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最昂貴的一課

  「國強!你在那兒!」

  後面的一隊知青們剛趕過來,孫建明就沖在最前面喊了起來。

  「朝陽,你們看到國強了嗎?」

  「程班長?」

  沒人攔他。

  所有人都自覺地讓開了一條道,目光卻又不忍心地別向一邊。

  孫建明看過去之後,心裡那一抹微小的期待終於破滅了。

  前面那個還跟他一臉說笑,問他要不要一起上廁所的朋友,身體已經被扭曲成詭異的樣子。

  見到這一幕,孫建明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魂,有些自欺欺人的說道。

  「國強,別睡了!」

  

  「咱們馬上就要贏二隊了,不是說要一起在二隊面前吃白麵餃子嗎?」

  「你快起來!」

  「我們不是說好要一起建設北大荒的嗎?」

  「你怎麼能當逃兵呢!」

  「你起來啊!」

  最後這一聲,他嗓子徹底嘶啞,變成了那種拉風箱似的嘶吼。

  看著孫建明的樣子,一些女知青都忍不住低聲抽泣起來。

  趙紅梅站在原地,臉色也白得像紙。

  她張了張嘴,想喊陳國強的名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就在中午吃飯的時候。

  大家還在商量要把北大荒,要建設成理想中的樣子!

  他們要種什麼,要怎麼建廠,要怎麼發展。

  可轉瞬之間,一個隊員就已經躺在這裡了。

  這就是北大荒嗎?

  看著一隊成員的樣子,程墾抬手就給了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這一下沒留力氣,半邊臉眼瞅著就腫起來老高,嘴角滲出血絲。

  「連長,都怪我!」

  程墾嗓音帶著沙啞。

  「你把這群孩子交給我帶,我給帶沒了一個。」

  「這幾天活幹得太順,我眼看著任務超額完成,心裡那根緊繃的弦,不知不覺就鬆了。」

  「原本離開大家視線,必須三人一組的原則,我也好幾天沒跟他們強調了。」

  說完,他抬手又要抽。

  關山河一步跨過去,鐵鉗似的手死死攥住程墾的手腕,他的眼圈也通紅。

  「你抽死自己,人能活過來嗎?」


  「我們有的是時間做檢討,但不是在這裡!」

  關山河甩開他的手,轉過身面對所有知青。

  「都給我把眼淚擦乾了!」

  「這是哪兒?這是北大荒!是深山老林!」

  「在這兒,咱們不是在城裡,在老虎熊瞎子眼裡,咱們就是一塊直立行走的肉!」

  關山河指著地上的血跡,手指都在顫抖。

  「這堂課,是地上的同志用血給你們上的最昂貴的一課。」

  「我希望你們把這一幕刻在腦子裡,刻進骨頭縫裡!」

  「以後我們的任何一點大意,任何一點鬆懈,付出的代價,都可能是自己的生命。」

  人群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颳過松針的哨音。

  「都收拾一下,收工。」

  關山河說完這句話,精氣神像是被抽空了一半,背瞬間佝僂下去。

  看著老兵們走上前。

  江朝陽也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胃裡的不適,聲音雖然不大,但在這一片抽泣聲中卻顯得格外清晰。

  「所有男知青都過來搭把手,我們把人先整理出來,咱們做個擔架,送我們的同志下山!」

  孫大壯渾身都在抖,那張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臉此刻煞白一片。

  但他還是咬著牙,邁著僵硬的步子跟了上去。

  嚴景摘下眼鏡,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一隊的王勇,這個平時跟蠻牛一樣的漢子,這時候臉色也十分蒼白的上來幫忙。

  還有失魂落魄的孫建明,其他男知青,這時候沒人在分什麼一隊跟二隊。

  大家只是一起沉默地出自己的一份力。

  下山的路,還是那條路。

  昨兒個下山,大伙兒覺得這路短,幾千斤的柈子坐著冰爬犁,嗖地一下就到了。

  那時候下山,滿山坡都是歡笑聲跟歌唱聲!

  今兒個,這路卻讓所有知青感覺長得沒了邊。

  沒人說話。

  只有腳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

  沉悶,單調,甚至靜得讓人心慌。

  陳國強身上蓋著一層雨披。

  躺在江朝陽帶著男知青,他們自己製作出來的擔架上,被十幾個男知青扛著下山。

  江朝陽機械地邁著步子。

  他現在腦子裡也亂鬨鬨的,一會兒是那頭黑熊站起來時像山一樣的陰影,一會兒又想如果自己遇到熊瞎子偷襲能不能躲開。


  他一直以為自己做得夠好了。

  扒松鼠窩,榨油,改善大傢伙食,改造冰爬犁,提高效率,畫大餅,搞團結。

  他以為只要有了這些,只要大家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這北大荒就能變成那個富饒的北大倉。

  他潛意識裡,把這當成了一款經營策略遊戲。

  只要資源足夠,只要策略得當,就能通關,就能大家過得更好。

  可現實不是遊戲。

  遊戲裡死人只是一個數字減少,現實里死人,是一條鮮活生命的終結,是一個家庭的崩塌。

  這裡是原始森林,這裡也沒有讀取存檔。

  文明的經驗和現代的思維,在沒有發展起來之前,在絕對的野性力量面前,沒有絕對優勢。

  今天這一次,也生動地給他上了一課,現在的北大荒不是以後的北大倉。

  甚至連轉業官兵都還沒有大規模進駐。

  想在這裡安全活下去,謹慎是現在的第一要務!

  隊伍終於挪進了村口。

  村裡的狗叫了兩聲,似乎聞到了血腥味,又趕緊嗚咽著夾著尾巴縮回了窩裡。

  幾個在外面玩耍的孩子,看見這陣仗,也不嬉鬧了,呆呆地站在路邊。

  魚蛋手裡還拿著半塊沒吃完的凍魚乾,看見爬犁上那件染血的大衣,小臉瞬間煞白。

  在這片土地上長大的孩子,太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了。

  每隔幾年,屯子裡就有這樣從山上下來,然後就是哪家嬸子大娘哭天搶地的哀嚎。

  到了村口,關山河鬆開拉著的冰爬犁。

  他轉過身,那張被風霜刻滿劃痕的臉上,現在平靜得嚇人。

  「老程!」

  程墾紅著眼圈,鬆開拉著冰爬犁的藤條。

  「你帶幾個人,給國強好好拾掇拾掇。」關山河的聲音很輕,透著股說不出的疲憊。

  「擦乾淨點,換身乾淨衣裳,別讓孩子走得太難看!」

  「老石,你去借他們族裡的電台,給連部發報吧!」

  「把這邊的事情告訴指導員,讓他在連部通知團部過來確認身份!」

  安排完這一切,關山河轉過身,目光掃過這群年輕的臉龐。

  這一次,沒有嚴厲的訓話,沒有激昂的動員。

  「解散吧。」

  「回去都好好休息。」

  關山河擺了擺手,轉身往回走,步履沉重得像腳上灌了鉛,走了幾步,他又停下,背對著眾人,聲音沙啞地飄過來。

  「如果有誰怕了,可以來找我。」

  「想回去,或者是想調去團部,都可以過來,我去幫你們申請。」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群知青站在原地。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