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告別

  「小上仙天資驚人,又得魏先生寵愛,時常拿奴才們練招。」

  

  「奴才們想要告狀,都尋求無門。」

  「老奴在主子眼中和螻蟻無異,在上仙眼中更是連螻蟻都不如。」

  榮公公慘笑著合上衣襟,「沈上仙待我不薄,我憂慮上仙被蒙在鼓裡,特來告知。奉仙樓已非善地,儘早離去。」

  三歲看大,七歲看老。

  王孫貴胄的子嗣,哪個小時候不是乖巧伶俐?但權富傍身,硬生生養成了飛揚跋扈的性格。

  何為人上人?

  這便是!

  普通人身在世俗,有皇權掣肘,行事還會忌憚一二。

  寧歸遠有魏千羽撐腰,他會忌憚誰?

  魏千羽第三次築基失敗,已經瘋了!只看資質,不看品性,這哪是教弟子?這分明是要養出一頭吃了自己的凶獸。

  沈漸也不意外,行徑三世,閱歷廣泛,知曉遲早會有這一天。

  只是意外榮公公竟提前趕來辭別。

  沈漸點頭道:

  「我已經準備離開了。」

  「是嗎?」

  榮公公笑出了滿臉褶子,他道:「看來,是老奴多慮了。上仙有七竅玲瓏心,又怎會長久立於危牆之下?」

  說著,又掏出一札羊皮卷,遞給沈漸:

  「得益於上仙多年照顧,老奴無以為報,這是前朝留下的圖冊,切莫讓他人知曉。」

  「嗯?」

  沈漸神色微凝。

  他接過打開一看,卻見是一幅堪輿。

  大朔在圖中,只占三成。

  甚至,連九玄山都在其中,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特殊的標記點。

  「這是?」

  沈漸好奇望去。

  「老奴前朝時便在冷宮中當差,也算是有些身手,年輕時也曾求窺仙路。但知曉身無靈根無法修行,便只得放棄。」

  榮公公說起前半生的事,語氣很平靜,沒有半點懊惱,顯然已經徹底看開此事:

  「太祖入主中原,宮中大亂,許多典籍都被焚毀。我得到此卷後,知曉其不凡,便將其偷偷保存起來。」

  「這些年我對照前朝典籍翻閱,發現卷中記載的可能是仙家洞府。」

  「打算留在關鍵時刻救命之用,如今既然打算出宮,此卷於我而言已無半點用處,不如贈予上仙,以謝這些年關照之恩。」


  仙家洞府!

  修士建立洞府,必然會擇選靈氣充溢之處。

  絕對遠勝世俗。

  便是凡人久居,都可無病無災。

  故而,可稱洞天福地。

  當年無心落子,換取今日花開,沈漸欣喜謝道:

  「多謝榮公公。」

  榮公公連道不敢:

  「此卷於我而言分文不值,若能幫助上仙,也算老奴盡了一片孝心。除此之外,上仙打聽的周懷宇,已經在江湖露面。」

  「哦?」

  沈漸眉頭微挑,旋即笑道:

  「終於出來了。」

  拱了拱手,榮公公又說了幾句『仙道長青,長生不老』的吉祥話,這才轉身離開。

  望著對方遠去的背影,沈漸收回目光,直接踏入奉仙樓。

  徑直來到樓頂,找到魏千羽,說明了來意。

  「你也要走?」

  魏千羽眉頭微蹙,「五位弟子中,除卻寧歸遠之外,我最喜愛你和葉思瑤。你們比朱逸成器,又不像魏堪那般蠢笨。」

  「我本還打算等你步入鍊氣後期,再傳你真法,卻沒有想到你竟在此時提出要離開。」

  聽此,沈漸已懶得反駁。

  最喜愛他和葉思瑤的緣故,理因是他倆能穩定繪符。若自己留在此地,想修到鍊氣後期,只怕那時會已過六十。

  魏千羽開口,不見喜怒道:

  「為師至今似乎還未指點過你修行,不若多留幾年。」

  「多謝師尊厚愛,我自十六歲拜入奉仙樓,迄今已十九年。」

  「修行界那麼大,弟子想要出去看一看。弟子不會忘記師尊傳法之恩,若在外有所建樹,也不會忘記報答師尊!」

  聽到對方挽留,沈漸心思不改。

  十九年間不曾指點,這時想起來了?

  他放低語氣道,避免觸怒對方。如非必要,不去招惹一位築基無望的鍊氣修士。

  看見沈漸如此一說,魏千羽這才露出一絲滿意之色。

  他道:

  「既然你心意已決,那就出去看一看。若是外界太難,便回奉仙樓,此地永遠是你的家。師兄、師弟還在等著你。」

  「弟子省的。」

  沈漸頷首。

  陪著寒暄數句,這才離開。


  轉身後,心中卻止不住冷笑連連。

  回來?

  你做夢呢!

  走出奉仙樓時,歲月史書再次落筆。

  【歲三十五,與師離別。】

  ……

  「師尊,沈漸要走?」

  寧歸遠站在樓前一瞥,轉頭望向魏千羽。

  當年的十歲頑童,已經十四歲。

  身高近六尺,頭戴玉冠,腳踩登雲靴,好一副仙家道童,不染絲毫塵埃的姿態。

  「嗯,跟了我十九年,靜極思動,也是時候該離開了。」魏千羽憐愛的望著自己這位親傳弟子,自己不能築基又如何?

  就教出一位築基大修!

  教出一位金丹真人!

  寧歸遠皺眉問道:

  「沈漸走了之後,會不會影響我日後築基?」

  「放心,還有魏堪、葉思瑤呢!即便他倆都走了,還有為師在呢。」

  魏千羽手捋長須,傲然笑道:

  「為師言出法隨,自然會助你築基,難道你不信任為師?」

  「不敢。」

  寧歸遠眼珠滴溜溜一轉,道:「我只是琢磨著,沈漸絲毫不顧師徒情誼,明知師尊年歲已大,反而此時離去,實乃不孝。」

  「師尊又傳法與他,他絲毫不曾感恩,此乃不忠。」

  「大師兄、三師姐在此,他依舊固執離去,此乃不義。」

  魏千羽心中先前興起的欣慰,隨之悄然消逝,臉上也沒了笑容。

  見此,寧歸遠趕緊道:

  「師尊,即便大師兄、三師姐離去,弟子仍舊會陪在師尊身邊。」

  魏千羽聞言,頓時欣喜不已,合掌道:「還是歸遠最合為師心意。」

  ……

  奉仙樓。

  小院。

  雖然不滿五十,但由於重傷、再加上終日勞累,魏堪的面容已如同凡俗花甲老者。

  望著前來告別的沈漸,魏堪面露不舍:

  「四師弟也要走?」

  「我想出去看看。」

  沈漸道。

  「當年二師弟走時,我什麼都沒來得及準備,這幾年始終懊惱不已。」魏堪擠出笑容,從袖口中取出一隻錢袋塞給沈漸:

  「我不想再懊惱幾年……」

  這幾年魏堪忙碌不休,錢袋內的每一枚符錢,都浸透了他的血汗。

  沈漸摸著沉甸甸的錢袋,忍不住道:「大師兄,我們一起走吧,去看看二師兄。」

  魏堪下意識搖頭:

  「我若是走了,小師弟和義父怎麼辦?師尊年歲已大,上次築基的傷勢還未痊癒。小師弟還未到鍊氣中期……」

  他靦腆,又頗為慌亂。

  又提到了走了四年的朱逸,提到了還留在此地的葉思瑤,提到了飛揚跋扈的寧歸遠,提到了魏千羽。

  卻唯獨沒有提到他自己。

  沈漸沉默片刻,道:

  「我想和三師姐單獨聊幾句。」

  「哦,好。」

  望著轉身的魏堪,他看向葉思瑤:

  「師姐,一起走吧。」

  葉思瑤目光在二人之間流轉,片刻後輕嘆一聲,面容苦澀道:「我若是走了,就真的只剩下大師兄一人了!而大師兄已經殘廢了……」

  其言外之意,她已經清楚此處不能久留,但她卻捨不得一直如兄的魏堪。

  沈漸陷入沉默。

  魏千羽何德何能,能夠擁有這些弟子。

  前世自己心心念念的奉仙樓,在走進來之後,才發現不過如此。

  這時,葉思瑤遞來一隻錢袋,同樣沉甸甸的:

  「二師兄這麼久沒有音訊,他過得未必如意,這些符錢你帶著傍身。你們兄弟二人在坊市互相扶持,必然能夠闖出來。」

  沈漸非但沒有去接,反而將魏堪給自己的付錢給了對方,壓低聲音道:

  「師姐,這些符錢,你留著和大師兄傍身。」

  「師尊自從第三次築基失敗後,就已經已經瘋了。他不是在教導弟子,而是在養一頭怪物。隨著他修為越來越高,胃口也會越來越大!」

  「若是情況不對,強行帶著大師兄離開。」

  葉思瑤微微一怔,旋即重重點點頭:

  「我知道了。」

  沈漸離開奉仙樓,又去了一趟竇府,交代了自己要走的事。

  竇旭雖然愕然,但也很快接受了。

  畢竟。

  他早就知道,這位侄兒已經登上仙路,早晚會有離開的一天。

  唯有竇雲面色為難的道:「我想與你一起走……」


  這一世。

  竇雲做到了安穩,借著大還丹,悄無聲息的到了半步見神。

  沈漸搖頭,「你沒有靈根……」

  話音未落,竇雲雙眼泛紅,激動問道:「大哥,沒有靈根真的不能修仙嗎?」

  沈漸沉默片刻,重重點點頭。

  啪——

  竇雲無力癱倒在座椅上。

  自從知曉沈漸拜入奉仙樓後,他此生最大的願望便是追隨沈漸,一同踏上仙途。

  可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打破了他近二十年的暢想。

  沈漸沒有說話,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著。

  又對竇旭深深一躬身,這才回到小院。

  院中點著一盞為他亮著的燈。

  「飯在鍋里,菜還熱著,我給你端來。」

  「好。」

  「洗腳水熱了,洗完休息吧。」

  「嗯!」

  轉眼。

  翌日,天明,雞鳴。

  沈漸睜開眼,望著身旁還睡眼朦朧的女子,輕聲喊道:

  「青薇?」

  「嗯?」

  「我們今天要離開凡俗。」

  「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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