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糖葫蘆(4k,求追讀!)
伴隨著陳江牽著阿杏的小手走出寺廟,青燈寺內就只剩下虞緋夜一個活人。
她重新躺到了石床上,面朝牆壁,那雙紫眸卻並不聚焦於面前的石壁,而是仿佛穿越了層層時空,落回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冬天。
那時,她不叫虞緋夜,也沒有這一頭如血的紅髮。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她叫虞明月,明月高懸的明月。
虞明月出生在一座名叫南霞的小國。
她的父母,皆是鎮守邊關的將士。
記憶里的邊關總是蒼涼的。黃沙漫天,烽燧如齒,朔風卷著砂礫擊打在營寨的木柵上,發出永不停歇的沙沙聲。
她的童年,便是在這樣血與火交織的地方度過的。
只是,在邊關待了沒多久,與鄰國的戰爭,便爆發了。
父母要隨軍打仗,沒空照顧她,便將她寄養在了叔父叔母家。
叔父叔母的家,在遠離邊關的小城,沒有風沙,沒有血與火,有的只是溫潤的氣候,和安寧的街巷。
然而,那份安寧並不屬於她。
叔母是個精於算計的婦人,叔父則懦弱寡言。
他們有自己的孩子,一個比虞明月小兩歲的堂妹。堂妹被嬌寵著,有新衣,有點心,有父母的全部關注。
而她,更像一個多餘的、需要耗費米糧的寄居者。
她睡在柴房隔壁狹小陰冷的雜物間,穿著堂妹淘汰下來的舊衣裳,叔母總是指使她做這做那,稍有怠慢便是冷言冷語。
叔父看在眼裡,偶爾幫她說兩句話,便要遭到叔母的責罵。
堂妹也學得母親的模樣,時常對她頤指氣使,搶她的東西,向父母告莫須有的黑狀。
寄人籬下,承受著日復一日的冷眼與排擠,這種生活讓年僅七八歲的虞明月感到窒息。
所以,她總往外跑。
往外跑做什麼呢?常常是毫無目的的瞎轉。
這個地方對她而言是陌生的,叔父叔母不給她上學,她沒有朋友。
直到那年冬天。
那是一個很冷的冬天,雪厚得能沒過小孩的膝蓋。
她穿著堂妹不要的夾襖,袖口磨得發亮,冷風嗖嗖地往脖子裡鑽。
她搓著手,踩著咯吱作響的雪,漫無目的地走,只想離叔父叔母家遠一點。
然後,她就看見了雪堆里那一點蜷縮的灰影。
是個小乞丐,年紀看起來比她還要小些,頭髮結著冰碴,臉凍得青紫,嘴唇沒有一點血色。
他縮在一戶人家後牆的柴垛邊,身上只蓋著幾片破草蓆,已經不動了。
虞明月蹲下身,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到他鼻子下面。
還有一絲微弱的氣息,像風中殘燭,隨時會滅。
她幾乎沒怎麼猶豫,就費力地把人從雪裡拖了出來。小乞丐輕得嚇人,骨頭硌手。
「喂,餵。」
她喊了兩聲,推了推小乞丐的身體,可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她想救他,可是怎麼救呢?帶回叔父叔母家嗎?
不可能的,叔母不會願意救這個小乞丐的,說不定還會罵一聲晦氣,說她拖一具屍體回家……
思考了一會,她想起自己閒逛的時候,在附近發現了一座名叫清泉寺的寺廟,廟裡住著個老和尚。
周圍的村民都夸這老和尚是菩薩轉世,慈悲心腸。
她費力地把小乞丐背起來,決定將他送進廟裡。
那段路走得異常艱難。雪地濕滑,小乞丐雖然瘦小,對同樣年幼的她來說也是沉重的負擔。
她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挪,呼出的白氣在眼前凝了又散。
積雪太厚,她摔了好幾跤,膝蓋磕在凍硬的地面上,疼得直吸氣。
可背上那點微弱的呼吸聲像是鞭子,抽著她不敢停。
清泉寺不大,門漆斑駁。她拍門拍了很久,才有個老和尚來開門。
老和尚看著門外兩個雪人似的孩子,什麼也沒問,側身讓他們進來。
寺廟裡很暖和,有淡淡的香火味。老和尚把小乞丐放到炕上,用厚厚的棉被裹住,又端來熱薑湯,一勺一勺餵下去。
虞明月就守在旁邊,搓著自己凍僵的手,看著小乞丐青紫的臉色慢慢緩過來。
老和尚這才看向她:「女施主是?」
「我……我姓虞,叫明月。明月高懸的明月。」
她小聲說,「這個人是我在雪地里撿到的。」
老和尚點點頭,目光溫和:「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小施主心善。」
那之後,小乞丐就在清泉寺住下了。
老和尚給他剃了度,起了個法號,叫淨塵。
虞明月幾乎天天往寺里跑。
她把這裡當成避難所,或者說,桃花源。
仗著自己是淨塵的救命恩人,她挾恩圖報般的,要求淨塵陪自己玩。
每到這時,淨塵總是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她,然後溫和地說,「好。」
淨塵是個孤兒,是一路乞討才來到這裡。
只可惜,南霞國是一座物資匱乏的小國,再加上戰爭年代,糧價飛漲,許多人家自己家都不夠吃,又怎麼肯施捨給乞丐呢。
是以,他才會餓昏在外面,被虞明月撿到。
許是從小乞討,受盡白眼,嘗遍人間冷暖,又或許是差點死過一次。
淨塵的性格很豁達,對什麼都淡淡的、不甚在意的樣子。
老和尚笑呵呵地說他天生就是修佛的料。
但他唯獨對虞明月不一樣。
他會把師父給的供果偷偷留一半,等虞明月來的時候塞給她;
會在她受了委屈、挨了叔母罵、紅著眼睛跑來時,笨拙地給她擦眼淚,說「你別難過」;
即使她偶爾有些蠻橫、不講道理、耍小脾氣的時候,這位少年僧人也只會無奈地笑一下,而後溫和地包容她的一切。
寺廟後院有棵老梅樹,冬天開花,香得清冽。他們常坐在樹下,一個說,一個聽。
虞明月會講邊關的事,講風沙如何大,講烽火台的樣子,講父母的盔甲很好看。
淨塵就講佛經里的故事,講慈悲,講因果,講眾生平等。
「我爹娘說,打仗是為了保護更多的人。」
虞明月抱著膝蓋,看著梅花瓣落在雪地上,「可為什麼要打仗呢?大家和和氣氣地過日子不好嗎?」
淨塵想了想,說,「師父說,人有貪嗔痴,所以有爭鬥。若是人人都能明心見性,世間便無戰火了。」
「那要多久呢?」
「很久吧。」
小和尚低下頭,「也許永遠都不會有那麼一天。」
虞明月那時候不懂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只覺得遙遠。
但她很喜歡聽淨塵說話,喜歡看他那雙乾淨的眼睛。
在清泉寺的時光,是她灰暗童年裡唯一鮮亮的顏色。
老和尚也待他們很好。
他教淨塵識字念經,也默許虞明月在寺里逗留,甚至後來連虞明月也一起教。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和小和尚的感情越來越深。
有一次淨塵生病發燒,迷迷糊糊抓著她的手不放,她就在他床邊守了一夜。
雖然回到家後,就被叔母責罵。
那天的責罵格外難熬。
叔母說她是吃白食的白眼狼,不知廉恥的賠錢貨。
叔父坐在角落裡悶頭抽菸,一言不發。堂妹躲在自己房門後,偷偷地笑。
虞明月沒什麼反應。
她只是站在角落,低著頭,盯著自己磨破的鞋尖。
腦子裡反覆想著的,是淨塵燒得滾燙的額頭,還有他迷迷糊糊抓住她手時那點微弱的力道。
挨完罵,第二天睡醒,她仍往清泉寺跑。
她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著,仿佛要把身後那座令人窒息的屋子遠遠甩開。
寺里很安靜,她熟門熟路地繞到後院,那棵老梅樹下卻空無一人。
正有些失落,卻聽見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她回頭,看見淨塵站在那裡。小和尚穿著灰色僧衣,臉頰還帶著病後初愈的淡淡蒼白,但眼睛一如既往的清澈。
他看著她,沒說話,只是伸出手。
手掌裡面,握著兩支糖葫蘆。
紅彤彤的山楂裹著晶瑩剔透的糖殼,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虞明月愣住了。
「昨天……謝謝你守著我。這個,給你吃。」
淨塵很認真地說著,把其中一支遞給她,另一支卻小心地握在手裡,「這個,要留給師父。」
虞明月沒接。她盯著那支糖葫蘆,喉頭忽然哽住了。
淨塵攢不下什麼錢。寺里的香火錢歸師父管,偶爾有些善心香客布施幾個銅板,老和尚也會收起來,說將來給他做件新僧衣,或者買些經書。
這兩支糖葫蘆,不知是他攢了多久,又或是偷偷幫山下哪戶人家幹了什麼雜活才換來的。
「……哪來的?」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
「剛剛出去買的。」
淨塵說著,又把糖葫蘆往前遞了遞,「快拿著,很甜的。」
虞明月慢慢伸出手,接過那支糖葫蘆。竹籤握在手裡,涼涼的,糖殼在晨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快吃吧。」
見她接過,淨塵似乎有些開心。
他握著另一支糖葫蘆,說道,「你先等我一會,我去把這支給師父,再來找你玩。」
虞明月鼻頭一酸。
她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望著小和尚跑開的背影,她抬起手,很慢很慢地咬了一口糖葫蘆。
甜味瞬間在舌尖化開,山楂的微酸恰到好處地中和了糖的膩。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天叔母的責罵,想起在叔父叔母家受到的種種委屈。
她低下頭,又咬了一大口,嘴巴里塞得鼓鼓的,
明明很甜,可心裡那股酸澀卻怎麼也壓不下去,眼眶也跟著熱了起來。
這是她第一次吃糖葫蘆。
也是她吃過最甜的糖葫蘆。
沒一會,淨塵又拿著糖葫蘆,重新跑了回來。
小和尚有些高興地說道,「師父不愛吃甜的,這支糖葫蘆是我的了,我們一起吃。」
虞明月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你眼睛怎麼紅了?」
淨塵看著她,神色有些疑惑。
「沒什麼……就是,進沙子了。」
虞明月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如常。
「哦。」
小和尚也沒再多問,兩人就這樣並排坐在梅樹下,一點一點感受著這簡單又珍貴的甜。
「明月,你爹娘什麼時候回來呀?」
淨塵一邊吃,一邊問道。
虞明月看著遠方的天空,「不知道。也許打完仗就回來了。」
「那……他們回來,會來接你嗎?」
「當然會。」
說到這,女孩立刻篤定了起來,很認真很認真地說,「我爹娘可厲害了,是保家衛國的大英雄。」
「喔,真好。」
淨塵想了想,有些羨慕道,「我爹娘也不知道在哪,我從小就沒見過他們。」
「沒事的,你現在不是有師父了嗎,還有我。」
虞明月把最後一口山楂咬進嘴裡,信誓旦旦道,「我會照顧你的。如果你不想當和尚,等我爹娘回來了,我讓他們收養你。我爹娘對我可好了,他們肯定會同意的。」
小和尚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好的。」
他說,「那我以後還給你買糖葫蘆。」
「好!」
虞明月用力點頭,也跟著笑了起來。
那笑容很乾淨,很好看。像雨後初霽,天邊冒出的彩虹。
……
「姐、姐姐……」
一道怯生生的嗓音,打斷了虞緋夜的思緒。
虞緋夜扭過頭,卻見是阿杏來到了這裡。
她手裡拿著兩支紅艷艷的糖葫蘆。
「姐姐,」
阿杏又小聲喚了一句,往前挪了兩步,將其中一支怯生生地遞過鐵欄縫隙,「這個,給你……」
虞緋夜紫眸微動,目光落在那糖葫蘆上。
竹籤上的糖殼在石室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一點微弱的、溫潤的光澤。
她的喉嚨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那禿驢給你買的?」
她問。
「嗯嗯。」
阿杏用力點頭,「師父讓我給你也送一支過來……」
虞緋夜沒有立刻去接。
她的視線從糖葫蘆移到阿杏的臉上。小姑娘的眼睛還有些紅腫,是白天哭過的痕跡。
她沉默了幾秒,終於伸出手。蒼白纖長的手指穿過鐵欄,接過了那支糖葫蘆。
阿杏見她接過,小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笑容,自己也咬了一口手裡的那支,腮幫子鼓起來,含糊地說:「好吃!」
虞緋夜垂眸,看著手裡紅艷艷的糖葫蘆。她慢慢將其舉到唇邊,張開嘴,咬下最頂端那顆裹滿糖衣的山楂。
「咔嚓。」
糖殼碎裂的輕響在寂靜的石室里格外清晰。
她沉默地咀嚼著,一口,又一口。
紫眸深處的光影明明滅滅。
【度化進度:10%】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