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別人做夢都想要輪都輪不到,你就得意去吧!
招待所這晚,比前幾天任何一晚都熱鬧。
大醬燉魚、酸菜燉粉條、貼餅子、凍豆腐,能端上桌的全端了上來。
不過吃到最後。
說是江朝陽他們分場請客,結果到了掏錢的時候,事情變了味。
江朝陽發現霍局嘴上說著讓自己請客,最後還是說,出來公幹讓你掏錢那不是欺負年輕人嗎?
所以最後還是算的局裡的公費。
江朝陽站在邊上,嘴張了兩下,到底沒爭過。
林秉武在後面小聲嘟囔了一句。
「早知道多吃一點了。」
熱鬧一晚上之後,第二天,物資交流會的後續交接繼續。
江朝陽他們沒再折騰出大動靜。
不過他還是經常往拆解區跑,一來幫拆解區那邊的人做頓熱飯,二來也幫著回收站出出主意。 畢竟人家幫了忙,他這點人情得還上。
最後就是把能定的設備都定了。
新s-80重型履帶拖拉機一台,價格按三萬一千盧布核定。
這是大頭,光這一項就吃掉了一半多的額度。
一套配合重拖的五鏵犁、圓盤耙、釘齒耙、鎮壓器,合計七千四百盧布。
舊嘎斯-51卡車一輛,成色一般,漆面剝了三成,發動機聲偏悶。
鄭連福蹲在車底下聽了半天,又把缸蓋打開看了一遍,最後點了頭,說能跑。
價錢從五千六壓到四千八百盧布,蘇方那邊的銷售員攤了攤手,沒多計較。
k-150離心泵一台,外殼有磕碰,一道裂紋從進水口延伸到泵體側面,但不穿不漏。
江朝陽跟人磨了兩輪價,最後二千一百盧布拿下。
穀物條播機沒買新的。
江朝陽在拆解區里淘到一套舊條播機主體,機架鏽了但沒變形。 又從廢料堆里湊了幾套排種器和開溝器,有些齒輪磨損不算嚴重,換個軸套還能接著用。
合計九百多盧布。
拼命號按拆分件報的關,整套散件走的是舊部件價格,一千八百六十盧布。
再加上一堆皮帶、軸承、油管、噴油嘴、濾芯、輪胎補片、舊蓄電池、螺栓包,這些零碎東西單價不高。
但積少成多,加起來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五萬八千七百二十盧布的現貨額度,最後只剩下不到三百盧布的浮動。
至於拼命號這個名字,來得稀里糊塗。
推車上坡那陣子,不知道誰憋紅了臉吼了一嗓子,喊著拼了命也得推回去!
當時誰都沒在意。
結果車進了口岸,林秉武隨口就來了句拼命號。
叫著叫著,全叫順了。
江朝陽本來想取個正經名,比如「北荒一號·先鋒機」。 他甚至還在本子上寫了好幾個備選。
結果沒一個人搭理他。
趙老兵說太文縐縐的。
周德海說記不住。
鄭連福更直接,說叫啥不是叫,能開就行。
最後全票否決,還是拼命號。
江朝陽只覺得一幫退伍的老兵加上轉業的老幹部,審美水平加在一塊兒還不如他一個人。
但話說回來,這群人起名字就講究一個實在。
拼命,在他們嘴裡不是說著玩的,那代表最高一檔的戰鬥意志。
也代表了他們對這台機器最大的期許。
聽著不文雅,跟那台滿身焊疤的四不像倒挺配。
第三天,對面舊貨場徹底撤場。 新機器跟拆機件走的不是同一套手續,得統一交接,兩邊的登記幹部忙了一整個上午。
黑河這邊口岸也開始收尾。
各單位陸續裝車、清點、封箱、交接。
林業局和礦業局這些的走得最早,他們的東西少,兩輛卡車裝完就撤了。
鐵路系統的次之,鋼軌配件碼得整整齊齊,拿帆布一蓋,乾淨利落。
農墾這邊收穫最大,也最狼狽。
別的單位是單據裝包、零件裝箱,人坐車離開。
規規矩矩的。
拼命號不行。
發動機還沒吊裝回去,整台車就是個空殼子,自己走不了。
得擱到拖車上,跟那些重型履帶拖拉機一塊兒託運到火車站,然後統一配送到密山。
為了把那東西固定住,鄭連福帶著幾個人忙了一上午。 先用鋼絲繩兜底,從車架底盤穿過去,兩頭鎖死在拖車的掛鉤上。
一根不放心,又加了兩道麻繩,交叉綁,每個結都拽了三遍。
輪子下面塞木楔,前後各一對,釘子釘進拖車板面。
車架兩側豎了木樁,拿鐵絲纏了又纏。
鄭連福從車底鑽出來,滿手黑油,往褲腿上蹭了兩把。
林秉武繞著拖車轉了一圈,看著那堆繩子,戳了戳鋼絲繩,又搖了搖木樁。
「老鄭,這半道上不能散架吧?路上顛起來怎麼辦?」
鄭連福抬頭瞥他一眼。
「散不了。」
頓了一下。
「真要散,也是拖車先散。」
林秉武的臉直接黑了。 「你能不能說點吉利話?」
「那就都不散。」
江朝陽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喊了一聲。
「場長,要不咱給它系塊紅布?」
「幹啥用?」
「新媳婦進門不得有個儀式感?」
林秉武愣了一瞬。
他低頭看了看腳邊一團散著的破麻繩,撿起來就朝江朝陽腦袋招呼過去。
「你管這叫新媳婦?誰家媳婦長這德行?」
「你們那輛重託掛紅布,也不能給它掛!」
周德海正好從拖車後頭繞過來,手裡夾著根沒點著的菸捲,聽見這話接了一句。
「丑是丑了點,但能幹活啊。」 「你們要是嫌棄,讓給我們場,我們一點都不嫌棄。」
「滾你的!老子還想要呢!輪得到你們?」
林秉武罵歸罵,拿麻繩打了個空,自己先笑了。
旁邊幾個裝車的也跟著笑。
一群大老爺們站在風口裡互相損,跟拆解區那幾天沒什麼兩樣。
唯一不同的是,這回所有東西都在自己這邊了,心裡踏實。
唐小川就是這時候過來的。
他手裡拎著那個帆布包,比頭幾天癟了一大截。
另一隻手縮在棉襖袖筒里,站在院門口的門框邊上,腳底踩著一攤化了半截的凍雪,沒往裡邁。
江朝陽瞅見他,把手上的活停了,走過去。
「站那兒幹啥?進來啊。」
唐小川沒動,眼睛在拖車上那台鐵殼子身上轉了一圈,又收回來,落在江朝陽身上。 「你們明天就走?」
「差不多,交接手續今天能辦完。」
「是要回農場嗎?」
江朝陽想了想,搖頭。
「應該先回密山。」
「這些大傢伙得走鐵路運輸,火車最遠就到密山那個站。」
「後頭那段路沒鐵軌了,得自己想辦法開進去。」
他拍了拍拖車板子。
「拼命號還是個空殼,發動機沒裝,到了密山得先組好才能走。」
唐小川嗯了一聲,低頭踢了一下腳邊的雪塊,碎成幾瓣。
沉默了幾秒。
「你之前說的那個事……讓我以後去找你,是真的嗎?」 江朝陽看了他一眼,笑了。
「當然是真的。」
「我這人雖然喜歡給人畫餅,但承諾過的事不會耍賴。」
「以後你要是黑河待不下去了,或者覺得沒意思了,就去饒河找我。」
他伸手往南邊指了個方向。
「不過醜話說前頭,我們那邊也是邊境地區,離烏蘇里江沒多遠,條件不比黑河好多少。」
「你要是奔著享福去的,那趁早別去。」
唐小川沒接話,還是盯著腳底下那塊碎雪。
「想好沒有?」
江朝陽又問了一句。
「我現在就能跟我們場長打報告,你要你們那邊同意,調你過來不算難事。」
唐小川抬起頭,猶豫了一下。 「我在站里待著挺好的,我就隨便問問。」
「行。」
江朝陽沒多勸,拍了拍他肩膀。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路,他不是那種非要把人拽過來的性格。
「那就什麼時候覺得不好了再說。」
「到時候你去饒河那邊的農場,或者下面的墾荒點,跟人打聽一分場的江朝陽就行。」
話說到這份上,唐小川忽然眯了下眼。
「你等等。」
「你一開始不是說你是榮軍農場的?」
「後來又是一五九農場的,怎麼現在又變一分場了?到底哪個是真的?」
趙老兵正蹲在邊上修一個箱扣,聽見這話抬起頭,不光不生氣,反倒咧開嘴笑得一臉褶子。
「啥玩意!朝陽來我們單位了!」 「歡迎得很!」
江朝陽咳了一聲,臉上有點掛不住。
「趙前輩,我當時不是說頭一回碰上他們單位,不知道底細,這不是怕吃虧。」
「我就借用了一下!」
「您想咱榮軍農場的牌子多硬,在省里這一片,誰多少得給你們這幫老英雄幾分面子。」
趙老兵聽到這話,嘴裡咧得老大。
「用!只管用!」
「我們這群老傢伙活著還有什麼用?」
「不就是幫你們年輕人在前面扛事的嘛!」
「國家建設需要,隨便拿去使。」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大,站在院子裡的幾個榮軍農場的老兵都聽見了。
沒人反駁,有兩個還得意地跟著點了頭,一副完全被釣成了翹嘴的樣子。 唐小川把這些看在眼裡。
他把帆布包的帶子在手上纏了兩圈,收緊了。
「我記住了。」
「要是以後真混不下去,我就去找你。」
停了一拍。
「你要是不認帳,我就在你們場大門口喊你騙小孩。」
「天天喊,喊到你認帳為止。」
江朝陽頓時笑出聲,不過看了看他那張凍紅的臉。
「你多大?」
「十九。」
「那不算小孩。」
江朝陽笑道:「我虛歲也十九,咱倆一樣大。」 唐小川愣了一下。
「一樣?」
他把江朝陽從頭打量到腳,這個幹部比他高出小半個頭,肩膀寬,哪哪都看不出來跟自己一個年紀。
江朝陽輕咳一聲。
「主要是這一年多伙食跟上了,長了點,黑了點。」
「咱去年也是白白淨淨的熱血青年呢!」
林秉武正好走過來,聽見這話就接了一句。
「這我能作證。」
「朝陽剛到的時候,瘦得跟竹竿子一樣,白,嫩,就像風一吹就倒的樣子,一看就是專拿筆桿子的,幹活那是想都別想。」
說完認真打量了一遍現在的江朝陽。
十七八歲正往上長的年紀,一年的體力活加上場裡偶爾有魚有肉的伙食,整個人拔高了一截。
體型說不上壯,卻很勻稱,皮膚曬成麥色,兩頰還帶著這個年代戶外工作者標配的那兩團紅。 林秉武點了點頭,頗為滿意。
「現在健壯多了。」
「明年要是回去探親,你家人估計得多看兩眼才認出來。」
「應該不至於。」
江朝陽擺手。
「臉沒怎麼變。」
唐小川沉默了幾秒,沒再說話。
他沒料到這個說話老練、手裡拿著大單子的年輕幹部,居然真跟自己差不多大。
可對方已經是幹部了。
他低頭,悄悄把手攥了一下。
「那我以後去找你,你記得你說的啊。」
說完也不等江朝陽回答,轉身往外跑了。 腳步踩在院子裡的積雪上,咯吱咯吱響,走得挺快。
霍達濡踱到江朝陽旁邊,看著那個背影。
「你小子,這是又收了一員大將?」
「哪有。」
江朝陽笑了笑。
「就是還個人情,能不能成還得局裡這邊同意呢!」
霍達濡挑了挑眉。
「真還人情?」
「那我直接把人調局裡算了。」
「我們準備搞個新機修廠,他這種會拆件的年輕人,正缺。」
江朝陽立刻道:「哎,局長,咱開個玩笑,您怎麼能挖我們的人呢!」
「您要人,一聲令下,全國多少熱血青年排隊報名,何必盯著我們那一個。」 霍達濡翻了個白眼。
「一聲令下就熱血青年,你當趕豬呢?」
「人來了住哪兒?吃什麼?就算是豬也得先壘個豬圈。」
「行了,別廢話,趕緊裝車。」
「再耽擱下去,半路遇上大雪,機器沒到家,人先成冰棍了。」
眾人這才重新忙活起來。
然而沒等車裝完,馬主任腳步匆匆地從口岸委員會方向趕過來,帽檐上還掛著雪,臉上半點輕鬆沒有。
霍達濡看見他這副樣子,揚聲道:「怎麼了?任務不是完成了嗎?」
「怎麼還拉著臉!」
馬主任拍了拍肩上的雪,四下掃了一眼,壓低聲音。
「上面來人了。」
「一會兒,你得站我這邊。」 這話一落,剛才院子裡那股子熱乎勁兒就散了。
江朝陽站在一旁,把這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上面,哪個上面?
省里?外貿部?農墾部?
往更高想,他自己都覺得不太可能。
這點外匯買賣,規模還沒到那個量級,況且他們農墾各部門都是新建的架子。
不至於連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殺過來。
那多半就是省里,或者外貿系統內部了。
霍達濡也沒說話,抬頭看了馬主任一眼。
「進屋說。」
幾人進了招待所,棉門帘重新壓下來,屋裡的爐子燒得正旺。
馬主任搓了搓手,開口。 「下午,外貿總局計劃處的梁處長,帶著省外貿局的陳副局長,一起到黑河了。」
江朝陽聽到計劃處三個字,不動聲色地想了一下。
論級別,馬主任這種出口分類總公司的一把手,跟一個處長比不見得低多少。
但計劃處不一樣,這年頭什麼都要計劃,你級別再高,也得先過計劃那一關。
計劃處的人下來,帶的往往都不叫意見,叫結果了。
霍達濡皺了皺眉。
「剛到的?都沒有通知你?」
馬主任看了江朝陽一眼,繼續道:「下午到的,先去口岸管委會,開了一個外貿系統內部會。」
「然後讓我明天,喊你們農墾這邊的人過去一起商量。」
頓了頓。
「也點名讓江朝陽過去。」
這就讓他不高興了,霍達濡落眼到江朝陽身上,眉頭皺得更緊了。 「專門點他?你們外貿怎麼還管上我們農墾了?」
馬主任擺了擺手。
「對朝陽來說是好事,上面傳達表揚的。」
馬主任擺了擺手,「我難的是我自己。」
他認真看向霍達濡。
「老霍,這幾天我夠支持你們了吧?這次你得站我這邊。」
「什麼意思?」
霍達濡鬆了口氣。
「沖你來的?」
「不然沖誰?」
馬主任在椅子上坐下來,倒了杯水,捏著杯子沒喝。
「說實話,你們那個參片,我是真沒料到能走到這一步。」 「這兩天也不知道對面內部怎麼協調的,蘇方外貿部門直接通過部里傳達了追加明年採購單的意向!」
他停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筆,總額度一千萬盧布。」
霍達濡騰地站起來。
「多少?」
「一千萬。」
「你沒開玩笑?」
「我能拿這個跟你開玩笑?」
馬主任苦笑著擺擺手。
「我要是說一千萬我高興得很,還用跑來找你?」
霍達濡坐回去,擰著眉頭想了幾秒。
「這對你們不是好事嗎?出口額大增,你們明年數字多好看。」 「對你們當然是好事。」
馬主任喝了口水。
「你們農墾新成立,就這一攤子,窮也好富也好,自己扛著,沒人來跟你搶。」
「我們外貿不一樣。」
「總局下面分類公司一堆,哪個不盯著這塊呢?」
「平時小打小鬧還好,遇上這種還沒定性的新品類,又是這麼大的單子。」
他頓了一下,沒把後面的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夠清楚了。
功勞大了,盯的人就多了。
能不能穩穩落到自己兜里,那是另一回事。
計劃處這趟親自來,擺明了不是光送錦旗的。
江朝陽把前因後果捋了一遍,大概弄清楚了脈絡。
對他們一分場來說,這事幾乎沒有壞處,明年出口量翻番,正好。 麻煩是馬主任的,外貿系統內部怎麼切這塊蛋糕,局外人插不進去也確實不好插。
「馬主任,」
江朝陽開口。
「你想讓我們怎麼幫?這畢竟是你們系統內部的事,我們能使上勁的地方不多。」
馬主任嘆了口氣,把杯子放下。
「我原來的盤算是,今年先談成幾十萬、最多幾百萬的小單,把這個品類的名目先落在我們手裡,後面有了第一筆,再慢慢說話。」
「結果對面直接砸過來一個一千萬的單子,這餅是大,可也不好吞啊。」
說完看向江朝陽和霍達濡。
「老霍,朝陽,這事明白會上到時候肯定會參考一下你們的意見。」
「所以到時候!」
說完,他用期待的眼光看著兩人。
聽到這話霍達濡有些頭疼,說實話一般情況下,他是不想參與這種事情的。 但是前面老馬確實幫了不少忙,不幫忙心裡那關也不好過啊!
於是他轉頭看向江朝陽。
「朝陽,你什麼意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