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川西

  第384章 川西

  5月7日,悶熱的川西壩子。

  曾軍盯著手機屏幕上一條簡訊,手心微微沁出了汗。簡訊來自林銳:「啟動預案,撤走所有人員。」

  過去一年,曾軍作為黑暗榮耀」的副總裁,沒待在魔都的高檔辦公室,卻在西南這十幾個縣風塵僕僕的東跑西跑。

  現在就算是個傻子,也該明白林銳這一年到底在布了個多大的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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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林銳就表示要抽調五億美元砸去,用於加固校舍。曾軍當時也沒經驗,痛快答應了。

  但實際干下來,發現這事很不好辦。

  五億美元」不是小數目,這麼大一筆現金對當時的黑暗榮耀」來說也是巨款,沒那麼容易抽調出來。

  更重要的是這筆錢要怎麼花才能不引人注意。

  林銳自己腦補了不少辦法,但曾軍也實踐了許多。但兩人太低估了這事的難度。

  最後,發現沒辦法隱秘花完這五億美元後,曾軍找林銳攤牌:「林總,你是不是判定這裡要發生?

  想救人又不想讓人知道?

  如果是,咱有更高效,更快速,更省錢的辦法。

  既然知道了準確時間和地點,那把人弄走,把隱患排空不就得了?

  這事超出我們能力上限,但政府可以辦到。這時候就要發揮社會主義的優越性了。」

  是啊,何必束手束腳......林銳的思路也打開了。

  5月8日,什邡,鑒峰實業。

  這是一家年產20萬噸磷肥、39萬噸硫酸、30萬噸複合肥的地方支柱型化工廠。

  董事長辦公室里,菸灰缸塞滿了菸蒂。

  「格老子的,到底是哪個狗日的在背後捅刀子,舉報老子私下排污?!」劉董事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亂響。

  (刪)

  最詭異的是,上頭這次居然罕見地「體貼」。

  隨通知一起下來的,還有一筆地方免息綠色信貸,明文規定:專項用於整改期間在籍職工的工資發放,確保停產期間工人足額拿到薪水。

  「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打了板子還給揉肉的?」劉董事長百思不得其解。他抓起手機,給市里、行業協會以及周邊的同行打了七八個電話。

  一圈問下來,得到的答覆全是一句話:「老劉,別找關係了。這回是任務,這期間飲用水安全一票否決。而且人家資金都給你落實了,別不識抬舉,顧全大局吧!」


  不僅是峰實業。僅隔了一條馬路的宏達股份什化廠,同樣接到了清空液氨罐的死命令。

  連生產鈦白粉、不涉及劇毒污染的民營巨頭龍蟒集團,也因為「礦山安全隱患大排查」,被要求井下作業全部終止。

  所有人撤出礦井,等待上級查驗。

  一時間,整個龍門山斷裂帶沿線的廠礦,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廠里的員工陸續離開,至少一周內不許回來。

  劉董事長站在窗前,看著廠區里開始緩緩熄火的鍋爐,以及正在排隊等待抽取液氨的特種槽車,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5月8日下午,什邡。

  化工廠的大鐵門「咣當」一聲在身後合上。

  當質檢員的馬太林手裡捏著剛點清的一沓鈔票,順著藍工裝的人流往家走。

  對於工廠時不時停產接受安檢,工人們早就麻木了。

  每逢大事,文件就會來,口號喊得震天響,大抵是「抓安全、促生產」之類。

  工人們私下裡都懂,那廢紙沒得啥子用,不過是盡到「告知義務」—真要出事了,當官的嘴一歪:老子早就發過通知,是下面沒執行。

  但今年不一樣。

  電視裡天天播「講政治,顧大局」,誰要是敢在這骨眼上捅漏子,莫說獎金,頭上的帽子當場就能給你打飛。

  不過對老馬來說,這回算是天上掉餡餅。

  廠里停產整頓,居然給白髮了一個月的「停工工資」,足足一千兩百塊。

  那年的西北,月薪一千二算高了,還有八九百的呢。

  馬太林剛推開家門,十歲的小兒子就跟個炮彈一樣撞了過來,滿臉紅光地直蹦躂。

  「出啥子事了?高興成這個樣子?」

  「爸爸!我們要去旅遊了!出去耍三天!」兒子扯著嗓子大喊。

  馬太林心裡一抽,下意識捏緊了兜里那一千二,眉頭皺起來:「又要交錢吶?學校一天到晚變著法子收費————」

  「老師說了,一分錢不要!全是免費的!」兒子特別高興,「是個啥子大企業家資助的,要把我們拉到省城去參觀。

  五月十號走,十二號下午回來。」

  「去哪兒嘛?」

  「成都!」

  什邡抬眼就是窮山溝,成都是大世界。

  只要不上學,還能去省城,小孩子能樂瘋。

  馬太林接過兒子遞來的學校回執單,上面印著粗糙的鉛字。


  大意是為響應平安奧運、培養中小學生歷史文化認知」,特組織前往成都武侯祠、

  杜甫草堂,開展愛國主義教育。

  通知單末尾,還真赫然蓋著縣教育局的大紅章。

  「全縣學生都去?」馬太林咋舌。

  什邡好歹好幾萬娃娃,這得安排多少大客車?哪個老闆這麼燒包?

  「聽老師說不是,就挑了我們這幾個靠山邊的學校,統共也就兩三千人吧。」

  兒子撓了撓頭,又補充道,「聽老師說,隔壁幾個縣也有,挑最差、最偏僻的山區學校,好學校這次反而沒得份。」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馬太林吐了口唾沫,嘀咕道,「平時有啥子好事都緊著縣裡好學校,這回倒想起照顧山溝溝里的窮娃子了。」

  吃過晚飯,馬太林盤腿坐在沙發上,按開了長虹大彩電,收看地方新聞。

  到了例行的「領導很忙」環節,畫面一轉,播音員用標準的播音腔念道:「————據氣象與水利專家會商預測,今年夏季我省或將遭遇歷史罕見的特大洪澇災害0

  為確保萬無一失,電力與水利部門已啟動應急預案。

  自本日起提前降低岷江流域,紫坪鋪等關鍵水庫的蓄水位,提前騰出防汛庫容————」

  緊接著,畫面切到了隔壁漢旺鎮的東方汽輪機廠:「————為迎奧運、保安全」,東汽廠全面開展安全生產大檢查。

  廠黨委高度重視,對核心、貴重、易損的精密進口工具機及數位化設備進行了物理防震固鎖,全面落實容災備份工作————」

  再緊接著,是演練畫面,幾個穿紅工裝的人正往山頭上抬鐵架子:「————通訊公司針對山區突發狀況進行通信保障演練,已在各基站增設冗餘油機與蓄電池,並向基層一線定向配置大功率衛星電話,確保極端狀態下生命熱線」決不斷絕————」

  新聞的最後一條,極為罕見地出現了一個地震局的專家,坐在堆滿圖紙的辦公室里,對著鏡頭嚴肅地表示:「近期監測到龍門山斷裂帶地應力出現微幅異常活躍,全省將同步開展為期一周的防震減災綜合大排查」————」

  馬太林看著電視,越看心裡越毛。「奇了怪了,今年這是怎麼搞的?有種山雨欲來的感覺————」

  他抓了抓頭髮,「這幫老爺的集體發癲了不成?一會兒擔心洪水,一會兒小心地震的。」

  他一個小小的化工廠質檢員,自然看不透這波詭雲譎的連環大動作。

  但他總覺得,電視裡那些個表情緊繃的專家,以及這一樁樁看似毫不相干的「奧運安保舉措」背後藏著什麼秘密。


  似乎有那麼一個人,正隱沒在看不見的暗處,扯著嘶啞的嗓子,拼盡了全身的力氣,在對電視機前的每一個川西百姓瘋狂大喊。

  但他喊什麼,沒人聽得清。

  電視機里,地震局專家的神色嚴肅得有些反常。他對著鏡頭,逐字逐句地說道:「如果監測到突發地質災害,有關部門將採取包括無線電廣播、電視滾動字幕,手機簡訊等技術手段,第一時間向波及區域的群眾發出警報————」

  接著,專家竟然開始現場演示起「家庭防震避險動作」:怎麼迅速躲在承重牆角,怎麼用枕頭護住後腦勺,甚至詳細到了震後如何尋找水源。

  這哪裡是科普?這簡直就差把馬上發生的事拍在老百姓臉上了。

  馬太林越聽背心越發涼,一把抓起遙控器「啪」地關了電視。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間,屋裡死一樣寂靜。

  老百姓不傻,相反,在生存和嗅覺這方面,底層人有著近乎直覺的警惕。

  在當前的社會語境裡,衙門越是搞這種「高規格的防災演習和常識科普」,在老百姓眼裡,就越意味著「背後的事情已經大到捂不住了」。

  「老婆,你把孩子去天府的行李收拾好。」馬太林坐不住了,點了點兜里那一千兩百塊錢,吸拉上鞋就往外走,打算去買些米麵糧油。

  可一推開院門,馬太林的腳步驟然頓住了。

  往常這個點,縣城的街道早該安靜下來。

  可今晚,水泥馬路上卻傳來一陣陣細碎、密集的腳步聲。街坊鄰居們居然全出來了。

  路燈昏暗,大伙兒全沉著臉,沒人說笑,連熟人撞見了也只是簡單對視一眼,隨即齊刷刷地加快腳步,朝著鎮上幾家還沒關門超市走去。

  人與人之間瀰漫著一種不言自明的緊繃感。

  「不光是老子一個人看懂了新聞。」馬太林看著那些行色匆匆的背影,冷汗瞬間下來了。

  他剛想跟著人流去搶大米,腦子裡卻閃過白天化工廠里那一輛輛撤離的液氨槽車,還有兒子手裡那張偏遠學校「免費游成都」的通知單。

  「真要出大事,光囤吃的有什麼用?關鍵是房子塌了怎麼躲?」

  馬太林抬頭看了一眼自家那棟傳了兩代人的老舊平房。

  雖然平房跑得快,但牆縫早就裂了,要是趕上電視裡說的那種大災,根本扛不住。

  「不行,真出事了,一千兩百塊買米能吃幾天?買命要緊!」

  老馬猛地一咬牙,轉身拉開院門,對著屋裡大喊:「老婆!別光收拾兒子的了!

  把全家的身份證、戶口本、結婚證全帶上!

  咱們這麼些年沒放鬆過,這次陪兒子一起去成都!住最便宜的招待所,去外面躲幾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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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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