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預想過情況嚴重,可是沒有預想過會這麼嚴重
場部會議室里。
爐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從門外帶進來的寒氣,也烘著幾張嚴肅而興奮的臉。
除了關山河、王振國、江朝陽這鐵三角外。
今天還多了幾張面孔:原七連連長、現任第二生產隊隊長李長明,原七連指導員、現任負責老七連地塊的外駐墾荒隊隊長趙志,以及負責運輸方面船運隊的陳永順。
原本都是管著一攤子的人現在全部聚集在一起。
關山河、王振國坐在主位。
江朝陽坐在次位。
李長明、趙志坐在側面的長條凳上。
陳永順一隻手拿著煙靠在門口抽菸。
關山河兩手撐在桌面上,右手的拇指一直在搓食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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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知道了吧?」
他看了一圈。 「向副局長除夕夜親自來傳達的任務,今年的播種面積要從五千畝干到一萬畝,或者按照糧食產量來,交出一百萬斤口糧。」
頓了一下。
「完成了,我們就獨立建場。」
「完不成!」
他沒把後半句說完,但意思都明白。
這話一出,下面三人都感覺氣氛沉重了很多!
關山河沒等他們消化完,直接看向王振國。
「老王,你把帳算了嗎?」
王振國從面前翻開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有些地方劃了好幾道橫線,改過又改。
「算了,但算出來的結果不太好看。」
他用手指點著紙上的數,語氣是慣有的精打細算
「先說種子的問題。」 「咱場現在有三間育種棚,面積我都量過,全部利用上,層層架起來,極限情況,能育出夠種兩千畝地的玉米苗。」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關山河:「這還是往死里用了,沒半點浪費。」
關山河一聽就急了,手掌在桌上不輕不重地一拍:「兩千畝?剩下八千畝怎麼辦?總不能都直播吧?」
這話剛說完,一直沉默的趙志便開了口。
「場長,我們總場的其他連隊,其實以前嘗試過春播直接種玉米。」
「沒有朝陽說的那種早熟的玉米品種,咱們這邊可不是關內,十月份還秋高氣爽。」
「我們這邊無霜期太短了,有時候十月份一場早霜下來,就能讓一年收成減少大半!」
「全部春播的玉米風險太高了!」
「收穫雖然最大,但萬一碰上早霜,容易顆粒無收。」
「那就建新棚吧!」
關山河斬釘截鐵。
「趁現在還有時間,我們多建幾間,趕緊的!」 「凍土難挖就先燒一下,燒一層挖一層。」
「我們這麼多人,我就不信挖不出來。」
王振國卻搖了搖頭。
「老關,油布沒了。」
他指了指草圖,「光用磚壘牆,上面糊泥抹草,開春之後白天還行,但夜裡溫度可是嘩嘩的掉。」
「到時候零下二三十度的晚上,你砌個磚棚子外面沒有油布保溫層,那跟露天有什麼區別?」
「晚上溫度一降,到時候苗凍壞了,更麻煩。」
關山河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那怎麼辦?」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別光我在這想辦法,你們倒是別光會反駁,也想想辦法啊!」
這話落下來,屋裡的溫度好像都低了一截。
關山河重重吐了一口氣,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朝陽!」
他轉頭看向一直埋頭在旁邊寫東西的江朝陽,語氣裡帶著急。
「朝陽!你主意最多了,你也出出主意啊!」
「先別寫了!你在那寫什麼呢?」
「這可是今年的頭等大事,玉米面積不夠大,棚子建不了,那這一百萬斤糧怎麼交?」
江朝陽的筆沒停。
「場長等會兒,我馬上就好。」
隨著筆尖一頓,最後一個字落下。
他放下筆,抬起頭,目光掃過焦灼的關山河、思索的王振國,以及等待著的李長明幾人。
「等會兒,剛理完。」
他將面前的幾張紙攤開,推到桌子中央。
「其實剛才書記說的時候我就在想,育種棚的硬骨頭,能不能先不硬啃。」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我們換個思路。」
紙上,是一份清晰的「種植結構規劃」。
江朝陽手指點著圖上的區塊:「溫室大棚,全部用來育種玉米,保苗兩千畝,這是精細活。」
「剩下的地塊,我們沒條件育苗,全部採用直播!」
關山河翻個白眼。
「合著你剛才沒聽老趙說啊!」
「直播的玉米風險太大了,這玩意出意外今年別說任務了,我們都得餓肚子了!」
江朝陽擺了擺手。
「既然直播玉米風險高,那就採用直播小麥和大豆的種植方式!」
關山河皺了皺眉。
「那不就是我之前的打算嗎?」 「我們小麥和大豆產量可不高,畝產一百來斤,這最後任務能完成嗎?」
「這麼說最後算來算去,還是得開一萬畝?」
江朝陽則把手裡的幾頁紙整理了一下。
然後擱到桌面中間,推了過去。
「你們先看這個。」
關山河一愣,低頭看那幾頁紙。
最上面一行寫著:《1957年一分場春耕種植結構規劃(初稿)》
王振國先一步把紙拿了過去,關山河湊過來,兩個人的腦袋幾乎碰在一起。
第一頁是一張手繪的表格。
左邊一列是作物名稱,右邊分成幾欄,分別寫著,計劃面積,預估畝產,預估總產。
玉米2000畝,預估畝產280斤,預估總產56萬斤。
小麥4000畝,預估畝產140斤,預估總產56萬斤。 大豆與玉米套種2000畝,預估畝產100斤,總產20萬斤。
王振國的手指停在最後一行上。
「套種?能行嗎?是不是有點冒險了?」
他抬頭看著江朝陽。
江朝陽卻認真道。
「前年過年的時候,當時我不是跟著總場那邊去了一趟合江嗎?」
「那時候跟其他農場的幾個領導說過這事,我就推薦過他們可以嘗試採用套種的辦法。」
「去年參加外貿會的時候,我們又聊過幾次。」
「農建師的農場那邊小規模嘗試過好幾種方式的套種,最後發現玉米和大豆的套種效果最佳。」
「因為高大玉米能為較喜陰的大豆提供一定遮陽,而大豆的根瘤菌又能固氮養地,為喜氮的玉米提供養分,形成天然的增肥效果!」
「根據他們去年測算,套種情況下,大豆會出現結莢數量下降導致一定的減產,從畝產150降低到畝產100左右。」
「但玉米產量卻會出現增產,每畝平均增產20%至50%。」 「他們最高的一畝地,玉米的畝產甚至能夠達到420斤!」
關山河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420斤?」
「這還是光玉米?那算上大豆,豈不是一畝的總產量都上五百斤了?」
「為什麼不早說?這可以大規模推廣啊!」
江朝陽翻個白眼。
「推廣有什麼用?場長,你之前咋不全種玉米呢!」
「廢話,前面不是說了嗎?」
「咱們這邊無霜期太短了,現在玉米品種,直播風險太高了!」
額!
這話說完,他頓時啞然,因為他也反應過來了。
沒有用溫室給玉米育苗,或者是搞出那種能早熟玉米品種,就算知道套種對土地利用率高,可誰敢用下一年全部人的口糧,去賭今年霜降到底什麼時候來? 於是他只能摸了摸鼻子。
「咳咳!」
「那啥,不說那些沒用的了。」
「我覺得朝陽這個辦法很不錯,六千畝土地就能完成這次任務。」
「你們覺得呢!」
王振國也點點頭。
「我覺得可以!」
他了解江朝陽說數據時的習慣,也知道江朝陽不會在這種事上吹牛。
如果農建師農場那邊確實測試過,確實這種套種是對他們最合適的選擇。
趙志也點點頭。
「可以,最多就是大豆減產一些,反正是套種的,只要最後能多收一粒糧食也是多賺的!」
李長明也附和。 「我也贊成!老陳你呢!」
陳永順看著其他人都看向自己。
「我年輕就跟著在江面跑,我又不怎麼懂種地!你們安排我怎麼幹就行。」
關山河見狀直接一拍桌子。
「那就這麼決定了!」
「兩千畝玉米大豆套種,四千畝小麥!」
這話說完江朝陽卻直接打斷道。
「場長,我還沒說完呢!」
「還有?」
江朝陽直接伸手翻到紙張的北面。
「去年小麥遭冰雹的事給了我們一個提醒。」
「我們可不能把希望全放在風調雨順上,不然再來一場冰雹或者其他什麼東西,總是得有點補救措施的。」 他翻到第二頁。
上面多了一行字。
土豆1000畝,畝產280斤,預估28萬斤!
「朝陽你說的對,雖然這玩意收起來挺麻煩,也不如主糧耐儲存和運輸。」
「但萬一今年再來陣冰雹,那確實得用土豆子這種埋土裡的作為一個替換的保障!」
說完關山河在旁邊用指頭一樣樣地算,算了半天也算完了,目光在最後的數字上定住。
「160萬斤!」
他吞了口口水。
「這都沒到一萬畝,就有160萬斤的產量,這要是真開出一萬畝,豈不是兩百萬斤?」
江朝陽搖了搖頭。
「場長,這是理想的紙面數字,實際減去種子損耗、減去不可預見的天災影響、減去實際出苗率波動,最後應該會有一些波動。」
「當然也不一定是往下波動,畢竟玉米我這是不算增產的前提下,要是能達到農建師他們的套種增產標準,那最後明年打出兩百萬斤糧也不是沒有可能!」 這話一出屋裡安靜了幾秒。
王振國把紙放下來,第一次抬頭正視江朝陽。
關山河直接仰頭灌了一口涼掉的水。
「嘶!」
不知道是被涼的,還是被驚的!
他又看了一眼那個200萬的數字,嘴角壓了壓,沒完全壓住。
「兩百萬斤啊!」
「真要達到這個產量,我覺得局長都得過來。」
「不過……朝陽,你說要是明年真就風調雨順,咱們要是運氣好打了兩百萬斤。」
「咋報呢!」
江朝陽無語道。
「該咋報咋報!」 「咱們是農場,是領工資的,我們又不是真的公社生產隊。」
「除了留夠我們自己吃的,場長你還敢私自往外賣啊!」
關山河的嘴角立刻收了回去。
「那我不敢。」
「我是想著多出來的糧食,留在我們自己倉里。」
「等後面大部隊到了,人一多糧食消耗翻倍,到時候我們手裡有餘糧,說話才硬氣。」
「要是現在敞開了報,明年局裡直接給咱定兩百萬斤的任務,你受得了?」
王振國無奈地搖搖頭。
「你別耍你部隊時候的小聰明。」
「這種事產了多少糧壓根瞞不住,人多了咱們就正常申報多留存一些就行,再說了真要是明年定兩百萬斤,我做夢都能笑醒了。」
聽到這話關山河也懂王振國的意思。
「也是,明年要是人多了,兩百萬斤反而是好事了。」 說完他又嘀咕了一句。
「不過萬一兩千萬斤呢!」
王振國直接打斷道。
「你就別烏鴉嘴了,真兩千萬斤!」
「那就給我十倍的拖拉機,不然我肯定要去局裡要說法,而且向副局是墾荒老人,產糧多少他心裡都有點數。」
聽到這話關山河也不反駁。
「你說也是。」
「那朝陽,老王,你們要是沒有其他意見,就這麼決定了。」
看著江朝陽搖了搖頭,他抬起頭看了看在座的幾個人。
「那就決定了,播下七千畝地這是明年的死任務,不過機器可以不停,人卻不能不停。」
「後續機械作業,執行三班倒。」
「春耕與秋收期間,除開後勤隊需要提供必要後勤保障之外,其他隊伍需調整工作安排。」 「老陳你們船運隊,包括程墾的磚窯隊,沈大壯的基建隊,石衛國的伐木隊,這期間都得全部暫緩非急工程,配合兩支主要生產大隊,全員投入大田生產。
「大家一起打好這場糧食攻堅戰!」
陳永順認真地點了點頭。
王振國接過話頭。
「另外,場社互助組那邊,趙書記答應過秋收時組織社員來幫忙搶收。」
「春播的時候,我也會跟他提提看。」
「這樣一線勞力能補一個,我們就能多播下一粒種。」
隨著這話說完,一群人表情也跟剛才不太一樣了,他們的情緒從一開始的焦慮和患得患失中轉變過來。
現在是那種打仗前的狀態,緊,但是一點不慌。
會議最終在一種沉甸甸又充滿幹勁的氛圍中結束。
雖然目標明確,計劃清晰,但誰都明白,前方絕不是一片坦途,需要他們用血與汗才能趟過去。
不過就在李長明、趙志、陳永順等人先後開門出去時。 外面天色灰濛濛的,鉛雲低垂。
不知何時,又開始一點點飄起了雪沫子,當然跟之前相比,並不大,卻像一層細細的鹽粒撒在灰白的天地間。
讓你過一會就得清理一遍。
看著窸窸窣窣雪沫子,關山河嘴裡立刻嘀咕起來。
「他娘的,這老天爺下個沒完了是吧!」
「一天天光給你找事干,又得掃雪去了。」
「這麼多雪,營區外面都沒地堆了,也不知道得化到什麼時候去!」
這邊原本慢悠悠收拾自己本子的江朝陽,聽到這話瞳孔突然一縮,似乎想起什麼。
接著立刻抬頭看了看天,然後面色凝重地看著關山河。
「場長,你剛才說什麼?」
這邊剛剛拿起自己的茶缸,準備續點熱水的關山河有些懵。
「啊?」 「我說啥了?」
「我就抱怨一下啊!」
「咋了?」
「不是,你剛剛說這麼多雪得化到什麼時候?」
關山河撓了撓頭。
「對啊!那咋了,我這話有什麼問題嗎?」
江朝陽面色凝重起來。
「沒問題,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場長你說這麼多雪,化了之後會變成什麼?會造成什麼影響!」
關山河沒好氣地看著江朝陽。
「雪化了還變成什麼?」
「肯定是變成水,然後流走…唄!」 說著說著,關山河聲音不知怎麼卻越來越小,最後一個字已經隱約聽不見。
他下意識看向那邊,原本開始寫會議紀要的王振國此刻也已經放下手裡的筆,面色帶著難言的凝重。
關山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老王,應該…不…不可能的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