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你不會懂的,朝陽這人心思太深了
「尤師傅!」
尤清海露出一個笑容。
「朝陽,還真的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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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以為聽錯了呢!沒想到還真是你們。」
江朝陽站在倉庫門口,看見了尤清海懷裡那個小小的一團。
狍子皮裹著,只露出半張燒得通紅的小臉。
嘴唇上全是乾裂的血口子,眼皮半耷拉著,像是連睜眼的力氣都快沒了。
但那個小傢伙還是在笑。
江朝陽兩步跨進去,伸手去探小魚蛋的額頭。
很燙!
「多久了?」
江朝陽凝重地看著尤清海。 「咳咳!」
尤清海咳了幾聲才緩緩道。
「昨天才開始燒的,沒事,我們赫哲人命硬著呢!」
江朝陽回頭沖門口吼了一聲。
「晚秋,藥箱,其他人!」
「進來兩個人,鏟兩堆雪進來,先把黑煙滅了。」
蘇晚秋已經在往裡跑了。
趙紅梅緊跟在後面。
江朝陽把小魚蛋從尤清海懷裡接過來的時候,老人的手指頭還是蜷著的,像是抱了太久已經僵在那個姿勢里了。
「尤族長,這邊交給我吧。」
尤清海的手一根一根地鬆開。
松到最後一根的時候,整個人往後靠在石牆上,肩膀塌下去一大截。 江朝陽把孩子平放在自己腿上,一手托著後腦勺,一手去解那件裹了好幾層的狍子皮。
小魚蛋的眼睛這時候睜開了一點,焦距散了好幾秒才重新聚起來,落在江朝陽臉上。
「朝陽哥哥。」
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真的是你?我不是死了吧!」
江朝陽低頭看著他,喉嚨里堵著一團東西,咽了兩回才咽下去。
「說什麼傻話呢!我說了今年還來,我能食言嗎?」
小魚蛋的嘴角又往上扯了扯,缺了門牙的嘴巴露出一個豁口。
「朝陽哥哥,我剛才做夢了。」
「我夢見阿爺說的你們那個電燈了,好亮!好亮!而且你就在電燈下面,顯得那麼老高。」
江朝陽低頭看了一眼。
「等你好了我帶你去看真正的電燈。」 江朝陽騰出一隻手,在他腦門上輕輕拍了一下。
「現在先把嘴閉上,別說話,省點力氣。」
蘇晚秋蹲到旁邊,打開藥箱翻出了一小包退燒的藥粉。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脖子和腋下。
「高燒,但沒有抽搐,應該還沒到最危險的程度。」
她把藥粉倒進趙紅梅遞過來的軍用水壺裡,晃了晃才湊到小魚蛋嘴邊。
「來,喝一口,苦的,但是喝了就不難受了。」
小魚蛋張嘴含了一口,眉頭皺成一團,還是硬咽了下去。
江朝陽把孩子重新裹好,轉頭看向倉庫深處那些蜷縮在一起的族人。
嚴景和一個老兵鏟了幾堆雪後,冒著黑色濃煙的火堆已經徹底滅了,只剩一攤灰白色混合的餘燼。
不過空氣里瀰漫著皮毛燒焦的味道,混著幾十個人好幾天沒洗的體味,讓人忍不住咳嗽。
「還有多少人?」
尤清海靠在牆上,聲音斷斷續續的。 「進來的時候四十七個,幾個老朋友沒扛過去,現在。」
尤清海停了一下,渾濁的眼珠子轉向角落裡並排放著的幾個被布蓋住的身形。
「四十二個。」
江朝陽的目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沒有多問。
他站起身,把小魚蛋交給蘇晚秋,走到倉庫門口沖外面吼。
「差不多能扶著人出去就夠了,後勤人員先進來!帶棉衣!」
「能走的先把人扶到我們帳篷那邊去。」
「走不動最後抬出去。」
「先餵水再餵食,不能一次吃太多!」
命令一條條甩出去,外面的人應聲而動。
接下來的一個多鐘頭,整個倉庫門口變成了一個臨時的救護站。
四十二個人被一個個攙扶著往外挪。 年輕的基本能自己走,幾個孩子則得抱著,還有三個老人完全站不起來,是最後用門板抬出去的。
陽光照在這些人臉上的時候,好幾個婦人當場就哭了出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無聲地看著四周被大雪覆蓋的家園。
原本可能一周前還互相打趣吵鬧,現在都被壓在了雪堆之下。
他們屯子只剩下他們這些人了。
烏日根是幫著江朝陽他們把人都送出來之後,最後一個出來的。
他在外面站了兩秒,眯著眼看了看天,然後轉頭看見了停在不遠處的拼命號。
那台滿身焊疤的鐵傢伙安安靜靜地蹲在雪地里,前鏟上還掛著碎冰和木屑。
嚴景正蹲在地上,把一塊烙餅掰成小塊遞給一個老人,嘴裡還念叨著別急慢慢吃。
烏日根走過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嚴景抬頭,愣了一瞬。
然後整個人蹦起來。 「烏日根師傅!」
烏日根的臉上全是菸灰和凍瘡,鬍子拉碴的,短短几天時間,就讓他看起來比去年老了不止十歲。
但他還是咧開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旱菸熏黃的牙。
「嚴小子,你來了。」
嚴景的眼眶一下就紅了,嘴唇抖了兩下,憋出一句。
「師傅,我現在不光會打鐵,我還會造發電機了。」
「是能點亮燈泡的發電機。」
烏日根愣了一下,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在嚴景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不錯!」
就兩個字,嚴景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拿袖子一抹。
「我一開始還以為你,你們。」
烏日根看著嚴景又笑又哭的樣子跟個傻子似的,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沒事,這不是還活著麼!」
太陽開始往西偏的時候,四十二個倖存者總算都安頓下來了。
索性是能堅持到現在的,生命的韌性還是足夠的。
喝了熱水,吃了東西,裹上了干棉衣,一個個臉上總算有了點活人的顏色。
江朝陽端著一碗熱粥走到尤清海跟前,遞過去。
「族長,先喝點。」
尤清海接過碗,兩隻手還在抖。
碗沿磕在嘴唇上響了兩聲,才把第一口粥送進去。
喝了小半碗,他把碗放在膝蓋上,抬頭看著江朝陽。
「朝陽,你想問當時的情況吧。」
江朝陽在他對面坐下來,點了點頭。
尤清海的目光越過江朝陽的肩膀,看向那條被拼命號推出來的雪道,還有雪道兩側那些露出半截的木刻楞殘骸。 「第一天晚上風就不對了。」
「我活了六十多年,聽那個風聲就知道這回不是普通的雪。」
他喘了口氣。
「我讓烏日根敲鑼,把住在溝口那幾家先喊過來,那幾家的房子矮,我怕扛不住。」
「當天夜裡就塌了三間,人都跑出來了,我把他們安置到倉庫這邊。」
江朝陽沒插話,只是聽著。
「第二天白天雪更大了,又塌了五間。」
「這回有人受傷,但都不重,也都轉過來了。」
尤清海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當時想的是,等雪停了再組織人去修,反正倉庫大,擠一擠能住下。」
「結果第三天,門口的積雪一夜之間漲到了腰那麼高。」
「我讓幾個年輕人出去看看情況,剛把門推開,雪就灌進來了半間屋子,根本出不去。」 「最後我們只能在這邊敲鑼提醒。」
他把碗裡剩的粥一口喝完,手緊緊扣在膝蓋上。
「第五天,山上的積雪滑下來,整條溝都填平了。」
他說到這裡,聲音有些發顫。
「朝陽,你知道最讓我難受的是什麼嗎?」
江朝陽看著他。
「那些第一天房子沒塌的,後來連門都出不了了。」
尤清海的手指頭攥著空碗,指節發白。
「我一開始想過把人都先搬來倉庫這邊,不過後來想想,當時人家房子好好的,我把人喊過來擠倉庫算什麼事。」
「如果第二天雪就停了肯定又得挨埋怨!」
說完尤清海低下頭。
「你說我當時為什麼怕被埋怨呢,怎麼就不把人都喊過來?」 「結果就是這個想法,他們都是因為我啊!」
他沒說完,但江朝陽聽懂了。
那些前面清出來的遺體,那些倒在門檻前手還搭在門閂上的人,就是因為這個。
江朝陽沉默了幾秒。
「族長,這不怪你,沒人會知道這大煙炮刮幾天。」
「你就算喊了,別人也未必會聽你的過來這邊的!」
尤清海搖了搖頭,沒接這個話。
他知道他當時強硬要求所有人過來,其他人就算不願意,也會聽他的。
不過他當時也想著刮不了幾天,更是沒想到這次雪會下得這麼大,大到最後兩側的雪都塌下來。
看著失落自責的尤清海,江朝陽也嘆了口氣走出帳篷。
這時候顧曉光看到江朝陽出來,哈著手走了過來。
「朝陽,現在怎麼辦?」 「咱們明天先把人送回去,還是說接著挖?」
「我們來之前只帶了十天的口糧,現在分了一大半他們,只能堅持五天了。」
「而且這些人怎麼安排啊!」
「這邊房子都被後面雪崩的時候一下子壓塌了。」
「現在修都沒法修啊!」
江朝陽抬頭看著整條山坳里,除了他們清出來的這一小塊地方,其餘全是白茫茫的雪。
那些木刻楞的殘骸埋在底下。
房梁斷的斷,牆塌的塌。
這個季節凍土硬得跟鐵一樣,別說挖地基了,連個樁子都打不進去。
尤族長這四十二口人,這個冬天住哪?
帳篷能頂幾天,但不能頂一整個冬天啊。
送回公社? 公社那邊自己的房子也塌了一大半。
所有人都跟馬擠在牲口棚呢!
送去縣裡?
江朝陽也不知道他們總場那邊怎麼樣,不過從剛開始收到消息後。
總場一點人都沒有給他們來看,縣裡其他公社,甚至附近其他縣怕是損失都不會輕。
就在這時候,顧曉光看著思索的江朝陽小聲道。
「你說把人接到我們一分場怎麼樣?」
他往後的帳篷看了一眼,悄聲道:「朝陽,這些都是老獵手,老漁民。」
「會做皮子,會編網,會馴狗還會拉爬犁。」
「還有一手冬捕的本事,你不是都跟那個尤老頭學的嗎?」
「還有烏日根師傅的鍛打手藝更不用說咱們後面水輪機廠就缺這種老手藝人。」
「還有那些熟悉周圍幾十里山林溝壑的老獵手。 哪裡有黑瞎子的窩,哪裡有鹿群狼群過冬的地方,哪條溝里春天能採到什麼藥材,這些全裝在他們腦子裡。
「咱們開春不是還要採集刺五加嗎?」
江朝陽看了顧曉光一眼,嘴上雖然沒說話。
心卻不自覺跳了一下,他不得不承認顧曉光這人平時有時候不靠譜。
但這一次還真說到他心坎里去了,於是直接問道。
「這是你的想法?」
顧曉光笑著撓撓頭。
「朝陽,我這不是想跟你學嗎?」
「我不是一直琢磨你平時幹事都是咋想的嗎?」
「我覺得按照你逮只蛤蟆都得攥出尿來堆肥,你肯定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江朝陽臉頓時黑了下來。
「在你眼裡我是這樣辦事的?」 顧曉光瞪大眼睛。
「不是嗎?」
「你看,不管是搞電機廠,還是刺五加加工廠。」
「咱們一開始不就是想著自己用嗎?」
「可你一看到對我們分場有好處的新機會,就跟狗看到那什麼一樣。」
在江朝陽目光中,對方聲音越來越小。
「我就是打個比方,不是罵你。」
「再說我覺得這事又不是壞事,反正他們沒有地方住。」
「咱們宿舍那大火炕,多擠幾個反而還暖和呢!」
江朝陽沒好氣道。
「不會比喻,以後就別他娘瞎比喻。」
「我看是你看到有好處的事,才跟狗看到那什麼一樣。」 「你知道嗎?有些人自己是什麼樣,看到的就是什麼事。」
「所以懂了嗎?」
「你看到的就是你自己想的!」
說完之後,江朝陽揣著手準備回去。
顧曉光見狀撓了撓頭。
「是這樣嗎?所以我是這樣的人?」
隨後看著江朝陽轉身連忙追上。
「朝陽,先不討論啥人了,我那個想法怎麼說啊!」
江朝陽看了一眼。
「你以為自己是誰?想安排就安排?」
「一邊呆著去,別出去亂說話。」
說完他直接進了帳篷。 顧曉光撓了撓頭。
「這什麼意思?到底是想還是不想?」
「看來我還是沒學到朝陽的精髓啊!」
帳篷外面風聲嗚嗚的,但比白天小了不少。
江朝陽躺在鋪蓋上,枕著雙手,盯著帳篷頂,思索著顧曉光白天的話。
四十二個人。
十幾個青壯年獵手,七八個老漁民,五六個會鞣皮子的婦人,還有烏日根那雙能把廢鐵敲成任何形狀的手。
有點心動怎麼辦?
不得不說,這些人如果能加入他們一分場。
一分場現有獵手經驗幾乎為零,進山找蜂蜜全靠摸索,效率極低且風險極高。
漁業方面冬捕還好,夏天的時候,他們這些墾荒隊員對於捕魚都是一群生瓜蛋子。
如果能把這批人編進來,等於一夜之間補齊了他們兩塊短板。 不過江朝陽知道這事不能急。
挾恩圖報這是江朝陽肯定不會幹的!
一個是這些人住在這邊不知道多久了,肯定會覺得故土難離。
另一個得讓他們自己覺得這是最好的選擇,而不是被人施捨或者要挾!
另一個還有公社那一關,這種事情不能上趕著。
得讓他們自己開口。
而且強扭的瓜不甜,何況這些人骨子裡的倔勁比鐵還硬。
但路確實可以鋪了。
明天,先讓嚴景帶著烏日根去摸摸拼命號的底子。
到了晚上,再把發電機架起來,給這邊通上比白天還亮的電燈。
得讓這群在山裡熬了一輩子的老獵手看看,跟他們相比,一分場過的是什麼神仙日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