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亡妻青薇之位

  第80章 亡妻青薇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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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尋常修士的想法,底層散修們一代代供養,最多第五、第六代,就會產生一位築基大修。

  實則不然。

  功法、機緣、財力、靈根,無不限制此道,其階級固化遠超想像。

  甚至。

  這一脈熬完了,都未必能走出一位大修。

  故而,三年死了三位築基,於底層散修而言,已是天大的事。

  此事傳到九玄山後。

  沈漸第一時間便將洞府外的陣法,重新布置起來。甚至還在原有基礎上,又疊加了數道陣法。

  常麟得知後,忍不住大笑:「待在坊市不說,還在洞府外設下陣法,這廝簡直是膽小如鼠。」

  常岳點頭贊同:「從他築基開始,這二十一年間,我邀他何止數十次,但他一直不應。我原認為他有所顧忌,沒想卻是膽小。

  常麟頷首,不以為奇。

  築基之後,壽達三百,有大好時光,有所惜命也是在所難免。

  常岳點頭,旋即又問:「那他————」

  「就當一顆閒子,他沒有築基心法,境界會被釘死在那。倘若日後回心轉意,興許還會投靠咱們。」

  常麟隨意道。

  常岳點頭,忍不住笑道:「不錯。」

  「其實,我倒是想要看看,他究竟能撐多久。」

  下品靈根,沒有功法,依靠鍊氣的水磨工夫,晉升中境,估計要一百五十年。

  但是。

  修士怎可能一百五十年,都在那打坐呢?

  所以,沒有後續功法,道途基本已經斷絕。

  常麟又安排道:「最近人心惶惶,派弟子出去走一走,穩一穩坊市修士。若再有消息,便徹底壓住,莫要惹出什麼亂子來。」

  丹鼎宗是山門,下轄坊市為基礎,動搖不得。

  常岳點頭:「必會快速安穩。」

  這日。

  沈漸坐在河邊垂釣,手中拿著一卷厚厚的古樸書冊。

  此乃《陣法初解》。

  是從地攤中,偶然淘得。

  ——

  源於一位破落修士,其祖上是位中品陣師。若不是欠了靈石,被迫違背祖宗,他還未必可以得到。

  當然,切莫認為此事常見。

  地攤物品來源不正規,雖價格比鋪子要低二三成,但往往真假難辨。更有精通造假的修士,專門誘騙小白,而且騙術還會不斷與時俱進。

  前些年間,坊市流傳一部話本。

  其大致內容是:

  有底層靈農散修,在地攤撿到一枚藏有化神大佬神魂的戒指。本是人人瞧不起的劣靈根之身,最終打敗當代天驕競得天下。

  幾乎一夜之間,地攤上都是戒指。裡面禁錮著不知什麼野獸的魂魄,稍稍一觸,就會有反應。

  這幾年,又換成了小綠瓶。

  青銅瓶摻入靈石製成,再往糞坑埋上數月,拿出後便酷似上古之物。但偏有修士自命不凡,總認為自己特殊。

  事實上哪有那般容易?

  「————著實看不懂,隔行如隔山。

  沈漸合上書卷,捏著眉心。

  修真百藝中,陣法最吃天賦,也是公認最難的。其中不但包含大量算數,更有天地星象,地脈走勢等。

  甚至還有大量複雜的推演和計算。

  「前期所有準備,全部都白做了。」

  垂眼一瞥,手旁還擱著幾摞,來自凡俗的陣法相關書冊:《天子望氣術》、

  《周牌算經》、《綴術》、《九宮典籍》、《天地經緯》。

  半個月間,他將這些書冊翻爛。

  自信滿滿,準備靠著魯鈍好學」啃下來。

  誰料。

  和數學一樣,不會就是不會。

  「乙木靈體已到九層,最多三五載便能煉體築基————

  「聽說煉體達到一定境界,死後肉身可千年不腐。嗯?也不怕被不孝子孫煉成傀儡,或拿來煉丹?」

  沈漸正琢磨著,神識有所感知,邊緣處有氣息正快速接近。

  收走書籍,一卷魚竿,轉身朝向洞府飛去。

  哪曾想遠處呼聲立起:「前輩,是我。」

  沈漸轉頭,看見來人,正是趙修友。

  趙修友穿著嶄新華貴的藏青長袍,戴著額冠,腰間懸著一枚刻有丹爐的玉佩,顯然已晉升九玄山外門執事。

  「原來是小友,莫非丹藥買來了?」

  趙修友點頭道:「不負前輩厚望,駐顏丹和延壽丹已經買來。」

  沈漸大喜,青薇今年已八十三歲。哪怕有靈物和丹藥滋補,也遏制不住日漸衰老。


  恰逢萬盛坊市有拍賣會,他便讓對方去購買。

  「有其他法門嗎?」沈漸詢問。

  「沒有。」趙修友搖頭。

  不是破落戶,誰會賣自家法門?

  接著,沈漸又詢問最近外界發生的事。

  趙修友說了很多。

  當然,少不了的是近日又發生的一起慘案。

  對方是大修,甚至比沈漸還早幾年築基。被攻破族門,族人無一存活。那位大修,更是被打得屍骨無存。

  「這已經是近幾年發生的第四起了!」

  「有人猜測,動手的有可能是天衍宗的弟子。所以大執事一直沒有反應,反而還在壓著消息。」

  趙修友咂舌道。

  沈漸目光微動,「何以得知,又怎會如此確定?」

  「天衍宗麾下,有一批「懲惡」的弟子。」

  趙修友見左右無人,方才道:「這批弟子,素來只斬殺邪修,所過之處雞犬不留,行事風格幾乎一模一樣。」

  說罷,他又嘆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誰能猜到那些築基前輩,竟然是靠劫掠起家?」

  「我不是說您!」

  見沈漸望來,趙修友輕拍臉頰,「誰不知道,前輩是最講究的人。」

  「無礙。」

  沈漸微微搖首。

  寒暄幾句,沈漸收拾東西離開。

  洞府。

  沈漸走進門,見到青薇正在餵雞。

  米糠一灑,雞群咕咕湧來,架上葡萄正紫。青薇無法修行,總歸有些閒不住,早些年買了些雞仔。

  餵養出來的靈雞,不但肉質鮮美,也不含雜質。

  沈漸走上前去,雞群一鬨而散。

  「駐顏丹和延壽丹。」

  「修士尚有壽元耗盡之時,更何況凡人?」

  斑駁白髮滑下臉頰,青薇看著面如少年的沈漸:「沈哥兒,我已年歲無多,你沒有必要再去折騰了。還不如把靈石省下來,供自己早日到築基中境。」

  「我————」

  沈漸開口,卻被青薇打斷:「沈哥兒?」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見沈漸目光複雜,青薇莞爾一笑,道:「我們是夫妻,同床共枕近七干載。

  我不關心你,還能關心誰?」


  沈漸頷首,沒有出聲。

  但自這一日過後,青薇卻忽然忙碌起來。

  她從坊市買來大量靈絲錦緞,開始量剪裁做衣衫。夏日的輕衫,冬日的皮裘,換洗的便裝,一件又一件,多的塞滿了衣櫃。

  「沈哥兒,抬抬手,看袖子緊不?」

  「沈哥兒,腰身我稍做得寬了些,還合適吧?」

  「沈哥兒著實俊俏,穿什麼都好看,你呀————和七十年前一樣,幾乎沒有變過模樣,和我第一次見你一樣。」

  沈漸一開始還不明所以,後來發現青薇竟然是替自己在做衣衫時,愈發沉默了起來。

  後來,他又發現。

  祠堂中多了一座空白的靈牌。

  時光呼嘯而過,又是七年。

  這一年,洞府歲月靜好。

  這一年,坊市外卻暗流涌動。

  前後十一載之間,亦有十一位大修被滅族,近乎每年一樁。

  消息盡數湮滅、封鎖,知者甚少。有人傳,是天衍宗懲惡弟子」所為,有人傳是劫修所為,也有人傳有邪修潛入丹鼎宗。

  但無人清楚真假。

  這一年。

  沈漸八十八,青薇九十。

  夏日。

  ——

  沈漸盤坐於青石上垂釣,看似正閉目養神,身軀悄然一震,體內忽然傳出浩瀚氣浪之音,滾滾翻騰。

  更引動河川激涌翻騰,足足數十息,方才停下,蔚為壯觀神異。

  「成了!」

  沈漸睜開眼眸:「耗時二十六載,終於煉體築基!」

  此時,他身體微微放出白光,膚如羊脂白玉純淨無瑕。

  體內氣血更如江河湖海一般,川流不息。

  術修以靈根、神通為根本,從天地之間吸取靈氣,從而提升境界。

  至於體修,則是以肉身為本,強化氣血、筋骨以及臟腑。猶如凡俗的橫煉武者,走的是一力降十會的路數。

  二者各有優劣。

  迄今為止,他神識已達五百五十丈有餘。

  更是學會四十七張二階下品符籙。

  瞧著雖少,但其底蘊已不遜色於一些以繪符為生的築基家族。更何況,他通曉的,乃是市面上最為難學的一類。

  餘下的部分,已可以手拿把掐。


  回到洞府,沈漸便看見青薇正在和面。

  靈谷碾成麵粉,又揉捏成麵團,擀麵杖一撮,便是薄薄的一片。

  刀鋒一過,麵條入鍋。

  灶台另外一口大鍋,燒起雜碎。待面出鍋後,再一灑辣子,兩碗噴香的紅油麵已經端上桌。

  「怎麼忽然想起來做麵條?」

  沈漸坐下,一掇筷子,先喝一口麵湯。

  「我記得最後一次吃,還是咱倆離開凡俗的那一天。迄今約莫已七十年了,味兒一點沒變。嗯,你怎麼不吃?」

  「我記得你在凡俗時,最喜歡吃辣子面。後來你為了修行,不吃五穀雜糧,我便做的少了。今天忽然想了起來————」

  青薇撐著下巴,已滿頭華發,開口輕聲喊道:「沈哥兒?」

  「嗯?」

  「如果我也是修士,那該多好啊。這樣一來,我就能一直,一直陪著你了。」

  」

  ,,看著忽然沉默下去的沈漸,青薇笑道:「第一次見面時,你曾說我們前世有約。我想知道,我們的前世是什麼樣子?」

  沈漸盯著碗,片刻後,方才緩緩開口:「前世啊,我們在詔獄相遇,你罵我狗官。而我只是一個小校尉,對你見色起意。時日久了,便是日久情深。」

  青薇撐著下巴,他講,她聽。

  「你一直在等著大赦,結果皇帝沒死,太子先故。」

  沈漸又喝了一口麵湯,忽然覺得好苦:「我倆辛辛苦苦挨著日子,等到太孫繼位,方才成了親。再後來,錦衣衛出現變故,應天府待不下去,我倆便去了鄉下。」

  「我做了教書先生,你在家織布。後來又收養了一個女兒,女兒聰明伶俐,但卻想要習武。」

  「直到化勁後,她外出行走江湖,可是這一走,便再也沒有回來過————」

  說著說著,對面忽然沒有了聲息。

  青薇不知何時閉上了眼睛。

  沈漸沉默了許久,麵湯忽的盪起圈圈漣漪,模糊了倒影。

  「你說,你來世還想和我在一起。」

  「你還說,就算我不願意,你也會來找我。」

  「所以,這一世我才會去找你。」

  「可是,我忽略了仙凡有別。我把一個凡人帶入修行界,看著枕邊人容顏不變,卻看著自己日漸衰老,這是何等殘忍的事情。」

  「你心裡何其苦,卻從未和我說過一句,也從未問過我自己能否修行。二師兄死後我做了什麼,你其實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沒有說。」


  沈漸說了很多。

  從日頭西落,一直說到繁星漫天,一直說到再也說不出話來。

  當晚。

  靈堂中那座空白的牌位,多了一行字:

  【亡妻青薇之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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