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羈絆
滴答……
首先恢復的,是聽覺。
水滴砸落地面的脆響,於不遠處悠悠傳來。
「醒得倒快,八十九分。」
亦有蒼老聲音於耳邊模糊作響,似遠似近,令人不禁懷疑是不是幻聽。
緊接著,是觸覺。
臉頰似貼在潮濕地面上,寒意一點點滲入皮肉,持續刺激著意識。
最後。
意識徹底甦醒。
「呃……」
陳星皺起眉頭,嘴裡發出嘶啞的聲音。
大腦昏昏漲漲,像是連續做了兩張卷子一樣疲憊。
別問為什麼只是兩張。
因為從第三張開始,他必要抄答案。
緩和兩三秒。
陳星方才睜開眼睛,轉動眼球,觀察著四周環境。
眼前是一條走廊。
兩側牆面斑駁泛黃,水漬沿著牆皮蜿蜒下淌,匯聚在牆角,滋養著大片青苔蔓延。
一扇扇鑲嵌玻璃的木質房門,於走廊兩側靜謐聳立。
玻璃內里透著紅光,似有人影隱隱晃動,卻沒有半點聲音傳來。
看得人不禁心裡發慌。
走廊里。
唯有牆角滴落的水聲,以及陳星愈發沉重的呼吸聲迴蕩著。
「搞什麼飛機.……」
雙手撐著身體,從地面緩緩站起。
看著眼前如同恐怖電影般的場景,陳星臉色漸漸蒼白,下意識攥住胸前的紅色香囊。
呢喃間,聲音隱隱帶著一絲顫抖。
作為立志成為【炎帝】的超凡者。
陳星並非沒有弱點。
他極度討厭陰森的環境,討厭那種神出鬼沒,搞得人一驚一乍的存在。
別問。
問就是從小和某人一起長大的心理陰影。
「膽小如……扣十分。」
耳邊隱隱傳來模糊不清的冷哼以及說話聲。
但過於模糊,全然聽不清具體內容,只覺得耳朵發癢。
「吸——」
「三清老祖太上老君如來佛祖……護佑我身!」
【都是幻覺,嚇不倒我的】
【如果這邊出現異常,管控局和狗哥應該很快就會趕到】
【我必須趕緊找到李峰和麗麗,堅持到救援抵達】
陳星接連深呼吸,調整著自己的心跳。
嘴裡一邊呼喚著滿天神佛,一邊伸手往口袋裡掏。
叮——
一聲脆響,於走廊內迴蕩。
方形的煤油打火機,被陳星輕輕頂開金屬蓋。
伴隨著火星乍現,旺盛灼熱的火苗瞬間升起。
正是陳洛臨走前,從網上買來送他的kippo打火機。
相較於普通打火機。
不單火苗旺盛持久,溫度更高。
就連運用能力操控起來,都莫名地得心應手。
陳星不明白其中原理,但想來應當是自己老哥開過光。
說起開過光……
似是突然想到什麼。
陳星面色一動,低頭看向自己胸前的紅色香囊。
他趕忙將其取下,緊緊攥在手裡。
只一瞬間。
原本昏暗的走廊,似隱隱褪去幾分陰森,變得明亮了不少。
連帶著鑲嵌於走廊兩側的紅門,都消散大半。
【心,性,緣?】
看著剩餘三扇門上分別印著的大字。
陳星面色一怔,眼中閃過疑惑。
何意味?
攥著香囊的手掌細細摩挲。
他若有所思。
陳洛此前曾說過。
這香囊能夠預警、驅邪。
至於威脅程度,就看香囊的發熱程度。
越溫和,越沒有威脅和惡意。
反之則越滾燙。
而此刻。
這紅色香囊,只散發著溫熱。
所以自己目前的情況,不算危險?
「呼——」
想到這裡。
陳星長吁一口氣。
心中的恐懼,亦在香囊帶來的安全感下,漸漸有消散的趨勢。
突然。
一道聲音,於他身後響起。
「嗬,適應倒快。」
陳星並非第一次聽到這個聲音。
先前剛剛陷入昏迷狀態,以及尚未醒來時,這道聲音都曾響起過。
只是此前過於模糊,他連其具體在說什麼都聽不清。
但這次。
聲音清晰得.……仿佛對方近在咫尺。
陳星甚至有種,對方說話時的口氣吹到後脖頸,激起一陣雞皮疙瘩的錯覺。
哢哢——
脖頸僵硬轉動著,發出骨骼碰撞的輕響。
陳星面露悚然,看向自己身後。
率先闖入視野的,是一雙渾濁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是一顆脖頸斷口呈撕裂狀的老人頭顱。
其臉龐長滿黑斑,更有道道皺紋交錯縱橫,形象頗為可怖。
其原本懸浮於半空,正默默觀察著陳星。
但隨著陳星的突然轉頭。
老人先是面露疑惑,本能地看向自己後方。
「你……看得到我?」
確認後方無人。
又見陳星直勾勾盯著自己,臉龐逐漸褪去血色。
老人眉頭微皺,沉聲詢問。
下一秒。
「邪魔退散!」
眼見「鬼」真真切切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陳星眼睛越睜越大。
腦海中,名為理智的弦徹底斷開。
他右手火苗猛地竄起,凝聚成散發高溫的火球,砸向面前的老人頭顱。
「愚蠢,誰教你這般用火的?」
「扣你二十分。」
雖暫時沒搞清楚,這小子是如何看到自己。
但看著陳星那連【粗糙】二字都遠遠不足以形容的用火方式。
老人絲毫不擔心其能夠傷到自己。
甚至還有閒心繼續扣分。
「去。」
待高溫火球逼至眼前。
老人依舊面色不變,只輕吐一口氣。
緊接著。
在陳星怔然地注視下。
火球仿佛受到什麼指令,瞬間消失於空氣中,連一點火星都不曾剩下。
「在老夫面前玩火,你還早一萬年。」
老人輕哼一聲,並沒有進一步動作。
他只微微張開口,似準備說什麼。
【如果遇到敵人,能跑就跑】
【跑不掉,就往死里打】
【等打個半死不活,再跟對面慢慢聊】
腦海里。
自家老哥的叮囑持續迴蕩。
砰!
陳星右腳猛地重踏地面,發出悶響。
勁力順著腳底升起,經由脊椎擰成一股。
緊緊攥著香囊的左臂,於空氣中掀起勁風,如炮彈出膛般砸向老人頭顱。
似感受到他想打死對面的念頭。
剎那間。
香囊急劇升溫。
「嗬,朽木難雕。」
老人輕輕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倘若眼前這小子用火技巧形如孩童,還能用此方世界靈氣初現,體系尚且不成熟來找藉口。
那麼……
對方試圖用拳頭攻擊自己的舉動,便真真正正稱得上【愚蠢】二字。
自己明顯不是實體,任憑你力氣再大……
砰!
腦海中轉動的念頭,尚未結束。
陳星的拳頭,便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氣息,結結實實印在老人臉龐正中心。
其臉上的神情瞬間凝固。
反倒是他的五官和頭顱,在巨力席捲之下瞬間變形。
最終。
竟如同實物般,朝著後方倒飛而出,翻滾著摔向地面。
嘶嘶——
過程中,灼燒聲絲絲響起。
老人久違地體驗到火焰灼燒的劇痛。
本就只剩下一顆頭顱的他,在未知力量的作用下升起縷縷青煙,形體更變得愈發透明。
???
什麼玩意?!
好不容易停下翻滾,勉強維持住懸浮的身形。
老人帶著驚懼不定的神情,看向正收回手臂的陳星。
位於其左拳處,赫然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氣息持續散發。
想起先前,自己眼睜睜看著其將一個紅色香囊攥在手裡.……
【破陰神物】
當真是倒霉催的。
好不容易穿越到此界,想尋個氣運之子以作傳承,結果就遇到這麼個持有【破陰神物】的小子。
砰!
不遠處。
陳星右腳再度重踏地面,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再度衝來。
「且慢!」
「我並無惡意——」
擔心再被打上兩拳,本就是殘魂一縷的自己,便要徹底消散。
老人趕忙開口。
「嘰里咕嚕的,先見識見識我老陳家的羈絆!」
陳星嘴上叫囂,腳下則是健步如飛,動作一點不慢。
剛剛受到重創的老人頭顱才飄起,準備逃離。
他便已經逼至身前。
香囊內擴散的氣息,更死死壓制著頭顱,令其動作進一步減緩。
「死來!」
感受著拳頭內部的滾燙。
少年臉上再無半點恐懼,唯有克敵制勝的興奮。
轟!
淡紅色的氣浪,豁然盪開。
在陣陣灼燒聲中,能量體燃燒的刺鼻氣味逐漸瀰漫。
「啊!!」
於慘叫中。
老人頭顱再度翻飛而出。
但這次。
意識到陳星難以溝通的他,沒有再繼續逗留,而是借著倒飛的力道直接隱入牆壁內部。
唰——
五指虛張的手掌掠過空氣,卻因一線之隔,沒能抓住老人。
「嘖。」
陳星雙手叉腰,面露惋惜。
他環顧四周。
隨著老人被他連揍兩拳,不知是對方的力量被削弱,還是為了誤導自己而再度發力。
整條走廊的場景,變得愈發虛幻錯亂。
像是兩棟截然不同的居民樓,彼此重疊在一起。
本該是牆面的地方,套著房間的外殼。
本該是房間的地面,則被斑駁牆面覆蓋。
二者不時變換,門框、牆線與地磚來回錯位,連帶著感官都會一同受到影響。
陳星數次想嘗試著打開房門,沿著老頭離去的方向追趕。
但數秒一次的變化。
讓他上一刻剛打開的房門,下一刻就變成了牆面。
即便想無視感官,硬往前走,仍舊會撞得鼻酸眼淚流。
而其中的一部分場景,陳星並非第一次見。
所以。
自己所處的現實位置,應該是李峰家的樓里。
只不過那死老頭,又額外構建了一層幻境。
哥給的香囊,既然能打老頭……應該也能破幻境?
就算找不到老頭,至少也要先找到李峰和苗麗麗,確保他們沒事。
試試看!
「小子,我並無惡意。」
「你方世界空有靈氣卻無道統,長此以往難抗大敵。」
「我攜火種而來,不過是想尋得氣運天眷之人,好傳下火種。」
在陳星低頭端詳香囊,琢磨著如何使用的期間。
老人的聲音再度從四面八方,悠悠傳來。
「真的假的,那你出來咱倆聊聊?」
陳星豁然抬頭,面帶興奮地環顧四周,似對老人所言很感興趣。
「.……你把香囊放下,老夫就出來。」
「我不。」
「那我就不出來。」
「嘿你媽的死老頭……」
陳星眼睛瞪得圓溜,下意識便舉起大荒囚天指,試圖指著對方臭罵一頓。
只可惜他不清楚對方究竟在哪,便只好悻悻作罷。
抱著嘗試的心態。
他低下頭,緩緩打開香囊內部。
內里是某種似染過鮮血的殷紅花瓣,以及畫著血紋的符紙。
隨著袋口打開。
奇異香味,頓時朝四周擴散開來。
所過之處,原本接連變化的樓道瞬間定格,褪為現實中的模樣。
牛逼了我的哥。
少年雙眼明亮,心裡默默給遠在西環的老哥送去讚美。
啪!
他再不猶豫,直接踏入眼前打開的房門內部。
「老頭,你在嗎?」
「出來聊聊嘛。」
陳星頭頂。
透明到近乎難以察覺的老人頭顱,藏在天花板的水泥內部,默默觀察著下方。
陳星一邊用香囊解除幻境,一邊快步流竄於走廊的各個房間內。
眼看其很快便找到處於昏迷狀態的兩個同伴,並將幻境破除了七七八八,自己卻無能為力。
老人頭顱的眼中,除開深藏的一絲驚懼。
更多的,則是疑惑。
不對吧.……
不是應該是眼前這小子千辛萬苦通過考驗,贏得自己的承認,然後站在自己面前哭著說想獲得傳承。
自己再收下這個徒弟,看著其一步步成長,讓自己的道統在這個世界發揚光大才對吧?
什麼叫對方連關卡都不闖,拿著個香囊差點沒把我攮死?
我受眾人之助,費盡千辛萬苦趕來相助這個世界,到底圖個啥?
聽著居民樓外,漸漸逼近的警笛聲。
根據他這兩天的觀察,應當是這個世界的執法堂一類。
現在還不宜碰面。
唉——
老人無聲長嘆,微微搖頭。
他最終放棄和陳星再見面的打算,生怕那少年再一拳攮過來,他就真的是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倒不如留存最後一絲力量,繼續尋找其他的氣運天眷之人,再傳下火種。
想到這裡。
他順著水泥緩緩飄蕩,很快便離開居民樓。
漆黑夜色下。
居民街道閃爍著紅藍交替的燈光。
雖知曉大部分人看不到自己,但經過陳星這個例外,老人最終選擇沿著樓頂離開。
嗯?
那是……一隻黑狗?
剛剛行進十數米。
老人頭顱便停在半空中,面露疑惑。
於他所注視的方向。
位於對面無人的樓頂處,一隻嬌小且人畜無害的小黑狗,正歪著腦袋看著他。
「嗬嗬,好狗。」
犬能通靈。
在老人曾經的世界裡,並非什麼稀奇之事。
他望著那隻小黑狗,臉上流露剎那的寵溺。
只可惜如今一縷殘魂,無法逗弄對方一番。
「走了。」
他飄蕩到小黑狗身前,輕聲打了招呼,便準備繼續出發。
然而下一秒。
哢.……哢哢。
骨骼碰撞的細密聲音,便於夜色下連串響起。
老人望著身下。
原本嬌小的黑影持續蔓延,轉眼便將他覆蓋。
他又抬頭看向身前。
那隻「小黑狗」,正居高臨下地凝視著他,再無半點人畜無害的意思。
且最為關鍵的是.……其身上,赫然散發著和香囊一樣的氣息。
「.……嗬。」
短暫沉默後。
老人搖頭失笑。
笑得釋懷,笑得灑脫,如同接受自身命運的囚徒,再不想做半點抵抗。
他陡然想起剛剛,那位樓道里的少年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那似乎是這個世界的粗俗髒話,在這時候說來,倒能襯他的心境。
「你媽的——」
黑影,一閃而過。
聲音,戛然而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