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陳江將死

  第150章 陳江將死

  時光荏苒,日月如梭。

  一轉眼,陳江和虞緋夜便已在這無人的海岸邊生活了七年。

  七年的時光,在這片無人的海岸邊,輕得像海風拂過沙灘,留不下痕跡,卻又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許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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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屋旁邊的籬笆里,終於種活了幾叢耐鹽鹼的植物。

  不是什麼名貴花草,只是些普普通通的野菊和石竹,開出的花小小的,黃的白的紫的,在咸腥的海風裡搖搖晃晃。

  陳江的身體並沒有好轉太多。

  這具從小營養不良、在亂世中熬了太久的軀體,底子已經虧空了。

  即使這些年虞緋夜變著法子給他補,也不過是從「說不定哪天就會死」變成了「大概還能撐些年頭」的程度。

  陳江對此倒是看得很開。

  他已經死過很多次了,不差這一次。

  無非是————這次死亡後,就不會再在這個世界醒來了。

  虞緋夜對此看得很不開一雖然她不怎麼提這件事,表現得也一直都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

  但一起相處了這麼多年,陳江對她的脾性早已心知肚明。

  「發什麼呆呢?」

  虞緋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江回過神來。

  「在想事情。」

  他正蹲在籬笆前除草,聽到聲音,他站起身,膝蓋發出「咔」的一聲響。

  虞緋夜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手裡提著的一條魚扔進他腳邊的木盆里。

  「晚上吃魚。」

  「好。」

  陳江彎腰把魚撿起來,魚還活著,尾巴在他手裡甩了兩下,濺了他一臉水。

  虞緋夜看著他滿臉水珠的樣子,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

  「笨手笨腳的。」

  她嫌棄地說著,又把魚奪了過來,會木屋裡拿出刀,利落地開膛破肚。

  動作乾淨得,像是在海邊長大漁家女。

  陳江擦了擦臉上的水,跟過去,在她旁邊蹲下。

  「施主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少拍馬屁。」

  虞緋夜頭也不抬,「去生火。」

  陳江應了一聲,轉身去抱柴火。


  這些年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早就固定了下來—虞緋夜負責打獵、捕魚、劈柴這些需要力氣的事,陳江負責生火、做飯、收拾屋子這類的活。

  和一般的家庭倒是反了過來,不過,陳江身子弱,而虞緋夜有的是力氣和手段,會有這種相處模式也很正常。

  生了火,陳江把魚處理好,架在火上烤。

  魚是海魚,肉質緊實,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氣瀰漫開來。

  虞緋夜坐在門前的石頭上,看著遠處的海面發呆。

  夕陽正在沉入海平線,天邊燒成一片絢爛的橘紅。海水被染成了深深淺淺的緋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缸染料。

  「今天的晚霞很好看。」

  陳江說。

  「嗯。」

  虞緋夜應了一聲,目光從海面收回來,落在陳江身上。

  火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副瘦削的面容映得暖洋洋的。

  他的頭髮已經長出來不少一這些年不再剃度了,頭髮便慢慢地長了起來。

  不剃度的原因嘛,一方面是沒工具,沒條件,另一方面,是虞緋夜不讓他剃。

  用她的說法,就是陳江光頭的樣子看了幾百年,看膩了,想看看他有頭髮是什麼樣子。

  除了有了頭髮之外,陳江身上穿的也不再是僧袍,而是一件質地柔軟的絲綢衣裳,是虞緋夜去很遠的鎮上給他買的。

  現在的陳江,看上去已經不像是一個和尚了。

  如果他不是和尚的話————那很多和尚不能做的事,是不是就可以做了?

  不過他好像本來就可以不用守那麼戒律,是他自己堅持要守——————

  「想什麼呢?」

  陳江注意到她的目光,抬頭問道。

  「沒什麼。」

  虞緋夜移開視線,「魚好了沒?」

  「快了。」

  陳江翻了翻烤魚,撒上一點鹽巴—這東西在海邊倒是不缺,曬些海水就有了。

  魚烤好的時候,天邊最後一抹光也沉了下去。

  海面上只剩下暗沉沉的藍,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鑽。

  兩人坐在火堆前,慢悠悠地吃魚。

  「總覺得這裡每年都在變冷。」

  陳江離火堆更近了一些,說道。

  虞緋夜沉默著吃魚,沒接話。


  事實上並不只是這裡,這個世界所有地方都在變冷。

  因為那位被封印的邪神,邪神就要復甦了。

  她的力量與邪神同根同源,能感應到邪神的狀態。

  也能通過邪神的封印,感知到一些大林王朝的事情。

  先前,被邪神控制的周濟民被他們喚醒後,又開始在大林王朝四處奔波,做著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還有淨心、李婉寧、季書白這些人,在京城持續壓制著邪神。

  得益於他們的努力,過去這麼多年,大林王朝還在苟延殘喘,並未覆滅。

  但覆滅也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他們沒辦法改寫邪神復甦的命運。

  虞緋夜對此並不關心。

  她只希望那些人能撐得久一些,最好,在陳江壽終正寢之前,都不要讓那邪神出來。

  她覺得現在的生活挺不錯的,不想被打擾。

  又是一年春。

  海邊的冰化了大半,沙灘上又露出了潔白的細沙。陳江把院子裡的積雪清理乾淨,又在籬笆旁邊種了幾株從山上移來的野杜鵑。

  「等開了花兒,這裡應該挺好看的。」

  陳江說道。

  虞緋夜沒回答。

  比起別的花兒,她更喜歡自己的花兒。

  春天過了一半的時候,陳江又病了一場。

  這次的病來得蹊蹺,不是發燒,而是咳血。

  那天早上他照常起來做早飯,粥熬到一半,忽然覺得胸口發悶,喉嚨一甜,一口血便咳了出來,落在灶台前的泥地上,紅得刺目。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裡也沾著血,暗紅色的,帶著一股鐵鏽的氣味。

  他沉默了幾秒,用腳把地上的血蹭了蹭,蓋上一層土,然後若無其事地把粥熬好,端上桌。

  虞緋夜坐在桌前喝粥的時候,忽然皺了皺鼻子。

  「什麼味道?」

  「什麼什麼味道?」陳江問。

  「血腥味。」

  陳江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大概是早上殺魚的時候濺的血,沒擦乾淨。」

  虞緋夜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四月的時候,陳江移植的杜鵑花兒開了。

  山間常見的野生杜鵑,花朵小小的,粉粉的,擠擠挨挨地開滿了籬笆旁邊的那一小片地。


  陳江蹲在籬笆前看了很久,臉上帶著笑。

  「開了?」

  虞緋夜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兩杯茶。

  「開了。」

  虞緋夜把茶遞給他,自己也蹲下來,看著那些小小的粉色的花。

  「怎麼樣,好看吧?」

  「還行。」

  虞緋夜看了一會,說道,「挺好看的。」

  陳江側頭看了她一眼,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冷白的肌膚照得近乎透明。她的睫毛很長,微微垂著,在臉頰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

  「施主。」

  「嗯?」

  「比花好看。」

  虞緋夜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你今天吃錯藥了?」

  這不像是這死板的禿驢會說出來的話。

  陳江笑笑,只是看著這些花兒,沒有多說什麼。

  他本來就不是什麼死板的人。

  在上一個【七夕浪漫愛情故事】副本中,類似的話他經常說,每天都把雲洛衣哄得開開心心的。

  只是在這個世界,他和虞緋夜的關係比較複雜,再加上顧忌著一些事情,因此一直克制著自己。

  現在之所以不再克制,是因為————他咳血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了。

  他覺得,自己應該沒有多少時間可活了。

  因此說話也放開了一點。

  「外面風大,進屋吧。」

  虞緋夜端著茶杯起身,轉身往屋裡走。

  「好。」

  陳江也站起身,跟在她身後,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杜鵑花。

  粉粉的,小小的,在春風裡輕輕搖晃。

  看上去充滿希望。

  又過了些日子。

  陳江咳血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他會經常刻意避開虞緋夜,咳嗽的時候走到屋外去,走到海邊的礁石後面去。

  他把染血的衣襟洗乾淨,把地上的血跡掩埋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虞緋夜不是傻子。

  有一天傍晚,她在海邊找到他的時候,他正靠在一塊礁石上,嘴角掛著沒擦乾淨的血絲。

  夕陽照在他臉上,把那副瘦削的面容映得格外蒼白。


  虞緋夜站在他面前,紫眸盯著他嘴角那抹紅色,一句話都沒說。

  「————施主。」

  陳江勉強笑了笑,「今天天氣不錯。」

  虞緋夜沒搭理他,只是面無表情地問:「多久了?」

  「什麼多久了?」

  「你現在這種情況,多久了?」

  「入春以來就有些————大概,兩個月?」

  「為什麼瞞著我?」

  「告訴了施主,施主也幫不上忙。」

  陳江說,「只會讓施主擔心。」

  虞緋夜沒說話。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擦掉了他嘴角的血絲。她的手指很涼,動作卻很輕。

  「你什麼都不說,才會讓我擔心。」

  她說道。

  她努力保持著語氣的平靜,但陳江聽出了底下壓著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貧僧————」

  「別說話。」

  虞緋夜打斷他,把手收回來。

  「回去躺著,我去找大夫。」

  「這附近連人都沒有,哪兒有大夫————」

  「那我就去鎮上找。鎮上沒有,我就去城裡找。」

  「施主「閉嘴。」

  她低頭看著他,紫眸里映著漫天晚霞,映著那片被晚霞染成緋色的海面。

  她什麼都沒說,就這樣看著他。

  陳江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這天晚上,虞緋夜連夜去了鎮上。

  原本要走大半天的腳程,不到三分鐘,她就回來了,手裡還拎著一個老大夫。

  老大夫年過花甲,被虞緋夜一路從鎮上扛過來,顛得七葷八素。

  好在虞緋夜沒忘記給他做防護,不然恐怕還沒等給陳江看病,這老大夫就先沒了。

  「人家年紀都這麼大了,你怎麼能這樣————」

  雖然知道對方是在擔心自己,但陳江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

  虞緋夜神色不變,一副根本不覺得自己做錯了的模樣。

  「不妨事不妨事,這小女娃也是擔心你嘛。」

  倒是老大夫笑呵呵地打圓場。

  他在床邊坐下,給陳江把脈。


  把了一會,他鬆開陳江的手腕,問了問之前陳江的經歷。

  問完,他搖搖頭,說道,「底子太差了。早年虧空得太厲害,這些年雖然補了一些,但————已經傷及根本了。」

  虞緋夜站在一旁,紫眸盯著老大夫,「能治嗎?」

  老大夫搖了搖頭,「老夫只能開一些溫補的方子,緩解症狀,但————」

  他頓了頓,「但治不了根。他的身體,就像一盞快沒油的燈,火苗已經很小了。能撐多久————要看天意。」

  屋子裡安靜得可怕。

  陳江躺在床上,看著虞緋夜的背影。她站得很直,紅裙在昏暗的房間裡像一團凝固的火。

  「————你別激動,平復下心情。」

  陳江忍不住提醒道。

  他真怕虞緋夜一激動要對這老大夫做什麼。

  「我不激動。不過是要死一個奴隸而已,有什麼好激動的。」

  虞緋夜面無表情地說完,又轉頭看向老大夫。

  「開藥。」

  她說。聲音平靜得不像話。

  老大夫點了點頭,開了方子,又交代了一些忌口和注意事項。

  虞緋夜把老大夫送回去,回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大包藥材。

  她推開陳江的房門,把藥材放在桌上,開始熬藥。

  動作已經熟練了很多。

  陳江沒說話。

  和虞緋夜相處這麼久,他敏銳地察覺出虞緋夜現在心情很差。

  還是不要觸她霉頭了。

  「喂,禿驢。」

  陳江沒說話,正在熬藥的虞緋夜卻忽然開口了。

  「————怎麼了?」

  陳江問。

  「你這一世,是最後一世了?」

  「————嗯。」

  虞緋夜沉默了一會兒。

  片刻後,她又問,「你這一世死了,就會成佛?」

  「————或許吧。」

  陳江眼神有些飄忽。

  正要熬藥的虞緋夜卻沒注意到這個細節。

  她不說話了。

  「————世上沒有不散的宴席,總是要離別的。」

  陳江倒是安慰起她來,「不用不舍,若是有緣,還會再見的。」


  若是有緣,還會再見————

  這話讓虞緋夜恍惚了一下。

  她記起,很早之前,她好像也對一個小和尚說過這樣的話————

  「誰不舍了。」

  虞緋夜收拾好情緒,面無表情道,「你這奴隸一點都不合格,早就煩你了,趕緊滾。」

  「————這話說得還真是傷人啊。」

  陳江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話語的確傷人。

  只是最後傷的是誰,那就不一定了。

  PS:快要完結了這個副本>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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