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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王導拄著拐杖,看起來竟有些虛弱。

  軍士們先一步走進地牢,在牢內點起了火把,原本昏暗的監牢,頓時燈火通明。

  王導不緊不慢地走進了監牢,他的目標很明確,里外站滿了軍士,王導就這麼一點點走到了最裡頭。

  在監牢的最裡頭,有一人披頭散髮,坐在牢內,死死盯著走進來的王導。

  火光之下,王導看很清楚。

  庾亮是受了不少的折磨,身上有嚴刑逼供的痕跡。

  王導只是嘆息,緩緩坐在他的對面。

  庾亮盯著他,「明公....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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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庾亮的聲音都在顫抖。

  庾亮的臉上再也沒有先前那種名士風範了,他看起來很害怕,儘管他想掩飾這種畏懼,可在如此環境下,他根本藏不住。

  王導略有些失望。

  真正的名士,可以稍稍怕死,但是不能太怕死。

  在事情尚有轉機的時候,說幾句頑皮話,悄悄改變陣營,儘管會遭受輕視,可還能被算在可理解範圍內,可到了必死無疑的時候,就不能再這麼搞了,就必須要英勇赴死。

  庾亮這件事,是皇帝的最後一劍了。

  這個時候,壓根就沒有人敢上前阻攔,便是皇后都不敢攔,這就是無敵的一劍,砍誰誰死....沒有誰能救下庾亮了。

  王導示意了下身後,有人拿來了酒水。

  庾亮顫顫巍巍地接過吃的,便往嘴裡送。

  王導盯著他看了許久,再次苦笑。

  就從庾亮如今的表現來看,陛下最後一劍砍向他,還真沒砍錯....平日裡表現那麼硬氣,一往無前的模樣,此刻卻禮儀盡失,再無半點風度。

  這樣的人根本不可能去捨命保護太子,去保護社稷,倘若遇到真正的大難,他會第一個跑,加上他本人的野心,遲早會引發內亂。

  庾亮吃的很快,幾乎噎住。

  王導輕聲說道:「我是因庾氏幾兄弟,還有皇后的委託,前來拜訪。」

  「你不必擔心,陛下並沒有怪罪其他人,你的家人不會遭受牽連....」

  庾亮猛地抬頭,「牽連??」

  「我無罪...怎麼說是牽連?」

  「明公,我無罪!」

  王導吃了口茶,「證據確鑿....你寫給別人的書信,我都已經看過了....你是怎麼說的來著?」


  「世道紛紜,外有邊塵未靖,內有民生凋敝,而廟堂賞罰,殊失公允,忠直之士,多遭猜忌、沉淪下僚,乃至流離放逐...」

  「諂諛之徒,巧言逢迎,便聖心垂眷,屢屢升遷...陛下臨御以來,求治之心非無,然用人不明,親佞遠賢,致使黑白混淆,功過無辨...有功者未必賞,無罪者動輒獲咎,朝堂風氣,日漸頹靡...」

  王導念了一段,就閉上了嘴,搖著頭,「往下的內容,我都不敢說出口。」

  「元規為何要做這樣的事情呢?就是不滿,飲酒時對左右說一說也就罷了,怎麼還敢在書信里這麼說呢?」

  庾亮臉色通紅,「他們不守信義...他們叛我!」

  「元規...不必多說了。」

  「就算沒有這些書信....你派人送到豫章的那口信,也足以要你的性命了。」

  「你竟然派人去聯絡謝雍,讓他帶著豫章兵南下交,廣....我很好,你到底是出於什麼想法,到底是想做什麼,才會派人傳這樣的口信呢?」

  王導盯著他,「你是想割據交,廣,自立為王??」

  「還是想擁護謝雍,在交州自立朝廷?」

  庾亮急忙說道:「陶侃離開之後,交廣多動亂,我是想讓謝雍能帶著軍隊來駐守,清掃盜賊....」

  「你有什麼資格...你...算了。」

  王導都懶再跟他多說什麼了。

  在庾亮的諸多罪證里,書信里非議君王,貶低北伐都是輕的,最重的罪就是跟謝雍往來,在大將軍逝世之後,企圖讓謝雍領兵進交州...王導想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這麼做,也懶去分析他的思路。

  反正,這是絕對的死罪,別說庾亮了,就是王導私下裡派人去聯絡一個在外帶兵的大將,讓他偷偷到什麼地方駐守,那也是大逆不道的死罪。

  王導平靜地看向庾亮。

  「我這次找你,一來是讓你知道外頭的情況,讓你勿要再擔憂,二來,也是勸你...能體面些。」

  王導將一小瓶酒壺緩緩放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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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名士,實不該刀劍加身。」

  「況且,你要是真死在陛下手裡,對你的宗族而言,必定是個壞事...你覺呢?」

  庾亮的額頭冒起了青筋,他看向那個小酒壺,渾身都在顫抖。

  庾亮並非是個英勇無畏的人。

  歷史上,他在惹蘇祖二人起兵叛亂之後,便拋下了妹妹和外甥,獨自逃亡,要知道,當時有許多名士都選擇了為國而死,包括羊曼等眾人,他不只是跑,還是自己跑,完全不在意妹妹和外甥會怎麼樣....


  後來陶侃平定亂局,他照樣一臉傲然地回來執掌大權,毫無愧疚。

  王導問道:「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庾亮猛地仰起頭來,眼裡沒有了過去的儒雅,只有說不出的憤恨。

  「羊慎之!!」

  「一切都因羊慎之!!」

  王導聽著他的話,同樣點著頭,「不錯,確實都因羊慎之....有些時候,我都不敢去想,倘若沒有羊慎之,今日的天下會是個什麼局面....石勒和石虎在中原放馬,江左各地不安,大將軍,蘇峻...朝廷又能壓住哪個?」

  「糧草不濟,中軍為主力...儘是你這樣的人出任重要官職。」

  「虧有這麼一個人,保住了一切。」

  「你!!」

  庾亮有心反駁,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王導緩緩站起身來,拄著拐杖,「言盡於此。」

  說完,在那些軍士們的護送下,王導快步往外走,走到了門口,王導看向左手邊的軍官,「若是他不肯,你就幫幫他。」

  「喏!」

  軍官低頭行禮,王導這才離開了監牢。

  ........

  當庾亮在牢內自殺的消息傳來時,建康的眾人並不是很意外。

  到了如今地步,自殺已經是保全家族的最好方式了。

  這要是再繼續查下去,再查出點更多的東西來,整個庾氏只怕都要一同覆滅,甚至會影響到皇后。

  他現在就這麼離開,已經算是最好的方式了。

  皇帝對此表現有些驚訝,又允許庾氏接回遺體安葬。

  出了這最後一劍,皇帝便開始安心養病。

  這一年的秋收很有成果,整個江左的糧食產出都到了巨大的提升,原本空虛的糧倉也是一點點地被填滿,這是豐收之年,江左的百姓們十分地開心。

  就這麼到了八月的月底,皇帝的病情已經到了最後的關頭,包括羊慎之在內的諸多顧命大臣們再次聚集在建康,圍繞在皇帝的身邊。

  司馬睿所留下來的顧命大臣名單幾乎沒有什麼改變,還是那些人,唯一的變動,大概就是在名次之下,這一次的顧命大臣,由羊慎之和王導並列,不再是由王導一人獨大。

  而其餘的陸曄,溫嶠,卞壼,羊曼等等眾人,一如往常,只是新增了兩個江北的大將,陶侃與郗鑒。

  皇帝已經交代好了所有該交代的事情,讓太子出來拜見了眾人,又當著眾人的面,交代皇后,要重視這些顧命大臣,不可再犯下庾亮那樣的過錯云云。


  等到做好了一切,司馬紹讓所有人都離開,只留下了羊慎之在自己的身邊。

  殿內靜悄悄的,燭火隨風搖曳,隨時都要熄滅。

  司馬紹面色憔悴,躺在床榻上。

  「子謹....」

  司馬紹開了口,眼淚便不由滑落。

  「我的志向...我的盛世...」

  羊慎之握住他的手,眼眶同樣泛紅。

  「陛下...我必定會實現盛世!」

  「一定會實現我們的志向....」

  在羊慎之的安撫下,司馬紹停止了哭泣,他看向自己的摯友。

  「初次...與子謹相見...我就知...你是我...我的諸葛丞相。」

  司馬紹示意羊慎之靠近。

  他吃力的說道:「君才...十倍石勒,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羊慎之一愣,尚不曾回答,摯友卻已經不動了。

  他仍是看向羊慎之,眼眸之中卻沒有光澤,嘴唇微張。

  羊慎之再也忍不住,他抓住司馬紹的手,失聲痛哭。

  當羊慎之的哭聲傳出來的時候,外頭的侍人們大亂,顧命大臣們衝進殿內,一同哭號,比起司馬睿時的假哭,當下的眾人,卻都是發自肺腑,溫嶠,卞壼等人痛苦難當,就是王導,此刻亦是說不出的悲痛。

  庾文君帶著司馬衍走了進來,司馬衍被這場面嚇到,不敢上前,庾文君惡狠狠的推了他幾次,硬是將他推到了最前頭,幾乎要將他推到司馬紹的身上,司馬衍什麼都不懂,只是被嚇大哭。

  庾文君正要伸手再推,一雙大手卻抱住了司馬衍,將他擁入懷裡,庾文君撲了空。

  她轉頭看去,就看到羊慎之懷抱著太子,太子整個人都埋在他的懷裡,嚇大哭,他伸出手,輕撫太子的後背,安撫著太子,又緩緩抬頭看向庾文君。

  通紅的眼眶,那眼神不怒自威。

  庾文君低下頭,後退了幾步,不敢再上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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