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臨淮知縣,江懷何在?
「消息可是真的?」
黃昏,在臨淮縣衙布置了一番之後,江懷便馬不停蹄的來到鳳陽府。
由於他所在的臨淮縣,本來就是鳳陽府的直轄縣之一,所以,他與知府倪立本這幾年關係極洽。
兩人也時常互有往來,而江懷更是清楚,這知府倪立本是個「嗜寶如命」的傢伙,所以聽到燕王巡視鳳陽臨淮,他第一時間就帶著「寶貝」,前來知府迎接「燕王」。
只是,就在出門的時候,胡應卻匆匆來報,說是聽到了一些消息。
「是真的,自從驛丞時間過後,咱們都長了記性。知縣您在縣衙吩咐好事情後,咱們就一直盯著,看誰還吃裡扒外,偷偷摸摸的前去那主簿府上報信。」
「果不其然,還真的逮到了一個。」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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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房書吏方信忠!」
「哼!不忠不信,本縣可對他不薄啊。」
「誰說不是呢,這就是個豬油蒙了心的白眼狼,辜負知縣美意。不過,咱們不敢打草驚蛇。便用了一些小手段,盯著從主簿府里出來的一個軟柿子,隨便一捏,便知道了他們在密謀什麼……」
江懷就喜歡胡應這辦事圓滑的,「說!」
「兩件事,第一件,這些人真是壞的腦袋生瘡,竟然準備讓邱驛丞的妻兒去攔駕燕王,讓她們當街告發您的罪證。可我就不明白了,知縣這些年為臨淮縣做了這麼多,哪來的什麼罪證?」
「我看他們,還是不死心!」
「另外,我覺得知縣您逼得還是太急了,此次主動加征,聽說好些士紳,包括一些聲名遠揚的舉人都忍不下去了,要不暫緩……」
「暫緩個屁!」現如今,江懷就靠著一手乞丐人設,一手貪官人設在保全自己。
聞聽此言,他當然是不怒反喜。
「這是好事兒!」
「啊?」胡應大為不解。
「本縣這幾年勞心勞力,還生怕朝廷、親王、乃至陛下不知道呢。現如今,有這麼好的機會,傳揚本縣的功績,本縣感謝他們還來不及。」
江懷說的話,讓胡應都以為自家官爺被嚇傻了。
卻見江懷又道:「告訴三班衙役,繼續加征,但凡敢抗拒的,統統記錄在冊,什麼秀才舉人的,直接上報過來,本縣上報知府他們這惡行。」
「再聯名上奏,革除他們的功名。」
胡應又道:「那……邱驛丞妻兒呢?屬下回去要不差人儘快將她們拿下!」
「為什麼要拿下?」」江懷直接搖頭,「他們要來,就讓他們來好了。」
「這怎麼行?」胡應一愣。
「怎麼不行?你小子腦子怎麼轉不過彎來。」江懷恨鐵不成鋼,「要是胡言在這兒,他就不會問。」
胡應自然不和自己那個嘴笨的弟弟比。
「說,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是大麻煩,且咱們鞭長莫及。」說到這裡,胡應臉上都泛起恐慌。
「您送去的那六百里加急,說是可能被中書省給攔住。」
「嗯?」江懷瞪大眼睛。
此次空印案發,朝廷嚴查各個地方官。
他自認為最大的保命手段就在於第二封信,若是第二封信送不到御前,那他忙活半天,豈不是在刀尖上跳舞?
「怎麼回事?」
「那軟柿子……不對,那姓崔的秀才說,按照流程,六百里加急會先送去中書省,但中書省如今是胡丞相一人坐大,那位汪丞相根本就是個瞌睡丞相,而知縣您貿然動用六百里加急,恐怕會惹得胡丞相不喜,直接壓下。」
「畢竟,空印案各地方主官的自陳奏疏已經交過了。」
提及此事,江懷倒是想起來了。
眼下是空印案,按照歷史脈絡,距離胡惟庸案發還有足足四年。
而作為一個接替了「李善長」權位,且完美繼承其政治資源的一國丞相,如今的胡惟庸,真可謂是文武官員之首。
其手握官員提拔、彈劾、罷免大權,在開國勛貴中也說一不二。御史台的御史大夫陳寧,完全可以稱得上他的左膀右臂!
朱元璋曾為了限制相權,讓魏國公徐達擔任左丞相,就是為了鉗制胡惟庸。然而,後者只是略施手段,便讓徐達也不得不避其鋒芒。最後乾脆以「軍國大事」為理由,直接長期駐紮在北平府。
不得已,朱元璋又提拔「汪廣洋」,同樣是開國的功臣,且論資歷比胡惟庸要強許多,但是,在中書省的交鋒上,後者乾脆就「不參與」君權、相權的爭鋒,被譽為「瞌睡丞相」。
此刻。
江懷腦海里閃過這些思緒,但他又有不解。
「可本縣和胡丞相併無交集,再者說,他也不會看得起我一介小小知縣。」
其實江懷還有一點沒講,那就是,提拔他從典吏到知縣的那位考功監察御史,好巧不巧,正與胡惟庸有宿怨!
但是,在這種程度的「爭鋒」中,自己這個知縣太小,根本不夠參與進政治旋渦中,恐怕胡惟庸看到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這是何人。
「是因為那吳狀元!」胡應趕緊道:「開國以來,唯一一次科舉的狀元,據說此人曾彈劾過胡惟庸獨斷專權,而後直接被革職發落鳳陽。」
「這些年來,吳狀元一直上疏,為自己鳴不平,但都被中書省壓下,而這次趁著空印案,吳狀元繼續上疏。」
「據那主簿猜測,可能整個鳳陽府上奏的文書,都會被中書省嚴加篩選,而知縣您的,怕是也因此呈不到御前!」
江懷反應過來,「那這是無妄之災啊?」
胡應有心給自家知縣出主意,來的時候,其實他都想到了關鍵處。
「可現在燕王來了?胡丞相能壓下奏疏,但卻無法隔絕天家父子的對話」
江懷當然明白對方的意思,但……
「你考慮的沒錯,但涉及中書省的這攤子,本縣決不能參與。倒是面見燕王的時候,本縣自然要自陳冤屈……至於中書省那邊,你說到時候要不要宴請一下這位狀元?」
聞聽此言,胡應臉上當即出現一抹笑意。
「知縣高明!」
江懷也是一笑,便差人儘快準備馬車,「這次我讓你帶的都帶了嗎?」
「知縣放心,早備在馬車上了。」
「那好!啟程!」
……
鳳陽府,官道……
從得到燕王要來巡視鳳陽後,直屬縣的掌印官,是紛紛前來府衙等待。
再加上,鳳陽府原本的官員,從知府到同知、通判、推官……等等,再加上沾邊的「皇親國戚」。
一眼望去,烏泱泱的一大群人,就這麼等在官道上。
眼看著已經黃昏,本來就是開春不久,太陽一隱就冷。眾人穿著官服被凍得直縮脖子,但也沒一個說要離開的。
江懷來的時候,四周官員也都紛紛打著招呼。
雖然從一些消息裡面都得知,此次燕王巡視,似乎是直接衝著臨淮縣來的。畢竟這位知縣的行事風格,他們早有耳聞。
但大多官員並沒有因此冷落疏遠,原因很簡單。
在這幾年時間,特別是和臨淮縣臨近的縣域,早已經被綁在了「一條戰船」上了。
雖說不至於同生共死。
但是,在沒有確切得到聖上諭旨:將江懷收押,前往京城接受處置的最終消息時,大部分還是願意盡力保全江懷。
畢竟,江懷不是吃獨食的,這幾年來,可以說整個鳳陽府各縣都受過「臨淮縣」的幫助。
在「嚴懲貪官」的背景下,眾地方官既想做事,又想「享福」,如果沒有臨淮縣幫襯,前些年的苦難景象大家可都歷歷在目。
當然,有朋友就有敵人,且生米恩,斗米仇的道理,放之天下皆準,總有那麼一些官員,在江懷到來的時候,也是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
「江知縣,早就聽聞你與燕王有舊,這此次迎接燕王的主要任務就放在你的肩上了。」
知府倪立本是個笑呵呵的圓臉老頭,一見江懷到來,便主動打著招呼,看這樣子,一點兒沒有知府的架子。
「我怎麼能喧賓奪主,您這不是笑話我?」江懷連忙拒絕。「不過若知府有什麼安排的,我一定盡心盡力完成。」
「還是江知縣會來事。」知府身邊一位瘦高的儒雅官員忽然道:「我聽說知縣這一年來都在鼓搗什麼寶貝,以前都遮遮掩掩的,現在總該拿出來讓我等見見世面了?」
這話柔中帶刺,聽起來就不懷好意。
但江懷卻裝作不知笑道:「趙通判說的,這哪是什麼寶貝?不過是些新花樣,也是巧了,剛有了一點小規模,這不,這次我全拿出來,也讓各位上官享享口福。」
「哈哈!」知府左側,一個笑眯眯的胖臉官員跟著道,他似乎有些怕冷,一邊打圓場的同時,也不禁縮著身子:「我早就等不及了,不過,這燕王殿下怎麼還不……」
話還沒說完,卻見遠處,黃沙漫起。
一陣陣馬蹄聲迅速傳來。
「來了!來了!」
眾官員早就等不及了,紛紛大喜,連忙跟著望去。
卻見果然,一行隊伍由遠及近,速度極快,他們皆是騎著快馬,裡面竟連點轎子都沒有,不一會就來到近前。
「那就是燕王,果然少年英姿。」
「全騎快馬,從應天府到咱們鳳陽,少說也得有三百多里路,這怎麼受得住?」
「快快快,跟著拜見!」
知府倪立本當先朝前跑去,身後一眾官員也是跟著奔跑。
然而,正當他們想要紛紛下拜,喊出恭迎殿下之類的口號時。
卻見前方,那似乎稚氣還未脫的少年,眉眼一揚,眼中銳氣如同開鋒的寶劍,讓人望而生畏。
而其開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就是讓此地官員紛紛大驚。
「都免了!臨淮縣知縣江懷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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