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朝陽,你說我們分場什麼時候會有自己的小孩子
江朝陽聞言也給趙有禮揮了揮手,看著都上車之後,他也走到拼命號改裝過的駕駛室。
原本是邊上教學用的加裝小坐墊,此刻蘇晚秋正抱著小魚蛋擠在上面。
小魚蛋被抱在副駕駛的前面,兩隻眼睛盯著面前那些操縱杆和儀錶盤。
他伸出手想摸,又縮回來,轉頭看江朝陽。
「朝陽哥哥,這個鐵桿子是幹什麼的?」
「換擋的,控制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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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個呢?」
「油門,踩這個就是加速。」
「都坐好了,準備出發!」
聽到這話,小魚蛋把兩隻手老老實實地放在膝蓋上,但脖子還是伸得老長,恨不得把腦袋貼到儀錶盤上去。
伴隨著江朝陽一腳油門,一股股濃濃的黑煙從發動機排氣口湧出。
車隊開始一晃一晃的緩緩駛出打穀場。 趙有禮帶著一幫社員站在路邊。
沒有什麼隆重的送別儀式,就是站著看,有人揮了揮手,有人喊了兩句路上小心。
後車斗里幾個大興屯的婦人回頭看著越來越遠的打穀場,有人在抹眼睛,有人只是沉默地坐著,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未來是什麼。
拼命號的前鏟此刻早就收了起來,履帶碾著前幾天推出來的雪道往前走,速度不快,但很穩。
小魚蛋趴在車窗邊上往外看了一會兒,看著兩邊白茫茫的雪地和遠處的山脊線,忽然轉過頭來。
「朝陽哥哥,我們到了你們那邊,是不是就能一起捕魚了?」
江朝陽握著操縱杆,眼睛盯著前面的路。
「怎麼,你還惦記著捕魚呢?」
小魚蛋使勁點頭。
「我現在可能幹了,我能幫你干很多活。」
他掰著手指頭數。
「我會下網,會看冰眼,會織漁網,還會劈柴呢。」 江朝陽側頭看了他一眼。
可能前幾天生過病,這孩子比去年瘦了一圈,顴骨都有點凸出來了,手背上還有沒褪乾淨的凍瘡痕跡。
跟去年給他的感覺也完全不一樣,去年魚蛋給他的感覺就是一個機靈饞嘴的小孩。
而現在說話的口氣,卻像個急著證明自己有用的大人。
江朝陽清楚,提前懂事的代價,往往是提前承受了平常人在這個時期根本不需要承受的事情。
所以江朝陽看著對方直接道。
「幹活的事不急,去了之後你得先跟著讀書。」
小魚蛋的眼睛一下瞪圓了。
「朝陽哥哥,是跟公社小學一樣?我們還可以讀書!」
「當然要讀書!」
江朝陽騰出一隻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
「不讀書怎麼學更多本事,我們場裡大部分人都要讀書學習,你要是不學,以後連記工分的本子都看不懂。」 「我們場現在就有識字課程呢!」
「我跟你說,我們有些老同志都還在學習認字呢!」
「到時候你們過去讓他們看看,要是他們連個小孩子都跟不上,我看他們羞不羞,還怎麼好意思說難!」
小魚蛋的嘴角往上翹了起來,點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
「朝陽哥哥放心,我一定好好讀書。」
他滿意地靠回在蘇晚秋的腿上,兩條腿夠不著地,卻開心地在半空中晃了兩下。
蘇晚秋聽到這番話,頓時忍不住。
「你可真夠壞的啊!讓小魚蛋他們跟那群老兵一起識字!」
江朝陽笑了笑。
「這不是順道教嘛!」
「省得那群老兵一天天嘴上一直掛著太難了,還說根本就是在故意為難他們。」
「一群當別人爹的人,要是連一群孩子都不如,那我看他們以後頭怎麼抬起來在營區里走。」 聽到這話,想到那種場面,蘇晚秋頓時忍不住捂著嘴輕笑起來。
車隊走了將近兩個鐘頭。
從東安公社到一分場的路,拼命號來的時候已經推過一遍,回去的時候就輕鬆了不少。
太陽升到頭頂偏西的時候,遠處的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排整齊的建築輪廓。
與此同時,一分場這邊。
關山河一大早就收到了電報,說救災隊今天返回。
他把棉帽往腦袋上一扣,大步流星地走出連部,衝著正在修繕場部的人吼了一嗓子。
「今天不修房子了,救災隊今天回來,把大門口那段路給我掃乾淨了。」
「食堂那邊,中午加菜,把冬儲的酸菜和凍魚都拿出來,整幾個硬菜。」
「大壯,你那邊還有沒有老鴨子,再給燉一隻。」
孫大壯直搖頭。
「不能吃了,不能吃了,就三隻公鴨子了,剩下都是母鴨子,俺得留著下蛋呢!」 「還是吃鴨蛋吧!」
「那行,就給他們每人加一個鴨蛋好好補補。」
「那行,我這就去撿蛋,看看夠不夠,不過冬天鴨子不愛下蛋,也不知道攢了一個星期夠不夠。」
看著孫大壯朝著鴨舍跑去。
關山河理了理自己的帽子。
「他娘的,攢了一個周都不夠一下子搓的,看來明年得多孵點了!」
不過站在營區大門口,兩手叉腰,看著今年建設的營區,嘴角還是帶著一絲掩不住的得意。
畢竟今年能發展成這樣,已經是十分值得驕傲的事情了。
隨後又扯著大嗓門嚷嚷著。
「他們出去救災,那是給一分場長臉的事。」
「人回來了,咱們擱家待著的,迎接排場得有。」
「都給我想個節目!」 「場長,我們能想啥節目啊!」
「就是,可惜朝陽他們不在,這種事情他們那幫人鬼主意最多了。」
直到快到中午的時候,擱著老遠就傳來了拖拉機「突突突」的轟鳴聲。
關山河第一個聽見,耳朵一豎,轉頭往西邊看。
「來了。」
他把棉帽正了正,挺了挺腰板,沖身後站成兩排的留守人員喊了一聲。
「都精神點,別給我丟人。」
拖拉機的輪廓從地平線上慢慢變大,後面跟著嘎斯卡車。
關山河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臉上的笑越來越大。
「好小子們,一個個居然都站著,也不怕被凍著。」
等車隊開到營區門口的時候,留守的人開始鼓掌。
很顯然由於留守的大部分都是老兵,關山河搞了半天也沒搞出啥節目,最後一群人只能無奈地鼓掌歡迎。 拼命號停在大門口,江朝陽推開駕駛室的門跳下來,小魚蛋被他順手抱下來放在地上。
後面嘎斯卡車的車斗擋板放下來,救援隊的人一個個往下跳。
顧曉光第一個蹦下來,即使這樣,看見大門口掛著的紅旗和列隊鼓掌歡迎的老兵,他也胸脯挺得老高,下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看見沒有,這就是英雄的痕跡。」
他伸出自己布滿凍瘡的手,沖旁邊的孫建明得意努了努嘴。
「王勇,你看我這幾天是不是滄桑了?我覺得我現在特別有那種風霜感。」
「哎呀,可惜你們沒去,不知道我們的英勇事跡,我們走的時候人家社員都捨不得,還送了我們很多東西呢!」
聽著顧曉光吹噓,其他人頓時翻個白眼,去幫後面的人搬東西。
王振國最後一個下車,他站在車斗邊上環顧了一圈營區,看見那些熟悉的磚房和冒著煙的食堂煙囪,繃了好幾天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關山河大步走上前,一把握住王振國的手使勁搖了兩下。
「老王,辛苦了,人都沒事吧?」
王振國點頭。 「我們的人都沒事,就是累得夠嗆。」
關山河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說什麼,目光忽然越過王振國的肩膀,落在了後面那輛車上。
嘎斯卡車的另一側車斗擋板也放下來了,一群穿著破舊棉襖和獸皮的人正在互相攙扶著往下爬。
有老人,有婦人,有孩子,還有幾個裹著繃帶的青壯年。
關山河頓時一臉迷茫,那眼神里寫滿了問號。
怎麼回事?
你們救災還把人救回來了?
王振國迎上他的目光,壓低聲音。
「回頭跟你細說。」
「這一冬老尤他們暫時安置在咱們分場。」
關山河雖然不知道來龍去脈,但他跟王振國搭檔這麼久了,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
當著外人的面,更不能讓人覺得不歡迎。 關山河又看了一眼那群正從車上下來的赫哲族人,快步走到江朝陽跟前,壓著嗓子問了一句。
「朝陽,要安頓多少人?」
「四十二個。」
關山河的眼皮跳了一下。
「四十二個?」
「嗯。」
關山河深吸了一口冷氣,把那股子疑惑往肚子裡一咽,轉身沖留守的人喊了一嗓子。
「愣著幹什麼,沒看見來客人了嗎?」
「程墾,去把你們六號宿舍的人分散地往前面那幾間挪一挪,騰出一間大的來。」
「另外幹部宿舍這邊我們待會兒也去收拾一下,我跟老王還有朝陽他們帶著鋪蓋去你們大宿舍擠一下,把幹部宿舍也騰出來差不多就夠了。」
程墾應了一聲,撒腿就跑。
大興屯的人陸續從車上下來之後,站在營區門口的空地上,顯得有些侷促。 他們縮著肩膀,互相挨得很近,目光在周圍那些整齊的磚房之間來回掃。
尤清海站在人群最前面,三個月前他來過一次一分場,那時候是分場這邊第一次亮燈。
現在再看,又有了一些變化。
營區的主路被清掃得乾乾淨淨,兩邊的磚房一排排整整齊齊,窗戶是兩層,白天打開可以通過糊著油紙透光,晚上還能把外層關上保暖。
牆體更是磚瓦加泥胚兩層,顯得十分厚實。
遠處食堂的煙囪冒著白煙,空氣里隱約飄著一股燉肉的香味。
看著有些拘謹的赫哲族人,關山河頓時上去輕輕給了尤清海一拳。
「老尤,怎麼這次跟我這麼拘謹呢!」
「我以前麻煩你我都沒你這麼拘謹,到了這,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樣。」
「朝陽還有老王,你們這一路辛苦了,先回去換換衣服,這邊交給我就行。」
「趁著程墾他們騰宿舍,我帶老尤他們逛一逛,熟悉一下咱們營區。」
聽到關山河的話,尤清海沒接話,只是往前走了兩步。 畢竟以前不管是互相配合冬捕,還是他們互相借宿,他們當時都是有家有根,不是現在這種寄人籬下的狀態。
關山河雖然不知道事情全貌,但是大概也能猜到是什麼事情。
「行了,都跟我走,先去看看住的地方。」
說完領著人往宿舍區走,一邊走一邊回頭掃了一眼隊伍。
幾個婦人抱著孩子走在後面,腳步有些猶豫,像是怕踩髒了人家的路。
一個老獵手走兩步就回頭看一眼,好像在確認後路還在。
一直到尤清海牽著魚蛋跟上去之後,他們才緩緩跟了上去。
關山河看在眼裡,放慢了腳步,語氣也放緩了些。
「大家都別拘著,這地方雖然不大,但住下你們這四十號人是夠夠的了。」
他指了指左邊那排宿舍最前面的一棟。
「那邊是我們供銷社,邊上就是郵局。」
「不過裡面東西有限,你們可以買點針頭線腦,油鹽醬醋什麼的都行,就是那些什麼麻花和花布這種受歡迎的,當時一上貨就被那群兔崽子們買光了。」 聽到這話一群人立刻看向那個方向。
「供銷社?」
他扭頭看旁邊的人,聲音都變了調。
只見門上方釘著一塊木牌子,寫著一分場供銷分社。
偶爾有老兵進出,隱約能看見貨架的輪廓。
「你們這分場居然還有供銷社?以後咱們豈不是住在供銷社門口了!」
一聽這話一個老獵手湊過去,把臉貼在門口上往裡瞅了兩眼。
「有鹽,有火柴,菸絲,還有土布。」
一聽這話,後面幾個婦人也圍過來了,踮著腳往裡看。
一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擠不進去,急得直拽前面人的袖子。
「看見什麼了?真是供銷社嗎?跟縣裡的一樣嗎?我這輩子只有結婚的時候去縣裡逛過一次呢!」
「有針線,有棉花,還有,好像是鞋底子。」 很顯然,對於這個年代的大部分人來說。
對於住在偏遠林區村落的人來說。
他們中大部分人連去縣裡逛供銷社,通常也只有結婚時才會去一趟。
其餘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村子裡度過。
這時候似乎也看到門口的動靜,供銷社的負責人唐學義意外地走出來看著關山河。
「老關,啥情況?」
關山河走過來擺了擺手。
「這不是隔壁東安公社也受災了嘛!安排在我們這邊住一段時間。」
「他們來買東西沒問題吧!」
唐學義翻了個白眼。
「只要買東西的錢沒問題,買東西能有什麼問題。」
「再說,我們這邊啥情況你們還不清楚嗎?」 「也就剩點你們買不光的針頭線腦這些東西了,現在就是想買好東西我也拿不出來啊!」
關山河自然是知道的,但是即便如此那些婦女卻直接說道。
「同志,那我們現在就可以買嗎?」
「一團毛線多少錢?我想給我家男人織一個圍脖。」
「還有那些土布,多少錢一尺啊!」
「我想給我家娃兒扯一身新罩衣。」
一分場的這些農場職工,是第一批挺進北大荒的。
不管是支邊青年,還是轉業老兵,他們都是有國家發的棉衣棉鞋這些。
所以花布很搶手,但是土布嘛!
就只有需要的時候才會買,所以就沒有那麼受歡迎了。
不過對於這些偏遠村落平時用魚皮製衣的婦女,哪怕是土布,都是都是平時沒機會買到的好東西。
看到一個個七嘴八舌的詢問,唐學義也從懵逼中緩了過來。 「土布一毛二一尺,不過要布票。」
「毛線不要票,一絞四塊二。」
一聽這話,不少婦女立刻開始翻騰起來。
「土布這邊這麼便宜呢!」
「我聽我二嬸說縣裡的一毛四一尺呢!還買不到!」
「孩兒他爹,怎麼說,咱們買一丈吧!好不容易遇到了。」
「烏吉阿嫂,我準備買一匹,你那邊有布票嗎?先借我一下。」
「好不容易碰上,我也準備給買一匹!」
看著幾個婦女已經開始從行李里翻騰,還互相商量起來。
尤清海頓時一頭黑線的走過來。
「幹什麼!幹什麼呢!」
「一個個的不看看什麼時候,就光想著自己買東西。」 「都給我把東西收起來,等安頓好了,再來買!」
聽到尤清海的話,平時一副族長說啥就是啥的老嬸子頓時小聲反駁起來。
「等安頓好了,那還能買到嗎?」
顯然根據她們之前逛公社有時候會辦大集的經驗來說。
一般來說去晚了,那是連根毛都買不到。
所以在知道能買到布匹和毛線這種搶手東西,那必須得第一時間買走再說。
誰知道後面還有沒有啊!
關山河頓時擺了擺手。
「沒事,老唐他們倉庫不少呢!」
「我們場裡人該買的早就買得差不多了,暫時不會缺這些東西。」
「我先帶你們看看其他地方,回頭來買也來得及。」
尤清海聽到這話,立刻說道。 「聽到了嗎?」
「一個個把包袱都收起來。」
「等回頭安頓好,給我登好記,排隊來買,別一個個丟人現眼。」
看到尤清海這麼說,一個個才慢慢消停下來。
一個個收拾好剛剛解開的包袱,戀戀不捨地朝著裡面看了好幾眼,特別是盯著裡面兩個買東西的老兵。
似乎生怕被那兩個人都買走了。
最後在尤清海的目光中,還是重新背上包袱跟了上去。
特別是幾個婦女更是一路都在互相小聲嘀咕,她們缺什麼家當,剛才在裡面還看到什麼東西能置辦。
經過一個小波折,一群人開始嘰嘰喳喳地討論起來。
反而沖淡了對未來的迷茫,轉而開始期待後面的小日子。
供銷社就開在家門口,這可是之前她們做夢都不敢想的日子。
在她們的概念里,這可是平時只有住在縣城裡的人家才能有的待遇。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