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理論上最高境界

  艹!

  自己又來晚了?

  鄭偉民伸手,用力的揉了揉眼睛,仔細看電視屏幕。

  果然,膽囊已經被切下來。

  「抱歉啊鄭教授,這面麻醉慢了,要是正常速度的話,我已經關完了。」許文元很溫和的道了個歉。

  只是道歉的話就像是一記耳光似的抽在鄭偉民的臉上。

  剎那之間,鄭偉民也不知道許文元是不是故意在陰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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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巡迴,幫我看一眼隔壁患者送回去了沒。」

  許文元似乎也緩過勁兒來,和巡迴護士說了一聲。

  「鄭教授,要不您別刷手了。」許文元道。

  「……」

  鄭教授知道許文元這是嫌棄自己刷手慢,雖然沒明說,可他話里話外帶的意思就是這個。

  自己不就拖了拖麼。

  出門在外,身份和面子都是自己給的,自己裝了一下怎麼了,結果手術都看不見。

  鄭教授心中悲傷逆流成河,眼淚嘩嘩的。

  「鄭教授,您到底刷手不。」許文元提醒道。

  「哦哦哦。」鄭教授悻悻的去刷手,這回他沒磨嘰,像是按了加速鍵似的,洗刷刷。

  消毒穿衣服,鄭偉民以最快的速度上台。

  「鄭教授,麻煩您持鏡。」許文元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好。」鄭偉民連忙接過巡迴護士手中的腹腔鏡,全神貫注地盯著屏幕。

  只看了一眼,鄭偉民整個人都楞住了。

  剛剛是護士扶著鏡子,視野難免有些不對,主要是關注點只在手術的核心區域。

  現在,腹腔鏡的控制權到了鄭偉民自己手裡,他以一名專家的習慣下意識地操控鏡頭,用外科術者最挑剔的目光,對整個術區進行了一次系統而全面的巡視。

  首先是膽囊床。

  那片剛剛被剝離了膽囊的肝臟創面,很整潔,只有幾個因為精準電凝而形成的、針尖大小的白色凝固點,像浩瀚星空中寥落的星辰。

  除此之外,鄭偉民沒看見一絲一毫的活動性滲血,乾淨得仿佛這裡天生就沒有長過膽囊似的。

  這麼幹淨?連點滲血都沒有?鄭偉民心驚不已。

  他將鏡頭緩緩推近,對準了手術的核心——被離斷的膽囊管和膽囊動脈殘端。


  三道結紮線在冷光源下以最完美的間距、最標準的角度,死死地鎖住了管道。

  周圍的漿膜層組織清清爽爽,沒有半點水腫或因暴力撕扯而產生的挫傷痕跡。

  這是一個外科醫生對人體組織結構最極致的尊重的體現。

  結紮的位置是有說法的,細節……在鄭偉民的水平看來已經趨近於完美。

  就算是他自己操刀,都做不了這麼精細。

  誰家外科醫生做手術不出血啊。

  鄭偉民繼續移動鏡頭,視野掃過整個膽囊三角區。

  這裡的解剖層次清晰得令人髮指。

  覆蓋在肝十二指腸韌帶上的腹膜,切緣整齊利落,像是用最鋒利的刀片在薄紙上輕輕划過。

  韌帶本身結構毫髮無傷,下面的膽總管輪廓甚至都能隱約窺見,但又被一層薄薄的組織恰到好處地保護著,分寸拿捏得妙到毫巔。

  然而,

  這還沒完。

  鄭偉民甚至刻意壓低鏡頭,探查那些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容易被術者忽略的角落。

  他仔細檢查了肝臟下方與右腎之間的潛在腔隙——莫里森氏囊。

  結果,那裡乾淨得就像是剛出廠的無菌車間,沒有滲血,沒有膽汁,甚至連一絲多餘的組織碎屑都找不到。

  他知道有些術者為了追求速度,剝離膽囊時會比較粗暴,導致肝床滲血不止,最後只能靠大量的沖洗和反覆電凝來補救。

  但眼前這個術野告訴他,許文元的手術,是從第一刀開始,就奔著零出血這個理論上的最高境界去的。

  這……這已經不是在做手術了,這簡直是在進行一次完美得無懈可擊的活體解剖展示。

  鄭偉民握著腹腔鏡的手無意識的微微顫抖。

  他行醫二十多年,自問在省內普外領域已經是巔峰的存在,見過的國內外專家手術錄像不計其數,卻從來沒見過這麼幹淨、這麼精準、這麼……寫意的膽囊切除術。

  屏幕上的術野乾淨得簡直不像話,雖然膽囊已經被切除,但術者的骨骼化做的相當到位。

  水平,比自己高,至少一個段位,鄭偉民給了一個定論。

  嗯,至少,因為再高的水平鄭偉民無法評價。

  「鄭教授,鏡頭跟一下我的吸引器。」許文元的聲音將他從震撼中拉了回來。

  艹!

  忘了自己是助手了,光顧著看術區。

  許文元已經操控著吸引器,探入腹腔。鄭偉民下意識地調整鏡頭角度,視野緊緊跟隨著吸引器的尖端。


  許文元的動作沉穩而細緻,他沒有直接開始沖洗,而是先用吸引器在肝床、膽囊三角區域、以及膈下這些最容易發生滲血或膽汁積存的死角逐一探查、吸刮。

  這個動作看起來尋常,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鄭偉民完全懂許文元操作的意思。

  這說明他對自己之前的操作有著絕對的自信,但又保持著外科醫生最寶貴的嚴謹。

  「很好,沒有活動性出血,沒有膽汁漏。」許文元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鄭偉民做現場教學。

  鄭偉民感覺自己的臉頰微微發燙。

  這種檢查步驟他當然知道,但他從未見過有人能做得如此從容,仿佛是在跟自己說——你看我手術做的好吧。

  雖然鄭偉民也知道術者肯定不會這么小氣,但這個念頭就是在腦海里盤旋著。

  「沖洗。」許文元下達了下一個指令。

  鄭偉民立刻會意,拿起沖洗器,一股溫熱的生理鹽水被注入腹腔。在許文元的示意下,鹽水覆蓋了整個手術區域,隨後,吸引器開始工作。

  他的動作很謹慎,比自己當術者的時候還要謹慎,生怕哪個動作做的不標準被身邊的這個年輕醫生鄙視。

  真要被訓兩句,或者陰陽兩句,自己這張老臉往哪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透明的吸引管上。

  被吸出的鹽水,清亮透徹,只混雜著極少數細微的組織碎屑,連一絲血色都沒有。

  沖洗、吸引,反覆三次。

  每一次的結果,都像是一記無聲的重錘,狠狠敲在鄭偉民的心上。

  他行醫數十年,第一次看見這麼幹淨膽囊切除術收尾。

  之前自己看的沒錯,的確沒有出血,沒有膽管瘺。

  這是一台應該只存在於理論中的外科手術。

  「放氣。」

  隨著許文元最後一道指令,腹腔內的二氧化碳「嘶」地一聲被釋放。屏幕上,因氣腹而膨起的空間緩緩塌陷,鮮活的臟器們輕柔地恢復到原位。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充滿了精確而冷酷的機械美感。

  「小許,你這……」鄭偉民艱澀的說道。

  接下來該說什麼,他完全不知道。

  「沒什麼黏連,手術比較簡單。」許文元很平淡的說道。

  「小許,隔壁患者剛下台,正在麻醉。」巡迴護士回來和許文元說道。

  「哦。」許文元有些遺憾。


  「小許,是不是有點急啊。」鄭偉民勸道。

  「急?這是手術少,要是一天做二十台手術,不緊湊一點怎麼能行呢。」

  「!!!」

  「也的確急了點,現在醫院的流程都沒捋順,慢慢來吧。」

  說著,許文元回頭看了一眼掛在牆壁上的表。

  「都四十多分鐘了,兩台手術都沒做完,這都什麼事兒。」

  「……」

  「……」

  手術室里安安靜靜,每個人各有心思。

  這話讓許文元說的,是人話麼!

  四十分鐘,換油二院的其他人做開刀手術,怕是剛見到膽囊;就算是李懷明來做,估計也正在游離韌帶。

  到許文元這兒,已經做完兩台了,他還嫌太慢。

  周院長差點沒哭出來,不是別的,而是自己撿到了寶貝。

  之前的手術,可以說是沒有專家審評,可能很出色,但具體有多出色周院長就不知道了。

  但今天,自己的老同學,國內頂級專家,三甲醫院評審之一的鄭偉民鄭教授,已經不是被折服那麼簡單了。

  看他那神情,那姿態,簡直就是當場跪了。

  要不是在手術室,周院長都覺得鄭偉民得跪下磕倆。

  周院長清楚地記得,手術開始前,鄭偉民是怎樣一副姿態——雙臂抱在胸前,下頜微抬,眼神裡帶著七分審視、三分矜持,那是屬於一個領域權威對後起之秀的居高臨下的考較。

  可現在呢?

  這位在全國頂級普外學科帶頭人,就跟個第一次上主台的實習生一樣,站在許文元身邊,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讓他扶鏡子,他就老老實實地扶著;讓他沖洗,他就小心翼翼地沖洗,動作謹慎得生怕出一點點紕漏,被身邊這個年輕人挑出毛病。

  那種專注和緊張,周院長只在年輕醫生面對導師考核時才見過。

  尤其是剛才,老鄭想夸一句,卻猶豫了半天,愣是沒把一句完整的話說出來。

  那是怎樣的一種震撼?

  那是當一個浸淫此道數十年的專家,親眼見到遠超自己認知極限的神技時,連組織語言的能力都暫時剝奪的極致表現。

  周晚像是毫無存在感的一般站在手術室的角落裡,眼睛裡全都是小星星。

  許文元許醫生說什麼了?

  他竟然說40分鐘兩台手術竟然太慢!

  我艹!

  周晚罵了一句髒話,在心裡。

  要是有足夠的手術量,自己抱著許醫生的大腿,得掙多少錢?

  小許醫生說的好像沒錯,只是不知道他用什麼姿勢站在自己身後,周晚心裡暗自想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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