點白印。

  端茶送客周晚是懂的。

  可她就是沒站起來,眼睛還盯著那杯涼下去的茶。

  「還有事?」許文元的聲音很平,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周晚搖了搖頭。

  她站起來,動作有點慢,很茫然。站起來之後,又站在那兒,看了許文元一眼。

  「許醫生,那我走了。」

  許文元點了點頭,「放心,別聽那些金牌銷售瞎說。我說什麼,你就做什麼,抱住我的大腿就行。」

  「???」

  那個古怪的姿勢又出現在周晚的腦海里。

  「放心,有我在你身後,你只要做到我說的,強生公司里你就是最好的銷售。」

  那姿勢忽然生動了起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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