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六萬畝?臣心裡苦啊!
「夫君!」
「兒啊!快請郎中!快請郎中!」
「爹爹……」
這突然的一幕,任在場的誰也沒料到,幾乎是瞬間。那邱陳氏和一旁的老嫗就朝著對方奔去。
謝秀才不顧傷勢,猛地想要站起,但他剛才受的皮肉之苦,卻讓他的雙腿根本無法著力,重重落在地上,只能哀嚎道:「邱家兄弟!」
而燕王哪裡見過這等陣仗?早就被驚得起身。
知府倪立本更是臉色惶恐。
要知道,在案件上戴罪被誅,和在公堂之上直接搞死諫,可是兩碼事。
他們一路辛辛苦苦,好些個知縣,連他這個知府都馬不停蹄,前呼後擁好不容易抱到了燕王這棵大樹。
真要是被此人破壞了氣氛,導致燕王受驚怪罪他們。那這不長眼的蠢貨驛丞,真是撞十萬次都無法謝罪!
可就在這時……
「都給本縣站住,這縣衙年久失修,樑柱都快朽了,撞不死人。倒是能蠢死人!來兩個人,把他給我拖下去,看看腦袋碰碎了沒有,碰碎了就拖下去餵狗。」
「沒碰碎就繼續關著,他給我來這一出,若是讓殿下受驚,本縣非活剮了他不可。再告訴他,他想死,本縣讓他絕不孤單,去地府了也要湊個全家團圓!」
「還有,把這四周的人都給我清場了,縣衙辦案,誰讓他們聚在一起嘈嘈雜雜的。」
江懷也仿佛是被這一幕刺激到了。
而隨著兩旁衙役,趕緊帶人去清場後,江懷卻又再度罵道:
「讀書讀魔怔了,學什麼不好,學人家撞梁血諫?我呸!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這是縣衙,不是陛下的奉天殿,本官不吃這套。老邱家真是倒了八輩子霉,怎麼遇上你這麼個蠢貨。」
「自己明明是個苦出身,非要給人家做前鋒賣命?自我感動,自以為是!想學比干、魏徵搞死諫,也不看看你夠格嗎?」
當下。
江懷再無知縣的樣子,如同市井潑皮,衝著那倒下去的邱驛丞破口大罵,污言穢語不堪入耳。
縱然是一旁的知府、燕王、乃至逐漸被趕走百姓,聽到一些餘音後都一陣目瞪口呆。
「江知縣……」
知府倪立本聲音明顯顫抖,剛才的一幕他本人倒不怕,就怕殿下多想,「他、他他真沒事?」
兩人配合幾年,江懷哪能不懂他的意思。
立刻躬身上前,「回稟殿下,知府,這人哪能輕易撞死,除非是他飛起磕到命門。可殿下看看,咱們縣衙就這麼芝麻大小的地方,方才還擠滿了人,哪能給他自盡的機會。」
說到這裡,江懷又憤恨道:「就是本縣也沒想到,此人竟然蠢到了這個地步。下臣讓殿下受驚,臣惶恐……」
他不知道剛才邱善勇這決絕一幕,能給燕王心底多大震撼。所以,他才趕緊用這種方式來減弱先前衝擊。
先清場無關人員,縮小喧譁範圍,待都冷靜下來再進行勸說。
果然。
不久後燕王也緩了下來,但細看之下,還是多了一抹沉思。
這一路而來,燕王從來都是和和氣氣,特別是參觀了幾個縣後,可謂臉上全是笑容,對於江懷這位知縣,早已有改觀。
能無私奉獻到用所有身家,去給災民一個安置地,能壞到哪裡去?
能心心念念想著大明的其他百姓,不願意看到任何一個災民再忍飢挨餓,甚至為此甘願承受誤會,培養甘蕉!
連他看到那甘蕉,都以為這是個窮奢極欲,貪圖民脂民膏的狗官……
那麼其他人對他的態度呢?
可想而知!
可真實情況,這知縣竟然是為了培養此類「工匠」,為篩選技術、培育良種做準備……
就單單這一條,且這甘蕉能成功送去宮裡而不腐爛。就足以證明,這心懷天下,有大德行的知縣,絕不是什麼大奸大惡!
而這邱善勇,自己早就承認,更換信件欲指控知縣的罪行。方才又搞死諫,指控知縣一系列的胡作非為。
想到這裡,燕王又有不解。
「此等奸吏,既然指控你的罪行,又為何幫你脫罪?他剛剛趁著其妻子所言,說你屈打成招豈不更好?」
不說這個,江懷還沒什麼。
但一說此事,江懷忿忿道:「殿下,就是這種人,才讓微臣難辦。」
「哦?」燕王不解。
「殿下先原諒微臣話語粗俗。」江懷打了個預防針,這才道:「殿下聽沒聽過,茅坑裡的石頭,那是又臭又硬!此人就是個代表。」
「先說此人,若真算起來,他是個好人。」
縱然是燕王想了一圈江懷的答案,也沒想到這個。
這可是以德報怨。
但江懷的話顯然沒完,「自以為是,自作聰明,自認忠義。卻寧願害自己的妻兒老小。」
「這邱驛丞跟著本縣的一位大儒,讀了幾年書,就被對方教給他的,認為是警世恆言。那是恨不得日夜裝裱,刻刻念誦!」
「他讀了書,就認為自己就是個讀書人,以寒門士子自稱,信奉橫渠四句……平日在驛站也算勤懇,不收賄賂,辦公一切都按朝廷指示,往來的,也都是近幾年本縣聲名鵲起的一些秀才舉人。」
「這樣的人,是不是好官吏?」
燕王聽著這些評價,下意識點頭。
「可此人也是個讀書入腦的蠢貨,聽了別人幾句剷除微臣,要還士林清正的話,便信了他們的話。且更換微臣信件後也不跑,就等著微臣抓他,還一副死得其所的樣子。」
「今日之舉,殿下也看到了。他是寧願棄家棄國,也要維護他心中所謂的『公義』!不願意說出當初指示他的到底是誰!」
一邊說著。
江懷的視線也朝著四周看去。
秀才謝全武、還有邱驛丞的妻兒老母……
至於主簿趙玉和,方才他清場的時候,這人眼尖早溜走了。
他聲音刻意放大,也讓她們都聽著。
「可殿下也不想想,人家那是什麼家世?縱然在暴元,也是能吃上暴元皇糧的,在我大明,也能當個秀才啊舉人的。」
「他是什麼人?若非本縣提拔,他現在還在河道挑土養家餬口。可讀了幾年書,就認為自己也是這裡面的人了?還甘願充當前鋒,死諫本縣!」
說到這裡,江懷情緒起伏,就連燕王都感受到了,其中有著濃郁的「心酸哽咽」。
「至於他們指控的罪行,就單單說這六萬畝。」
「臣所作所為,不說讓臨淮百姓家家富足,但起碼也不再餓肚子。」
「他們卻動輒說臣貪了六萬畝良田,還有的說八萬畝……臣心裡苦啊,微臣就是個牛馬的肚子,也吃不下這麼多的糧!」
「前些年,臨淮縣遭了洪澇。現今,是誰讓臨淮縣成了上縣,一年賦稅十萬石?這麼多的稅糧,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六萬畝、八萬畝,再說就十萬畝以上了……可這些田地,滿打滿算也不過四五萬畝,河道兩邊留下的緩衝區,微臣是萬萬不讓他們耕種的!」
「而僅僅這四五萬畝,還是洪水退去,微臣親自率人開墾出來的……」
「微臣當時還是典吏,來這兒沒幾年,沒那麼大的號召力。哦,讓他們動工,他們不願!讓他們捐錢捐糧,負責一日三餐,他們也不願,讓他們派些家丁,他們還不願!」
「可動工的都是大苦力,難道就喝那探臉都能照鏡子的湯水?」
「得知府照料,好不容易,這良田才開墾完了,微臣便將這些田畝,全都分給了當初開工的那些災民,他們落了家,才有了戶口,開墾更多的土地,才有了更多的田畝。」
「可這時候,他們就來了,說是有地契可以證明洪澇來之前,這裡的良田都是他們的……」
「左邊是好幾萬的百姓,右邊是他們拿著所謂地契的士紳豪族……」
這一刻,江懷連話都快說不下去了。
卻見燕王早已震怒,他猛地拍著面前的桌子,怒聲道:
「豈有此理!竟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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