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古木終朽欺詐英雄
第66章 古木終朽欺詐英雄
作為木神的久久能智神,可以駕馭大量的生命力。即使創造出破綻,恐怕也會被其再生與治癒的能力癒合。
想要打倒神明,就必須想辦法限制再生能力。
那麼提前在戰場中設置對應的法陣?
不可行。說到底,首先要由法里斯開門才能進入「戰場」,何況在神殿周圍布置的法陣,大概率會被神域吞沒。
因此,要在遠方設置另一個主場。
由呂文均負責的先鋒組吸引神明,佩爾希卡負責的遠程組和大萊西拖延腳步,最後一棒則交予玲弓統籌的控制組。
在踏入陷阱後,依靠火攻斷絕神明的再生能力!
66
!!!」
烈火中傳出悽厲的嘶吼,眾人的聽覺一時間近乎失靈。
傷痕的癒合停止了,因為神明感到了痛楚。言葉在火中凋零,枝葉因高溫而焦黑,沖天而起的火焰,讓神木本身成為了薪柴。
無法撲滅,無法絞殺,竭盡所能地投入神力,可魔法師們的火焰卻愈加旺盛。化外之神陷入了不解。在久遠的光陰中親身經歷了不知多少場火災,可從未有過如此的烈火————
無休無止,永不停息,仿佛地獄深處的酷刑!
玲弓維持著頌咒的姿態,身軀劇烈顫抖。
她繪製的第一重法陣是陰陽道的象徵,名為「晴明桔梗」的五芒星。陰陽師們主張調和五行,認為五行之氣可相互轉化,存在「相生」與「相剋」。
久久能智神的力量根源是「木」,以常規五行思想當以「金」克制。可是神即為自然,自然之勢遠大於一人之力,平凡的金屬兵器怎能砍伐神木,若想平復就需利用神明本身的力量。
採用「相生」的思想。
木生火。以晴明桔梗實施五行相生,將化外之神的力量轉化為火元素。而僅僅將烈火激發無法起到太大的效果,那不過是木神司空見慣的又一場森林火災。因此需要加入束縛的概念。懲戒的概念。讓暴走的神明平息,讓狂躁的林妖伏法。
其名為「火獄符」。
原型乃是出自道教系原典的拘鬼術式,用於克制死而不僵的木神再合適不過。而陰陽道本就出自古國的思潮,更在原理上具備術式融合的脈絡。
數次請教紀傳君與冷歌,在圖書館中耗費數個夜晚,玲弓與呂文均終於將火攻術式與封印術式融合完成。
其名為「禁炎獄五行封盡」,乃是針對化外之神的殺招!
Ⅱ
!】
戰場如字面意義般化為燃燒的地獄。神明的巨軀在烈火中搖晃,鬼爪狀的枝條狂亂擊打,帶起蝴蝶般的星火。
封盡正常激發後,控制組們的術式已經失去了用處。大家紛紛撤離,卻在中途就被神明攻擊的餘波擊潰。而玲弓仍然蹲在原地,指尖觸及五芒星的一角。
無法撤離。無法解除。她正與化外之神一同承受苦楚。
以神明的力量攻擊神明,聽起來是極為理想的方案。但僅憑法陣無法自動維持魔力轉化,必須由魔法師自己作為術式的運轉中樞。
容納逸散的魔力,轉為灼熱的燃料,親手投入火獄咒法中。用自己的身體,充當術式的一環一視野變成了深紅色。
體內的水分像是蒸發了一樣。
腦內出現了被燒焦的錯覺。焦熱感隨著神經蔓延,仿佛流火替代了血液在血管中流動,自內部撕扯著自我。這何止是嚴苛,簡直是苦修,哪怕山中的苦行者見到此刻的自己,恐怕也要發出驚呼。
但是堅持下來。維持下去。用意志穩固動搖的身軀。頑固的決心仍在跳動。
是責任感?義務?驕傲?激情?
不,絕非如此。
她從不介意排名與勝負,因為謳歌人生的關鍵在於享受過程。她深諳此道,平穩地做出選擇。
不需要爭奪虛名,因為即使不取得勝利也依然愉快。不需要謀求利益,即使讓出利益也能安穩度日。
可即使如此,她也有不想接受的結果。
那個神明不幸到了極點。
失去了記憶,丟失了人格,其殘軀化為天災。明明已經盡到了最大的努力,卻淪落到了這種地步。拯救了不知多少生命,走到了人生末路的盡頭,卻被告知除了死去以外別無他法。
它本身甚至毫不知情。
只是憑藉本能掙扎著,堅守著與人類定下的承諾,而成為了必須消逝的「惡」。
她很清楚地知道,世上就是有這樣的事情。
幸運只是偶然的巧合,不幸則冷漠而長久。厄運會不分青紅皂白地降臨在每一個人的身上。即使做到了最好,也總會有人遭受苦痛,總會有人茫然迎接無情的宣判。只好承受,只好哀嘆,除了接受別無他法。
正因如此,才會感到憤怒。
正因如此,才無法袖手旁觀—
「我最討厭的,就是這種不講道理的悲劇!!」
意志化作了力量。烈焰在吶喊中升騰。
火獄咒法全力激發,在玲弓的意志下轉為身披甲冑的人形。聽令於雷火將軍的炎兵炎將,隨她的意志組成大軍,向古樹發起燃燒的衝鋒。
即使廝打粉碎,火焰也將重聚。以泥土淹沒,也將自縫隙中鑽出。以烈火構築的地獄絕不停止,直至木妖降服的一刻!
「所以,給我乖乖倒下!我們會討伐你,然後拯救你!讓你活下去!!」
炎兵們捨生忘死,在古樹上留下焦灼的咒文。
火獄咒的拘束正在發揮效果,古樹表面已經變作焦黑,神明的行動愈加緩慢。
木神也到了燈盡油枯的地步。
先鋒隊員們的拼搏,沿途遠程組的集火、萊西的突襲————諸多的努力引導至當下的終局。至多不過30秒,木神就將徹底停止行動!
【不可————逝去————】
它發出低沉的呼聲。
【眾心眾願————集於我身————萬千祈禱————萬千訴求————】
將這身軀內藏的深沉執念,以言語誦出。
那是言靈。神明的語言,命名萬物的聲音,將心念轉化為現象,為現象賦予全新的意義!
玲弓感受到了視線。自烈火深處射出,執著頑固而絕不變通。木神之眼正凝望著她,那以樹紋匯聚的眼瞳正在縮小。
木紋集聚,而後層層收斂,湧向四面八方。那隻眼睛竟然變成了花,僅由紋路構成的花朵。它在焦黑的樹幹上盛大開放。
【死轉千花】
」
!」
瞬間,玲弓倒地。
她跪倒在地,趴伏在自己繪製的法陣中央。沒有發出示警,沒有採取對策。那並非鬆懈或大意,而是因為此時此刻,她就連一句聲音也無法發出。
力量消失了。
生命力正在流失,沿著土地,沿著空氣,沿著神樹漫延的枝條。她看到控制組的成員們接連倒下,分明避過了神明暴走的餘波,卻在這無形無色的攻擊下毫無還手之力。
眾多的生命力湧向神樹表面,變作一朵又一朵灰敗的花!
那是森林的規則。生態圈的底層邏輯。定然有生命逝去,可森林總是存續。因為逝去的生命將滋潤土壤,成為樹木與花朵生存的根基。即使沒有神佛,生命也在自然界中輪轉不休,而木之神最大最強的權能,便是森之理的基礎。
生命的轉移。
僵死之神將吸納周圍的生命完成更生,化作燦爛開放的千朵神之花!
神木正被千花覆蓋。灰敗的花朵彈開了炎兵,覆蓋了火咒,軀殼之外的燒焦層粉碎,露出嶄新生出的新芽。
將倒下的神明緩緩站起,它又一次戰勝了命運,它終將成為全新的災厄。將眾生木化,無盡生長,構築沒有死亡的永生神國!
玲弓活動著嘴唇,儘自己最大的努力發聲。
交給————你————!
「——放心,交給我吧!」
熟悉的回應聲響起。
與記憶中沒有絲毫變化。算不上沉穩,透著逞強的意味。然而充滿自信,故而意氣風發。
無可阻擋!
光流沖天而起,將千朵灰敗之花映作純白!
神木表側木紋匯聚,新的神之眼緊急生成,望向光芒的深處。縱使神明也感到了訝異,因為它所注視的根本不是光芒。
那是一柄劍!由魔力鑄造的劍!
高度濃縮的魔力構成了光亮的劍身,匪夷所思的魔力量使其延展直至高空。巨劍的長度堪比古樹,那是巨人才有資格使用的重劍,其斬擊足可開山破土。
而持劍者不過是一個白衣的青年,他的髮絲在魔力的狂流中舞動,面上帶著狡詐的笑容。
「以為我沒魔力了是嗎?」呂文均笑,「很遺憾————你上當了!」
呂文均的魔力早在踏入陷阱時就耗盡了。無可奈何的他,只得跟隨眾人一同退出前線。
怎麼可能。
說到底,最清楚這一弱點的就是他自己。既然做出了引入陷阱的計策,又怎會不為此做出準備。逃竄的時候佩爾希卡一直抓著他的肩膀,那正是為了贈與他魔力。使出最後一擊的魔力!
呂文均高舉巨劍,走向神明。分明是不可思議的巨劍,在他手中卻舉重若輕。
木神的枝葉急速生長,如萬千絲線般投射而出,企圖剝奪他的生命,轉為花朵的養料。然而牽引斷絕,枝葉崩毀,縱使沒有殘陽神性,死轉千花也完全失去了效果。因為那柄劍的力量斬斷了聯繫。
那是單純的強大,單純的質量,魔力的光流在高空中迸射,以絕對的存在感斬滅神明的觸鬚!
「凡人無法擊倒神明?很不巧,孩子們不喜歡這種大道理。」
「他們鍾愛超脫現實的幻想,以弱勝強,以小博大。小人可以戰勝騎士,孩童亦可勝過巨人。
他們不需要劍與魔法,因為他們有智慧、勇氣和————謊言!」
在霍勒夫人的童話集中,收錄了這樣一個知名的故事。
智勇雙全的孩童踏上旅程,要去討伐食人的巨人。他布下陷阱,使得巨人精疲力竭。他巧舌如簧,誘使巨人切腹自盡。他以妙計竊取巨人的財富寶劍,用巨人的神兵斬下魔王的頭顱。由此功成圓滿,榮譽歸鄉。
他的名字也叫做「傑克」。這個名字用來指代流氓、騙徒與無名者,亦可指以弱勝強的英雄。
那就是光之劍的真面目,專克強敵的殺手鐧。
異說·顯化,巨人殺手傑克!
「來,回顧你所信服的謊言吧!」
這是,發動條件苛刻至極的魔法。
這一術式對強敵·巨大敵人擁有顯著的特攻效果,然而這一術式能且僅能對強於自己的對手使用,且必須在對手被欺騙後才可發動。
形成討伐巨人的謊言之劍,其威力視對手被欺騙的次數而定。欺詐成功的次數越多,則謊言之劍的威力越強。
而在這次戰鬥中,化外之神被欺瞞的次數是一被鬼火欺騙擊空突襲、追逐戰中被萊西埋伏、誤認為呂文均魔力盡失、被佩爾希卡的白茫天遮蔽視野、誤入法里斯與玲弓布設的陷阱。
直至此刻,合計五次!
魔力狂舞,熾熱的光芒宛若風暴。苛刻的條件與限制,帶來極端情況下的絕強效果。原本不過是孩童佩戴的小刀,在五次謊言的疊加之下已成為足以弒神的光之劍。
木神因危機感而戰慄,那是超越此前所有手段的絕大的威脅。生存本能在極短時間內做出判斷,灰敗之花同時收攏,集結的神力如炮彈般飛射而出。
天穹瞬時被死灰覆蓋。戰場之上,千花綻放!
這是最後的判斷。
倘若揮舞光劍斬落千花,那麼來之不易的力量就會在區區一次攻防中耗盡。
因此,呂文均將巨劍側向一旁。
曲下雙腿,披上白色的裝束。
雙足之上的螺旋紋路瞬間填滿,在千花落地前的瞬間,呂文均以最強的腳力躍出。他與數不清的花瓣擦身而過,無懼那足以粉碎身軀的暴力。巨劍的光輝隨極速而延伸,仿若流星穿過戰場。
他接連踩踏灰敗之花,如同仙人踏過浮空的長階,神速的流星彎折斗轉,最終來到戰場的最高點————凌駕於古木之上!
劍鋒。神目。傷痕。吶喊。雙方的視線在半空中交錯,呂文均斬向古樹的傷痕。
他揮下以謊言鑄造的神劍,無可阻擋的一斬撕裂傷口,斬入古樹深處。人與神的身影交錯,他落地滑行,手中的光劍黯淡消失。
巨大的劍弧如極光般顯現,將整顆神樹攔腰斬斷!
呂文均無聲回頭,望向在巨聲中傾倒的古樹。
疲勞感在骨髓中蔓延。雙腿發出悲鳴,幾乎無法直立。這一次不是謊言,久違的刺痛感支配了大腦,他已經完全透支,近乎精疲力竭。
他微微晃動著,感覺馬上就要倒下。但是依然勉強自己站立。以緩慢的步調前行。
還不能倒下。現在還沒有倒地的資格————
呂文均一步步走向戰場北部,途中終於險些栽倒,卻被一隻纖弱的手扶住。
是佩爾希卡。她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拖著他向目的地前進。
「喂,狐狸女!」
目標就在不遠處。跪在已看不出樣貌的法陣中,頂著被煙霧燻黑的面孔,唇瓣因乾涸而失去光澤。
「啊————啊————」
玲弓勉強直起身來,想要說什麼,但因為嗓子太干而說不出言語。於是只好小幅度揮手,證明自己平安無事。
呂文均放下心來,一下子失去重心,拖著佩爾希卡栽倒在地。魔女小姐氣惱地說著什麼,玲弓似乎在笑,他顧不得還嘴,望向木神的殘骸。
古樹的上半截已被斬下。那腐朽而空洞的殘軀立在火中,卻不可思議的,顯得比從前潔淨了些許。年輪彌補的坑洞不像是傷口了,而仿若遙望空中的面容。
戰鬥以來第一次,他們聽到了木神真正的聲音。
「古樹虬枝間,夏風悄靜靈葉懸,歲月似流年。」
不再是蟬鳴的集聚,而是飄忽清雅的女聲。
「恭喜,英雄們。」
「是你們勝利了。」
恢復意識的人們從灰燼中站起,遠方神殿內,被樹葬禁錮的先鋒們也恢復了自由。他們茫然觀察著周圍,然後聽到遠方傳來的呼聲。
呂文均高舉雙臂,發出發自內心的歡呼。
「我們贏了!!」
而後,年輕人們的歡呼聲響徹森林。
那是與利益無關的,純粹的喜悅。
努力、友情、與勝利的結晶————
終身難忘的,夏日的記憶。
化外之神解明。
神職,木之神。
真名,久久能智神。
討伐結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