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一塊去要飯
看著面前侃侃而談,甚至說道「水火棍」那隱隱興奮的縣令,朱元璋罕見的沉默了。
甚至,他本能地心中警惕。
這知縣知不知道他這麼做,有多麼危險?所引起的影響,有多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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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知,這些「豪紳富戶」可不是任人拿捏的富商,也不是單指某個富甲天下的「個人」。
而是一個國祚、一個天下的中流砥柱。
朱元璋自己都十分清楚,他之所以能快速平定天下,除了一大批能征善戰的將士外,更重要的是他快速的接納了元庭的士紳、接納了這些飽讀詩書,且在各個地方有著巨大影響力的「中流砥柱」。
如此一來,大軍所過之處,只要將敵軍主力打殘,甚至不需要消滅。
那麼在當地呼風喚雨的豪族、士紳,便能紛紛「歸義」,「喜迎王師」!
甚至,「他們」還會主動歸附,斬殺「逆賊」,獻上城池,並且很快成為己方征戰天下的主力。
這樣下去,他奠定南京的嫡系隊伍,就會如同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自古以來,打天下者,莫不如此。
當權者要有海納百川的胸襟,容納四海的氣度,也是這個道理。
若是一味糾結於「內鬥」,區分敵我,擴大矛盾,那他今日,就不是開創大明的洪武皇帝,而是那陳友諒、張士誠之徒!
不過這些話,朱元璋不能對這知縣說,而是旁敲側擊道:
「你…你這不是不遵朝廷律法!國朝優待士人,就是想著能儘快安撫百姓,治理出一個太平天下。若是毫無優待,那他們如何甘願為朝廷所用?」
看對方這一本正經的樣子,江懷則眼珠子一轉。
壞了。
對方說是恩官的叔父,那八成也和元庭舊臣關係匪淺,亦或者就是某個地方的士紳代表。
這……士農工商,自古流傳,已經成了「萬事不變」的真理。
自己剛才回答的太快,倒是忘了這一茬。
「您是士人?」江懷清了清嗓子,有些尷尬地問道。
朱元璋下意識搖頭,「不是……」
「不是?」江懷眼神狐疑,又上下左右的將其打量了一番,回想了一下對方說話的措辭,也的確沒有士紳那些臭毛病。
但他還是為了保險問道:「叔父家裡是讀書的?還是元庭舊臣?不對,恩官的家裡就是出身元庭……」
「不過下臣所言,都是一片為國為民的赤誠之心,恩官想來必能理解。」江懷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的有點多,趕緊打著補丁。
而朱元璋見此獠如此狡猾,也是心中無語。
但他還是道:「咱家三代都是土裡刨食的,咱打記事起到長大,幾乎就沒吃過一頓飽飯,還是參加起義軍才有了一日兩餐……你說咱是不是士紳?」
「嗨!」江懷惶然,馬上露出笑容,「您早說啊,那您剛才說個什麼?我還以為您要為他們打抱不平。」
對方說話的語氣,以及行為舉止,的確和那些酸腐文人不是一派的。
江懷放下心來,也就開始勸導。
「那叔父剛才的出發點就錯了。」
「需知,升米恩斗米仇!越是優待,這豪紳富戶的問題才越大!」
江懷氣咻咻道:「我剛剛舉的例子,您是半點沒聽進心裡去。身家越重,便越是舉棋不定。大敵到來,第一時間想著的永遠是保全勢力,永世富貴。而非同心一死,與國同休!」
「當年金人、蒙元打過來,宋人投降的多,還是死戰的多?如陸秀夫背著少帝跳海的,畢竟是少數。」
「甚至再說的直白點,倘若宋人各個都真以他們日夜苦讀的『忠君大義』為先,那又怎麼會淪落到國破家亡的地步呢?」
「莊子有言:為之仁義以矯之,則並與仁義而竊之!就是這個道理。」
朱元璋表情凝重。
他顧不得這小子給自己賣弄文詞,他也並非文盲,這些年通讀經義,可是著實廢了一番苦心。
這句話,再加上對方剛才諷刺的士大夫與帝共治天下,意思不言而喻——
若想以仁義道德矯正天下,那仁義道德也會被他人竊取盜用,化作維護權力的工具。
見對方發愣,江懷話音一轉,提及大明。
「當然了,若是局勢倒轉,那就是另一番景象。」
「比如……自陛下在南京鞏固根基後,正式參與角逐天下,到開創大明,僅用了十二年。十二年的時間,完成前朝幾百年都無法完成的偉業!」
「而這其中,對方望風而降的又有多少?所以對於大明而言,降臣士紳又是助力,且能幫助快速安定天下。」
「這便是朝廷定下優待他們的原因。」江懷眯著眼,又數著手指頭道:「如今,您再看看咱們現在的朝廷中樞文臣序列內,這元庭舊臣,能占一大半。」
「陛下為了讓這些元庭舊臣安心歸附,也是廢了好大的心思。不僅給他們高官厚祿,還給了他們與皇室聯姻的機會。」
江懷侃侃而談。
而他全然沒有注意到,他說到這裡時,朱元璋瞳孔一縮。
「比如這太子,前兩年聽說新納了一個側妃,便是這禮部尚書呂本的女兒……」
「嘖嘖……多大的恩寵啊。此舉也釋放了一個信號,讓元庭舊臣安心的同時,地方的豪紳也紛紛安定了,畢竟朝堂中的列位,就是他們共同的利益代表嘛。」
說著,江懷又是特意道:「你瞅瞅,這些年,各個地方的叛亂都少了許多,可不是安定了。」
這……
如果說,剛才朱元璋還有意掩飾內心情緒,以免對方看穿的話。
那麼現在,他無心掩飾。
這知縣,赫然是把自己剛才的思緒都說出來了!
甚至,舉出來的例子也極為尖刻。
太子迎娶呂妃!
這的確是他為了安撫在京的元庭舊臣。
否則,他們就無法安心,若是波及地方,天下各地的豪紳也會因為朝堂的風向,而出現各種「反覆」。
可是,他既然清楚這點,卻為何在故意打壓這些士紳。
最重要的是,他不禁想到老四和對方第一次交集的時候,恰恰就催生出了「金飯碗」,且如今,他又因為金飯碗的餘波,來到這兒。
本以為是個奸詐的貪腐之輩。
但一番對話,卻發現其並非誇誇其談之輩,朱元璋的思緒,又不禁想到了剛才的問題。
此人從哪裡冒出來的?
又是誰教的?
「你既然知道這些,又為何要與他們作對?朝廷聖意都如此,你就不怕引火燒身?」朱元璋喝問道。
「叔父這是冤枉我了,我哪是跟他們作對。」
卻見這知縣立馬裝出一番慷慨為民的樣子。
「是他們要跟我作對,是他們要處處為難本縣!本縣是迫不得已,就想為百姓做那麼一點兒事情,從他們牙縫裡摳出來一點兒,我也不是揣進了自己口袋,是為了全縣的安寧,我太不容易了我。」
江懷說到這兒,悄然打量了一下對方的表情,見其平靜,分析不出來什麼,眼珠子一轉,趕緊模仿他的話道:
「叔父,咱在這兒的困境,您一定要回去和恩官好好說說,順便您的圈子大,也給咱好好說說情……咱知道這群傢伙送上去血書,燕王來查,就是為了這事兒。」
「燕王現在被咱拖住了,但朝廷那邊誰知道怎麼回事,陛下怎麼想的咱也不清楚。」
「不過就像您剛說的,用皇家的金飯碗,是有那麼一點點不起眼的小誤會,但那不是事出有因?而且細究起來,也不算個錯,畢竟咱真有皇家賜予的金飯碗。」
「所以,您找個機會,也跟您那老同僚說說情,要是能聯繫到陛下,那就太好了,倘若陛下一聽被本縣的不容易、委屈感動了,真賜下一個皇命金飯碗……」
說到這裡,朱元璋明顯看到,這狗官眼睛都發著亮光,嘴角的哈喇子都要流出來了。
他嘴角一抽,而這知縣接下來的話,讓他都愣了。
「那咱絕對給你分半個!」
「趕明兒咱要是犯錯,被陛下辭了,也不愁要不到飯。」
「您放心,你這恩情我記著……要是您家裡有個小災小難的。」
「我也能帶著您一塊去要飯去。」
此言一出,朱元璋當即惱火,但還壓在心裡。
但江懷見其身體一動,似乎上心了。
趕緊繼續道:
「當然,不止您,我看你那兩個兒子也不是省油的燈,有兒子就有孫子……」
「有了皇命金飯碗,咱以後把他們都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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