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阿杏逝世
第107章 阿杏逝世
「轟隆————」
石塔大門緩緩閉合。
午後的陽光溫暖和煦,幾隻橘貓懶洋洋地趴在牆根曬太陽,偶爾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陳江靜靜站在石塔外,站了很久。
他知道,下一次石塔的大門,不知道要什麼時候才能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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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再打開。
「唉。」
輕輕嘆了口氣,他低頭,攤開掌心。
那尊小小的木佛安靜地躺著,帶著歲月的痕跡,和那幾道永遠無法彌合的裂痕。
他摸索著木佛的輪廓,指腹輕輕撫過那些裂紋。
「為什麼————總感覺這東西,好像和我有點關係?」
陳江心底浮現出些許疑惑。
利用佛門因果律和宿命通的能力,他嘗試著對這個木佛進行追根溯源。
「嗯?」
過程倒是挺順利,這東西就是個普通的木製品,沒有蘊含什麼特殊力量。
只是,結果倒是讓他頗有些吃驚。
「這東西,是我做的?」
陳江微微蹙眉。
「我對此沒有任何印象————是我第一世時的事情?」
他之前就懷疑自己和虞緋夜之間曾經有過一段過往。
只是之前虞緋夜不承認。
現在拿到這個木佛,算是實錘了。
這應是自己曾經送給她的東西吧?
這麼多年,她一直珍藏著,還把這東西當作解開封印的鑰匙————
「————阿彌陀佛。」
陳江低誦一聲佛號,將木佛小心地收入懷中。
「師父,吃飯了。」
回到庭院,阿杏已經做好了飯,站在齋堂門口,蒼老而又溫柔地喊道。
「來了。」
陳江走進齋堂。
幾碟簡單的素菜,阿杏卻做得色香味俱全。
自從恢復味覺後,陳江便一直很喜歡阿杏的手藝。
阿杏老了,吃得不多,陳江剛半飽呢,她就放下了筷子。
她站起身,用枯瘦的手將早就準備好的另一份飯菜放進食盒,「師父,你吃完了,記得把這一份給虞姐姐送過去。」
陳江聞言,動作微微一頓。
「虞施主————應是吃不上這頓飯了。」
「嗯?」
阿杏敏銳地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怎麼了,師父?」
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
「沒什麼,她就是需要睡一陣子。」
陳江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鬆些,「以後做飯,就不用再做她的那一份了。
」
阿杏怔住了。
她望著陳江,望著那雙空洞卻仿佛能看見一切的眼睛,望著他溫和面容上那一絲她極少見過的複雜神色。
過了很久,阿杏才開口。
「虞姐姐————要睡多久?」
「不清楚。或許很快就會醒,也或許,要等很久。」
陳江沒有撒謊。
他握住阿杏那雙枯瘦的手,「別擔心,阿杏。她會醒的。」
阿杏低頭,看著自己與師父握在一起的手。
「這樣啊。」
她輕輕說。
聲音很平靜。
「我知道了。」
虞緋夜沉睡後,青燈寺的日子,似乎和從前沒什麼兩樣。
又似乎,什麼都變了。
——
陳江每日清晨即起,掃地、誦經、迎客、挑水、劈柴————
木棍點在青石板上,發出「嗒、嗒」的輕響。
貓兒們漸漸習慣了他的步伐,不再躲閃,有時還會湊過來,用腦袋蹭他的小腿,喵喵叫著討食。
寺中雜務雖然大部分都由陳江承擔,但阿杏卻也閒不下來。
她會幫著打掃、餵貓、做些針線活等等。
偶爾在愜意的午後,兩個人會一起在庭院中曬太陽。
阿杏會躺在藤椅上,有時候做些針線活,有時候給陳江讀經,有時候也只是安靜地坐著,看著庭院裡的老樹和貓兒。
偶爾她也會問:「師父,虞姐姐她,會醒過來的,對嗎?」
陳江會溫和地回應:「會的。」
阿杏便不再問了。
她知道師父從不騙她。師父說會,那就一定會。
只是————自己可能等不到那個時候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春去秋來,寒暑交替。
後院裡的梅樹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貓兒們一代代繁衍,寺廟裡的小貓似乎更多了些。
陳江偶爾會去石塔外站一會兒。
他什麼也不做,就只是站著,面朝石塔的方向,捻動念珠,無聲誦經。
塔身依舊被那些猩紅的花朵覆蓋著,層層疊疊,妖冶而寂靜。
那些花似乎有自己的生命,在陽光下微微顫動,灑落點點緋紅的光塵。
可它們從不蔓延到塔身以外,仿佛被某種意志約束著,始終停留在原地。
——
阿杏越來越老了。
她的背佝僂下去,走路時需要拄著拐杖。
她的視力也開始模糊,看東西時需要眯著眼睛,湊得很近。
可她依舊每日早起,給陳江做飯,給貓兒們餵食,打掃庭院。
陳江勸過她很多次,讓她歇著,這些事交給他來做。
阿杏總是笑著搖頭:「師父眼睛不方便,這些事我做慣了,不礙事的。」
陳江嘆了口氣,卻也不再勸了。
他只是每日多抽些時間陪在她身邊,聽她絮絮叨叨地說著過去的事。
人老了,便總愛回憶過去。
阿杏也是如此。
她會說當年第一次見到師父的場景,說師父做的糖藕很好吃,說虞姐姐其實面冷心熱————
陳江靜靜地聽,偶爾點頭,偶爾問上一兩句。
只是有時候,阿杏說著說著,會忽然停下來,望向石塔的方向,眼神有些空茫。
陳江知道她在想什麼。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溫聲道:「還會再見到她的。」
阿杏便點點頭,收回目光。
這一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入冬後的第一場雪,紛紛揚揚下了整整一夜。
清晨,陳江推開禪房的門,撲面而來的寒意讓他微微頓了頓。木棍點在雪地里,發出輕微的「噗」聲,積雪沒過腳踝。
他慢慢走向飯堂,卻在半路停了下來。
——
阿杏今日起得晚了。
往常這個時候,飯堂里應該已經飄出粥香,阿杏會在門口等著他,笑著說「師父早」。
可今日沒有。
陳江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
他意識到了什麼。
他轉身,拄著木棍,轉身朝阿杏的禪房走去。
房門緊閉著,他輕輕推開,走進去。
屋子裡生著火,並不冷,阿杏躺在床上,蓋著棉被,閉著眼睛,面容安詳。
陳江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
他伸出手,摸索著找到阿杏的手一那隻手很涼,皮膚鬆弛,骨節分明。
他輕輕握著,沒有出聲。
屋外的雪還在下,簌簌的聲響像是某種輕柔的嘆息。
過了很久,阿杏的眼睛才緩緩睜開。
她的眼神有些渙散,視線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陳江臉上一雖然她知道師父看不見,可她還是努力地望向他。
「師父————」
「嗯。」
陳江應了一聲,握緊她的手。
「下雪了?」
「下雪了。
「真好啊————」
阿杏輕聲感慨著,也不知為何感慨。
她望著陳江,望著那張熟悉的臉,眼底的光一點點變得柔和。
「師父————
「阿杏————以後可能沒有辦法,再繼續陪著師父了————」
這話很輕,輕得像是窗外飄落的雪。
陳江握著她的手,那隻手很涼,像握著一塊即將融化的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杏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阿杏已經陪貧僧很久了。」
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像過去幾十年一樣,「從八歲,到現在。已經六十年了。」
「六十年————」
阿杏輕輕重複著這個數字,嘴角彎起一個虛弱的弧度,「原來,已經這麼久了啊。」
「是啊。」
陳江柔聲道,「這麼多年,阿杏把貧僧照顧得很好,阿杏很了不起呢。
「哈。」
阿杏輕輕笑了起來,裡面帶有孩童般的滿足,「我都快要老死啦,師父還把我當小孩子哄。」
陳江沒有回應。
他只是握著她的手,拇指輕輕撫過她手背上褶皺的皮膚。
「我一直都覺得,能遇到師父,遇到虞姐姐,我真的很幸運呢。」
阿杏繼續喃喃說,「我真的很喜歡這個家————可是,即使是家人之間,也總是避免不了分離————阿杏,要先行一步了。」
「只可惜————沒能見到虞姐姐最後一面,沒能和她好好告個別————」
阿杏努力睜開眼睛,看著陳江。
雖然知道他看不見,可她還是努力地看著,想要把這張臉永遠刻在記憶里。
還會有機會的————陳江沒把這話說出口。
他眼眶有些酸澀。
他本來一直都覺得自己的眼睛就只剩下裝飾作用了。
今天才知道,原來,它還能流淚。
「第一次看見師父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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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杏扯了扯嘴角。
她動了動手指,想幫師父擦擦眼淚。
但她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好啦師父,不要哭了。」
阿杏語氣很輕地說道,「你念經給我聽,好不好?」
「你想聽什麼?」
陳江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
「安魂咒,或者,往生咒?」
「————好。」
陳江在床邊的矮凳上坐下,捻動念珠,低沉的誦經聲緩緩響起。
窗外,雪還在下。
爐火映著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搖曳。
阿杏聽著那熟悉的誦經聲,眼神漸漸變得迷離。
她想起很多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見到師父————
想起師父教她認字的那些午後————
想起爹娘被冤枉時師父保護她的樣子————
想起虞姐姐————
想起每年除夕三個人圍坐在一起吃團圓飯————
想起這麼多年的青燈古佛、晨鐘暮鼓————
好多好多的回憶。
像窗外的雪,一片一片,落滿了她的心。
誦經聲還在繼續。
阿杏的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緩。
最後,她慢慢閉上眼睛,嘴角輕微上揚,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爐火映在她臉上,那笑容久久沒有散去。
誦經聲繼續響著。
低沉的,平緩的,像一條溫吞的河。
窗外,太陽升起。
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在雪地上,照在庭院的老樹上,也照在禪房的窗戶上。
陳江誦完最後一句經文,停下念珠。
他坐在床邊,握著阿杏的手,很久很久沒有動。
那隻手,已經失去了所有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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