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仙星鎮夜幻夢英雄
劍光咆哮,魔力轟鳴。
在神兵所化驟雨降落的同時,利劍所化之群星自地底升起。
劍與劍交擊,刃與刃互滅。脆弱的一方被毫不留情地擊潰,勝者僅在下一瞬便被另一道光芒擊墜。在天與地的夾縫之間,刀兵所化之兵卒相互屠戮,猶如死亡與再生的輪迴,重複著勝與敗北的更替。劍刃相撞的火光上百次綻放,在戰場的中央化作近乎一線的破滅之光。魔力的崩潰掀起暴風,而那爆破又將其餘的戰場捲入。沒有發動其餘術式的餘力,雙方都需竭盡全力維持戰陣,於是僅僅剎那之間,戰場便被兵刃徹底支配。
僅以威力評判,無疑是阿南希的偽造神機更具力量。絕大多數的光刃之劍,都在交擊的瞬間就被擊潰。然而戰場維持均勢,不僅如此甚至陷入焦灼。因為呂文均製造出了更多的劍,自戰鬥開始以來就不斷延伸的開膛手傑克的作用範圍,已近乎覆蓋了整個戰場。在裂縫底部,在書架上方,在石磚之內,血色獨眼無處不在,自大睜的眼眸中投射光刃。
其數目幾乎達到神機之雨的兩倍。一把光劍的破碎之後,另一把光劍立刻沖前。不需要過於精細的操控,在這樣龐大的數量之下,只需仰望天空呼喊,兵刃便會自發迎接敵軍!
在那流光之雨的間隙中,魔法師竭力奔走。
揮舞雙刃斬開遺漏的神機,如同雷電貫穿戰陣,直取大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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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展開劍雨的當下,開膛手傑克已無法用於瞬間移動。那便靠自己的力量穿越戰火,給予惡神最後一擊!
「休想!」
意識到敵人意圖的瞬間,阿南希披上羽衣。藉助極速的蘊化飛向天空,來到凡人不可觸及的高處。他抬手握住新一把神機,目光與敵人在半空中相接。呂文均的視線猶如燃燒的火焰,他沉下膝蓋積蓄力量,而後迎著光雨沖向天空!
「別想逃,阿南希!!」
白色的電光彎折跳躍,以不可思議的敏捷閃過每一把神機。與此同時呂文均製造出被壓縮到極限的光劍,那數十道流光自他身後彈射,沿著戰場的各處反彈迸射,在阿南希周邊形成不可預測的光芒之網。彈跳的光劍之網封鎖了阿南希的活動空間。即使擁有羽衣的神速,他也需繞開周邊的障礙物。那一瞬間就是機會,在閃躲的一瞬追上他,打倒他!
阿南希沒有逃避,不但因為無法承擔那一瞬間的失誤,更因為此時的他已無法繼續消耗體力。他向著空無之處伸手,在心念流轉之間,篡奪天權完成了對周圍所有原典的檢索。
神明的智慧從中分辨出信息的高低,捨棄掉無法再現的神話,篩選出當前的分靈所能負擔的,最強的傳說。
那是,在古希臘半神的故事中曾經曇花一現的神威。半神企圖駕馭太陽的戰車,卻因自身的無能導致烈陽失控。於是全能的大神自雲端投下制裁,以雷霆擊落了太陽神的戰車,使得神明之子焚燒而死。那是法厄同的故事的結局,半人半神的太陽神子之死。對於身負太陽神性與凡人血脈的呂文均而言,這一原典所化的神機就是對於他最為有效的武器。
全能大神的神裁。
如夜幕般深沉的,紫色的雷電!
「偽·神雷一閃!」
以天權所喚出的雷電,不過是半神故事中閃過的片羽。然而即使如此,那也是至高無上的大神的力量。必須以言語強調其虛假之本質,方能將其短暫再現。其存在的界限,不過是連意識也無法觸及的短短一瞬。可是那短暫的瞬間,足以千次剝奪凡人的生機。
吟誦神言,釋放神裁。
猶如古代傳說的再現,神明向狂妄之徒投下制裁之雷!
呂文均注視著神雷的光輝。
在傾聽神言之前,已意識到其存在的可怖。僅憑速度無法逃脫,縱使運用開膛手的瞬間移動,也必將會被那雷霆追上。只能正面迎戰,無法構造出強大的防禦,便拿出與其相等的攻擊。
再次引動殘陽的神性。血色的光輝藉助雙臂爬向神機,白色的雙刀因神性而生長,成為蠻暴的雙刃。僅僅如此還是不夠,空有力量卻不具其形。阿南希拿出了大神的制裁,那麼哪怕僅僅是名號,也必須喚出與其相等的手段。
否則就必將敗北,否則就必將死亡。
意識在生死關頭沉淪,尋找著自己所能借用的最強的形態。紀傳君的翠光僅僅匆匆一瞥。庫伯的鬼域無法模仿。明宵的落月無法理解。還有什麼。還有什麼。自己清楚的故事。自己曾目睹的偉業。在這等神威之前,也能毫無猶豫地呼出的名號
想到了。那個沒有月光的夜晚。那群名留青史的英傑。偉大的英雄彎弓搭箭,射落創造千夜的神話!將神性強化的雙刀刀柄相接,形成異形的弓刃。令壓縮到極致的巨人殺手,作為光芒之箭矢。模仿著英雄的姿態,效仿英雄的動作,射出記憶中絕無僅有的至強的一擊。
「偽·鎮夜仙星!!」
神雷與仙星激突。主神的威嚴和英傑之勇武相撞。徒具其表的外形與名稱之下,是真切存在的神力與嚮往。於是攻擊同時泯滅,卻又同時穿透。天與地的中央被純白覆蓋,激突的力量爆發,製造出近乎純白的空無!
在那空空如也的戰場中央,刺出兩道光輝。
神雷的殘光墜向大地,刺穿呂文均的肩頭。
仙星的碎屑沖向天空,貫入阿南希的腹部!
於是,凡人跪伏在地。於是,神明自天墜落。苦痛如同電流般在骨髓中流淌,焦熱的意識幾乎要令心靈乾枯,僅此一瞬的感觸,就足以令健全的戰士迎來死亡。
然而,緊握刀柄。
然而,撐起身軀。
虛偽的神機已然凋落,光劍之群星也無力維持。在無數閃爍的碎屑之間,兩個男人直視著彼此。以無比虛弱,而又緩慢的動作站起。擺出不成型的架勢,拿起幾乎握不住的兵器,嘶叫著沖向前方!在一切的魔法與術式耗盡之後,戰鬥再一次回歸原始的模樣。以拳骨擊打前方的敵人,以劍刃剝奪彼此的血。
阿南希的羽衣已經無法維持,呂文均身上的裝束同樣在淡去。本應能輕易閃避的斬擊,命中呂文均的胸膛,本應能輕易防禦的刺擊,刺入阿南希的肩胛。
雙方因痛楚與虛弱而同時僵硬,而後再一次,揮動手中的劍!
「到了這一步!還不打算放棄嗎!!」
阿南希的吼聲隨劍擊而落下,呂文均以醜陋的姿態翻滾閃避,撐地起身再斬。
「同樣的問題,回贈給你!如你這樣的人,為什麼要竊取這個世界的支點!」
「當然是為了,讓世界回到從前。」阿南希險險防住斬擊,「為了脫離這信仰全無的時代。為了讓我等神明,重拾神幻時代的威光!」
「別扯謊了!」
謊言被輕易擊破。
儘管體力盡喪,意識卻愈加頑強。
「心甘情願偽裝成野獸取樂的男人,怎麼可能在意神的光輝!」
指出謊言的破綻,撕裂特工的偽裝。向那困惑不及之處,提出激烈的質問。
「眼下的世界有多麼美好,當前的平和是多麼珍貴。作為特工的你,應該很清楚才對!即使如此,為什麼」
質問刺入特工的心靈。
然後,幾乎要崩潰的守勢,再一次凝聚。
交擊的雙刃被一劍擊破,阿南希砸下奇兵,轉守為攻!
「沒錯,我再清楚不過了。」
在這場戰鬥開始以來的第一次,布雷爾·阿南希不再微笑。他的言語之中,帶上了與戰鬥無關的感情。那一瞬間呂文均與特工的對視,那眼神使得他感到了奇異的熟悉感。沒有自滿。沒有傲慢。甚至不是嘲笑。那雙眼瞳深處埋藏著深深的疲憊,疲憊包裹著懷疑與痛苦。
呂文均曾經在很多人的眼中見過類似的神色。那些在生活中沉淪的人。那些因現狀而苦笑的人。而最近的一次,恰恰也是在彼此爭鬥的戰場。
在不久之前,在辯天堂中,仍然以布雷爾之名行走的男人,曾向他提及自己的人生。
訴說所作所為的徒勞。
「所謂的特工,是為了守護世界而奔走的苦役。」
「在第一次完成任務的時候,心中感到自滿。不過如此的小小行動,對我而言輕而易舉。」「在第三次任務之後,感到自得。唯有強大如我的存在,才能守護世界的平和。」
「第五次任務以後,體會到了榮譽感。第十次任務之後,終於有了自己在守護的認知,認為自己是世界的守護者。」
劍擊越加快速,斬擊之聲密集如雨。
已經不止是在擊打敵人,更是在向愚味者吐露自己的心聲。
「在第100次任務結束之後,我可以問心無愧地高聲吶喊。即使站在最為偉大的天神面前,我也可以驕傲地挺胸抬頭。因為這表里兩側百億生靈的安寧背後,是我不辭辛勞的付出!」
白刀的守勢被擊破,阿南希奮力揮拳,打中呂文均的面容。
呂文均因此而退後一步,特工如衝刺般踏前,在揮刀的同時發出吶喊,仿佛質問曾經的自己。「但是在那之後呢?再往後呢??」
「第600次任務的時候,開始產生懷疑。為何平和的世界中會有如此之多的矛盾。」
「第1876次任務的時候,懷疑已成為麻木。因為無論怎樣防患於未然,新的世界中也會演化出更多的問題!」
「你完成了幾個任務?在這半年之間,也才不過一個而已!」阿南希冷笑,「擊敗化外之神久久能智神,動員了百人以後竭盡全力,終於拯救了一條性命。多麼艱難,多麼不易,我很清楚你那時的想法,即使再過十年,百年,自己恐怕也做不到更了不起的事情了!」
他抬起兵刃,揮出近乎發泄的一擊。自上而下的揮擊,震開了呂文均的白刀,在刀刃相擊的光火之間,響起古老神明的怒吼。
「一然而我,已經執行了3871個任務!」
「我所拯救的生命,何止成千上萬。我所阻止的戰火,已超越了有史以來曾發生的大戰的總和!」「可是在跨越了如此之多的艱辛之後,和平之世仍未到來。新的隱患永遠存在,新的任務永遠會出現。我依然在這表里兩側奔波,我付出了數不盡的努力,可需要我挽救的局勢,相比從前卻越來越多!」「奔走到了此時,懷疑早已變成確信。」
「至言魔法的時代漏洞百出。所謂的安寧時代,不過是粉飾太平!」
因此,才要竊走世界的支柱。
再一次改變這個時代,讓世界變為更為完美,或者更為單純的模樣。
那無疑是真相。是古老神明在解決數不其數的難題,在親眼目睹世界的囊腫之後,得到的無可辯駁的結論。
又一次大幅度的退後,呂文均終於維持不住平衡,被擊潰在地。阿南希拖著奇兵,以緩慢的速度前行,僅僅是再度舉刀的這個動作,就讓他再度吐出了鮮血。
「你大可無視我的話語,畢竟我是滿口謊言的蜘蛛!」阿南希喊道,「但我要告訴你。所謂至言魔法的時代,絕不僅有你所目睹的精彩!」
「你會如此熱愛當前的世界,不過是因為你生活在特里斯塔精心打造的象牙塔里。可只要踏出學院一步,你就將意識到這個世界的真相!」
「占地為王的妖孽!為非作歹的瘋神!狂妄稱神的凡人!即使不提對你而言遙遠的地方,單單是這象牙塔的外側,就有著數千名化外之神沉眠在火山之中!」
「什麼千年難見的平和。你所生活的世界,不過是至強者們憑狂念撐起的,又一個漏洞百出的舞台!!」
天權所化之彎刀斬下。獻祭用的刀刃,直取呂文均的脖頸。這就是最後一擊,盛怒的神明,終將斬下挑戰者的首級。
然而,金鐵之聲炸響。
再一次,呂文均抬起了兵刃。用雙手抵抗著自上而下的彎刀,壓迫著膝蓋頑強地站起。凡人的下一句言語,觸及了阿南希的心靈。
「當然了,我知道!」
「你才是真正的特工。你執行過不知多少次任務,戰勝過不知多少強敵,我這新人魔法師的見識,又怎麼可能與你相比。既然你如此聲稱,那必然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相!」
枯槁的心靈之中,再度湧出力量。
與奇兵抗衡的雙刀,轉為剝奪生命的漆黑。雙腕發力挑飛奇兵,再一次揮出斬擊。
「即使如此,我也絕不能輸給你。」
「因為你所厭棄的這個時代里,有我的朋友,我的親人。有我熱愛的學府,有我嚮往的英雄,有我自幼渴求的一切事物。」
呂文均如搏命般揮舞兵器,罔顧瀕臨極限的軀體。
擊破防守,重振劍勢,迴避攻擊,縮短距離。繼續向前,向前,猶如衝鋒陷陣的騎兵,猶如捨生忘死的勇士,以意志縮短實力的差距,憑勇氣擊破狡詐者的偽裝。
在不斷炸響的劍戟之聲中,阿南希的守勢逐漸衰弱,青年的怒火在他的眼中膨脹。
那頑強的執拗的姿態,讓阿南希意識到了真相。
不可能打倒這個男人。
因此刻所涉及的已不單單是性命,而是其心靈深處所堅信的夢境。
「正是你所厭棄的這個世界,給了我實現夢想的可能!!」
所以,絕不容許它被動搖。
即使對手是真正的神明,也要怒吼著向其揮刀。
阿南希不由自主地後退,早已沒有笑容的臉上,同樣滿懷怒容。
「你以為自己在守護世界嗎,呂文均?!」
「你錯了。你正在親手將自己送入鬥爭的泥潭。」
「你可以勝過我,你可以擊倒布雷爾·阿南希。可是一旦踏出這一步,一旦斬出最後的一劍,你就將深陷世界本質的漩渦。瘋囂之神將知曉你的名諱,異端學者將圖謀你的術法,古舊的妖怪將渴求你的血肉。」「從此以後,你將再無寧日!」
那話語之中未曾有一絲虛偽。
即使如此,凡人卻未曾放下刀刃。而是直視神明,發出心靈的聲音。
「一我求之不得!」
那聲音撼動了神明的心靈。
知曉艱辛。知曉苦難。儘管如此依然向前。
以自己的意志選擇了未來的道路。
因那選擇而歡欣無比,謳歌向前!
「庸碌安寧的時光,我早已憎恨至極。」
「既然你不願再承擔守護世界的責任,就由我來替代你,成為英雄!!!」
終於,劍刃飛出。
呂文均最後一次揮舞雙刀。
阿南希的奇兵與手臂被一同斬下。
剝奪生命的黑刃,斬入惡神的心口!
滴答。滴答。血液順著刀鋒流淌。
握刀的青年人已虛弱得近乎屍體。被刺穿的神明,正在淡化消失。
……真是,無話可說。
想要嘲笑其年幼與無知。然而一切的言語,均無法勝過戰鬥的結局。
最終的一次交手,他未能勝過年輕人的刀。
是因為那神機奪取生命的效果,使得對方的體力略勝一籌嗎。
還是因為,劍刃上寄託的意志,終究未能敵過對方?
似是在嘲諷自己一般,布雷爾·阿南希低聲發笑。
「不錯,呂文均。你滿分了。」
「有空替我和王說一聲,特工維舍斯辭職了。你就在那條瘋狂的道路上盡情馳騁……」
他的身影化光消失,留下最後一聲戲謔的笑。
「盡情歡笑吧。」
咣當。神機落地。早已失去意識的呂文均,倒在自己的血中。
他的臉上仍凝固著最後的表情………
那是志得意滿的,張狂的笑。
戰鬥結束
勝者,呂文均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