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怨靈
春風和煦,吹動村莊外的蘆葦。
一大早,村里就變得熱鬧起來。
雞鳴犬吠。
男人走出了柵欄門,迎面有老人拄著拐杖路過。
「老三,又去城裡啊?」
「不是去城,是要去耿家村一趟。」
「那可要多當心,聽聞路上多是盜賊……」
男人大笑著,露出了自己那粗壯的手臂,又拍了拍腰間的屠刀。
「哈哈哈!盜賊該怕我!」
老人只是搖頭,緩緩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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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的妻笑著走出來,幫著男人掛上了包裹,男人笑吟吟的看著妻,「這幾天的先欠著,等我回來再補償……」
妻狠狠捏了他一下,他大笑著。
「阿爺!!」
一個小女孩蹦蹦跳跳的沖了出來,學著父親的模樣,已經背上了小包裹。
「走吧!」
男人咧嘴笑著,「去哪裡?」
「耿家村啊!阿爺說了,這次要帶我去的,我幫著抓豬!!」
男人便單膝跪在女兒的面前,「我們要是都走了,誰來保護你阿母呢?」
「這樣吧,你就留在這裡,等我回來,下次啊,我帶你去城裡.……」
「你就留在這裡.……」
「留在這裡.……」
「留……」
火焰燃燒,村莊已是一片廢墟,遍地的屍體。
啊!!!!!
張皮睜開了雙眼。
周圍十分的陌生,他渾身都被包裹住,試著動了動手臂,卻不是那麼的靈活。
下一刻,熟悉的面孔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張皮.……」
耿稚一臉的擔憂,再次熟練地摸索著他的身體。
張皮咧嘴笑著,「犬入的……又把我當成了你的夫人……」
耿稚看到他還能嘲諷,終於鬆了一口氣,他的雙眼通紅,「你這老狗,命真大!命大!!你怎麼……你.……」
「贏了嗎?」
張皮開口問道。
耿稚點著頭,「贏了,毛將軍砍殺了張敬,其麾下七八千人,沒一個活著,都被我們給砍殺了.……不過,段將軍那邊卻是敗了,死傷慘重,連段將軍都受了傷,唉,不過,還是達到了目的,殺進了河北。」
「石虎呢?」
「石虎撤到了館陶那邊……他們在河水的戰線也開始收縮。」
「那就好……」
張皮說了一句,又懊惱了起來,「可惜,沒能砍死張敬……」
「你還想殺張敬?要不是毛寶將軍冒著兇險救你,及時滅火,你早就燒成灰了!!」
「你這次可真的要好好拜謝毛將軍。」
耿稚連著說了幾句,他又盯著張皮看了片刻,神色稍稍緩和,他坐在一旁,低聲說道:「你還不滿四十.……」
「你想說什麼?」
「我……」
「想勸我跟你那樣,重新娶個婆娘,再生幾個孩子?」
耿稚一臉的平靜,「阿芸肯定也會這麼想。」
張皮盯著他,「你怎麼知道?」
耿稚沒有再說話,他站起身來,「羊將軍稍後會來見你。」
耿稚快步離開,隨軍醫繼續忙碌了起來。
張皮盯著前方。
缺了牙齒的小女孩就站在他的面前,露出了一個甜甜的笑容。
「阿爺!帶我去吧!」
張皮面無表情,緩緩閉上了雙眼。
……
羊慎之從張皮那裡回來,又順路看望了受傷的段文鴦。
段文鴦比先前的蘇峻還要羞愧,見到羊慎之,他甚至忍不住落淚。
羊慎之是讓他牽制石虎,可從未說過讓他以這種方式,段文鴦太過急切,跟石虎硬碰硬,雖然給石虎也造成了不小的傷亡,可他麾下的騎兵損失慘重。
羊慎之麾下最缺的就是騎兵,戰馬,段文鴦對此是十分清楚,可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自己卻造成了如此巨大的傷亡,段文鴦對此羞愧不已。
羊慎之亦是長嘆了一聲。
折損這麼多的兵馬,說不生氣,不難過,那都是假的。
可是,除了段文鴦,誰又能統帥大軍呢?慕容翰還不曾證明過自己,他剛剛來,直接讓他位於段文鴦之上,那也不行,況且,即便是慕容翰領兵,就一定能避開石虎的主力,完成牽制任務嗎?
既要北伐,就免不了大戰。
現在這個機會,還是對方的兵力最虛弱的時候,石勒帶著最多的軍隊在河東那邊,如果因為懼怕傷亡而不敢動手,對方囤積好糧草,等待河水結冰,那自己又一次會陷入被動。
羊慎之平復了內心,耐心地勸慰段文鴦。
在羊慎之的安撫之下,段文鴦也是擦拭了眼淚,段文鴦是個很重情的人,平日裡完全看不出戰場時的那種狂暴狀態。
羊慎之再次回到自己的主帳時,眾人正在議論接下來的戰事。
經歷這麼一戰,有三個人的表現格外突出。
第一個是蘇峻,老蘇先前佯裝在各地巡視,製造壓力,可在登陸戰開始之前,他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重新回到戰場,迅速聚集水軍,給予敵人致命一擊。
第二個是毛寶,他殺掉了大將張敬,救下了張皮以及他麾下的軍隊。
第三個,便是慕容翰了。
慕容翰剛剛前來的時候,眾人只是聽說過他的勇猛,不曾見過,而在這一戰,他跟石虎野戰,在被對方打了個措手不及的情況下,竟還對石虎造成了極大的傷亡,最後還將大軍帶了回來,不使全滅。
這在眾人看來已經是非常厲害的戰績了,野戰打石虎,還是稍稍有些難度的。
慕容翰也融進了這個團體之內,過去只有鄧岳和蔡裔願意跟他親近,現在大家都爭著要與他結交。
羊慎之到達之後,眾人各自收了聲,坐在了他的兩側。
羊慎之也就正式總結濟北這一戰。
這一戰內,羊慎之的北府兵承受了不少的傷亡,蘇峻的水軍,四健將的步兵,段文鴦的騎兵,都遭受了大大小小的傷亡,但是也同樣取得了不少的成果。
首先就是殺掉了張敬。
張敬是石勒的元老之一,是絕對的心腹,功勞卓著,他過去在石勒身邊擔任左長史……右長史是張賓。
全殲了張敬麾下的羯人大軍,斬獲極大。
奪取了濟北對岸大營,完成突破,撕毀石勒的河水防線,並且給石虎的精銳騎兵造成了不少的傷亡。
而接下來的攻勢就很重要了。
石虎全面收縮,如果能利用好這個空檔,就能成功的焚毀石勒在各地所囤積的糧草物資,而後就可以大搖大擺的撤離了。
羊慎之在跟眾人商談之後,開始擬定新一輪的戰術。
由自己領著三健將以及麾下一萬五千精銳前往石虎主力方向,就地打造攻城器械,趁著石虎衰弱,嘗試著硬吃館陶糧倉。
再蘇峻領八千軍士東進,攻打清河郡繹幕城,焚毀城內大倉。
由慕容翰殘部休整後,領剩餘騎兵西掠廣平郡南部,牽制邯鄲方面的軍隊,同時接應陶侃、李矩的滎陽部隊。
而段文鴦和張皮就可以帶著傷兵在濟北進行修養休整。
大軍很快就從三路出發。
濟北之戰,震驚了整個河北。
這比先前羊慎之殺進平原還要令人驚懼,畢竟上次羊慎之殺進河北的時候,面對的都是些空城,城內的防備力量不過數十,百餘,故而雖有戰果,還不足以讓所有人都感到懼怕。
但是這次可就不同了,在石虎領重兵駐守的情況下,羊慎之再一次突破防線,殺進了河北,原先河水對峙的情況,如今卻變成了晉人占據河水兩岸,石勒大軍反而要棄守河岸,退守堅城。
河北那些早早投奔了石勒的大族出身的官員大臣,此刻再一次想起了先前羊慎之曾派人送去的『附逆論』,羊慎之第一次破河北的時候,處置了幾個俘虜,將跟隨胡人的大臣分成了不同的層次,對最忠心的那幫人,選擇打擊其宗族。
這招在河北引起動亂,可至少大家還能沉得住氣,畢竟,他們還處於石勒的治下,羊慎之的名望再高,也不可能遠程摧毀他們的宗族,可現在就不同了。
羊慎之殺過來了。
從目前的局勢來看,這種情況在往後可能會愈發的頻繁。
河北之民心,當即失衡,有各地的豪強,大族,也開始想著怎麼為自己留條後路,想著要怎麼能跟羊慎之取得聯絡,以保全宗族。
館陶城內,斥候們不斷前來稟告,所說的都是地方作亂的事情。
石虎這麼一退,遍地盡生反賊。
石虎經歷了這麼一場,可神色依舊平靜,一點都不慌亂,唯一在意的,就是張敬這件事,可他並不是為張敬而悲,只是為此人之不堪而生悶氣。
即便兵力不足,有著那麼多的防禦工事,怎麼也不該被羊慎之那麼容易的突破。
石虎麾下都是騎兵,救援速度是很快的,哪怕他再多守半天,或許局勢都能變得不同。
可偏偏這廝連三天都沒能抗住。
石虎麾下眾人此刻更加慌亂了,有的提議要阻截慕容翰,有的提議要解決蘇峻,有的提議主動出兵跟羊慎之的主力野戰。
石虎卻眯起了雙眼。
「何必與他的主力硬拚?」
「羊慎之三路出擊……濟北又是誰在留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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