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康拉德對諾斯特拉莫的教育
托馬斯在凱恩家族檔案庫改造成的作戰指揮中心裡奔跑,懷裡抱著一摞幾乎要擋住視線的高度數據板。
空氣里瀰漫著陳年羊皮紙、新鮮油墨和地下通風系統永遠無法完全過濾掉的霉味混合的氣息。
他的靴子敲擊著大理石地板,回聲在曾經陳列貴族族譜、如今掛滿戰術地圖的長廊中迴蕩。
「馬奎斯隊長要的北區補給清單!」他把一疊數據板塞進作戰室,不等回應就轉身跑向通訊站,「莉娜婭長官,軌道監測站傳來加密信號,需要您的密鑰解密——」
這個曾經的罪犯,現在是指揮中心的通訊聯絡員兼後勤負責人。
托馬斯接受這個角色,不僅僅因為他是最年輕的成員,更因為他渴望靠近這場革命的中心,靠近康拉德·科茲。
他衝進主戰略室時,原體正站在全息投影前。
諾斯特拉莫的球體懸浮在昏暗的空氣中,紅色區域像感染般從凱恩家族的廢墟向外擴散。
已經開始蠶食了沃雷恩家族的領地,藍色貴族區域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紋,那是內部起義和倒戈的標記。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康拉德沒有轉身,但低沉的聲音傳來:「托馬斯。沃雷恩第三礦區的情況報告。」
「在這裡,大人。」
托馬斯趕緊從懷裡抽出特定的數據板,上前幾步,又突然停住。
他從不靠得太近,總是與康拉德保持距離,這就是凡人的一種本能的敬畏。
莎莉很不喜歡這種動作,但多凡人,她也無法要求太多了,這時候莎莉在一邊點評著康拉德的所作所為。
而康拉德無視了自己身邊的神,接過托馬斯遞過來的數據板,蒼白的指尖划過屏幕。
「這裡礦工自己處決了監工。」他陳述事實,聲音里沒有讚許也沒有譴責,「建立了臨時委員會。但水源被沃雷恩家族切斷了。」
「我們有兩支運輸隊可以調過去,」馬洛斯在一旁說,「但會削弱對貴族前線進行防禦工作的補給。」
康拉德沉默了幾秒。托馬斯屏住呼吸,他見過原體在這種時刻做出決策,那些決策後來被證明總是正確的,即使當時看起來不可思議。
「調第二運輸隊去礦區,」康拉德最終說,「莫拉克斯前線暫緩推進,轉為防禦。告訴那裡的指揮官:防禦為主。」
命令下達,指揮室再次忙碌起來。托馬斯站在原地,看著康拉德回到全息投影前。
原體的背影高大、黑暗、仿佛能吸收周圍所有的光線,卻又奇蹟般地成為整個房間裡所有人目光的錨點。
就是這個瞬間,一個想法毫無徵兆地擊中了托馬斯。
如果他不在了呢?就像是那魔法少女之神說的一樣,康拉德不在了呢?
這個念頭如此荒謬,如此可怕,以至於托馬斯幾乎要笑出來,如果他能笑出來的話。
康拉德·科茲怎麼會不在?他是夜之主,是從天而降撕碎舊秩序的神祇,是諾斯特拉莫永夜中第一縷也是唯一一縷真正的光。他是不朽的,必須是。
但托馬斯的大腦背叛了他,開始不受控制地推演。
如果康拉德不在了,誰來解讀那些錯綜複雜的貴族通訊密文?
原體能在幾秒內從數百條加密信息中找出關鍵的那一條,指出:「這是謊言,這是試探,這是真正的威脅」。
如果康拉德不在了,誰來做那些不可能的抉擇?
調走補給會導致前線崩潰嗎?
提前讓新兵參戰會變成屠殺嗎?
只有康拉德能在信息不足時選擇,而他的選擇總是對的,至少迄今為止總是對的。
如果康拉德不在了,誰能夠維持這一切不散架?
托馬斯的目光掃過指揮室。馬奎斯,前黑幫成員,現在負責整個情報網絡,但他只信康拉德。
塞文塔斯,礦工代表,但每次重大決策都要看向原體尋求確認。
莉娜婭,最勇敢的戰士之一,但她的勇氣似乎來源於某種信仰,是對康拉德的信仰。
甚至連那些投降的前貴族私兵、那些良心發現的低級官員,他們效忠的不是「革命理念」。
而是康拉德本人。因為他強大,因為他勝利,因為他承諾了一個不同的未來。
一個冰冷的事實貫穿托馬斯的脊椎:沒有康拉德,這一切會在幾天內崩潰。
「托馬斯。」
男孩猛地抬頭,發現原體正看著他。全息投影的光芒在康拉德蒼白的臉上投下流動的陰影,那雙黑暗的眼睛似乎能直接看穿他剛剛的恐懼。
「大人?」
「你去過第三礦區嗎?」康拉德問,語氣平常得像在詢問天氣。
「沒……沒有,大人。我一直在巢都這裡。」
「明天你跟運輸隊一起去。」康拉德轉回全息圖,仿佛剛才只是隨口一提,「看看水送到後會發生什麼。回來告訴我。」
托馬斯張了張嘴,最終只說出:「是,大人。」
那天晚上,托馬斯躺在指揮中心分配給工作人員的小隔間裡,盯著低矮的天花板,無法入睡。
「如果他不在了」的念頭像一隻鑽入腦髓的寄生蟲,不停地啃噬。
第二天。
前往第三礦區的運輸隊由五輛改裝過的裝甲運輸車組成。
托馬斯坐在第二輛車的副駕駛座,懷裡抱著康拉德親筆簽署的通行令和補給清單。
車隊穿過曾經屬於凱恩、現在飄揚著簡易紅色旗幟的領土,然後進入灰色地帶,法律上屬於沃雷恩,但實際上無人控制的區域。
駕駛員是個前私兵,名叫格雷克,投降時是運輸隊副隊長。他瞥了一眼托馬斯緊緊抱著的文件。
「放鬆點,小子。這段路相對安全。」
「相對?」托馬斯問。
「意思是如果遇到襲擊,大概率是黑幫那些人,而不是沃雷恩的正規軍。」格雷克咧嘴笑,缺了兩顆牙,「土匪我們可以對付。正規軍嘛?那得看運氣。」
托馬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問:「你為什麼加入我們?我聽說你以前是凱恩家族的私兵軍官。」
格雷克的笑容消失了。他盯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崎嶇道路,諾斯特拉莫特有的蒼白苔蘚在岩石上如同皮膚病般蔓延。
「我有個妹妹,」他終於說,「在凱恩家族的『娛樂部門』工作。所謂的『工作』。三年前她試圖逃跑,被抓回來。根據法律,凱恩家族自己制定的法律,我可以申請『家庭內部懲戒權』。意思是,如果我親手懲罰她,她可以免於更重的公開刑罰。」
托馬斯感到胃部收緊。
「我去了刑訊室,」格雷克的聲音平淡得可怕,「他們給我一把鈍刀。要我切掉她一根手指。我站在那裡,看著她的眼睛。她在哭,但沒有出聲。然後她說:『哥哥,沒關係,我原諒你。』」
運輸車的引擎轟鳴著。
「我放下了刀,想要反抗。」
格雷克繼續說,「刑訊官笑了。他說:『那就按逃奴標準處理吧。』他們把她拖走了。一周後,我收到了骨灰盒,還有帳單,火化費用。」
托馬斯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繼續工作。」格雷克繼續說,「升職,加薪,像個好士兵。直到科茲大人出現。直到他站在凱恩家族的廣場上,說『沒有人生來就該成為另一個人的財產』。」
他轉頭看向托馬斯,眼睛在儀錶盤微光下異常明亮。
「你知道那一刻我在想什麼嗎?我在想:如果我妹妹能聽到這句話就好了。」
他轉回頭,「所以我投降了。不是因為相信新世界我他媽早就不相信任何東西了。只是因為科茲大人是第一個說出那句話,並且看起來真的打算實現它的人。」
托馬斯抱緊了懷裡的文件。
康拉德的話語,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像火種在黑暗中傳遞。但火種需要火把來承載,而火把是他自己。
「如果他不在了呢?」托馬斯聽見自己問,聲音小得幾乎被引擎聲淹沒。
格雷克猛地踩了剎車,托馬斯差點撞上擋風玻璃。
車隊停下了。格雷克轉過頭,盯著托馬斯,眼神突然變得極其嚴肅。
「不要問這個問題,」前私兵一字一句地說,「連想都不要想。」
「為什麼?」
「因為有些東西,一旦你開始懷疑,它就開始變脆弱。」
格雷克重新發動車子,「科茲大人是我們所有人的錨。他不能動搖,所以我們也不能動搖,至少不能表現出來。」
托馬斯看向窗外。黑暗中,遠處的礦山輪廓如同巨獸的骨架。
他想起了指揮中心裡的每個人,他們如何圍繞康拉德運轉,如何從原體的存在中汲取繼續前進的勇氣。
他突然明白了康拉德派他來的真正原因。不是為了送文件,也不是為了看礦區。
而是為了讓他看到沒有康拉德的地方,礦工們自己建立的委員會,他們自己組織的防衛,他們自己做出的決策,無論多麼初級、多麼混亂。
第三礦區的情況比報告描述的更糟。
水源被切斷四天,礦工和他們的家庭靠收集岩壁滲水和之前儲存的少量水生存。
但委員會運作著。一個獨臂的老礦工在主持分配,一個前會計在記錄庫存,幾個年輕人組織巡邏隊,警惕沃雷恩家族可能的襲擊。
運輸隊到達時,沒有歡呼,只有疲憊但堅定的點頭。
人們默默地幫忙卸下水箱、藥品、食物。
托馬斯幫忙搬運時,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女孩遞給他一杯渾濁的水。
「喝吧。」她說,「雖然不多。」
托馬斯喝了。水有股鐵鏽味,但在這裡已經是很珍貴。
「你們怎麼維持秩序的?」他問。
女孩聳聳肩:「一開始很亂。有人想搶最後的水,有人想逃跑。然後老馬爾科,那個獨臂的老人,站到高處說:『科茲大人給了我們機會。如果我們自己搞砸了,那就證明貴族是對的,我們確實不配自由。』」
她看著正在分配的水箱,眼神遙遠:「所以我們現在自己管自己。犯錯的會被其他人審判。嚴重的會被趕出去,不是殺死,是趕出去,讓他們自己去沃雷恩那邊碰碰運氣。」
事實上這種比死了還難受,畢竟貴族會把你生吞活剝掉。
但這就是一種原始的、粗糙的、但真實存在的自治。
托馬斯帶著這個觀察回到指揮中心,當他向康拉德報告時,原體安靜地聽著,然後問。
「你認為他們能堅持多久?」
「如果水源問題解決,也許……也許能一直堅持下去。」托馬斯說,然後猶豫地補充,「但如果有外部攻擊,真正的正規軍攻擊……」
「他們會死,」康拉德平靜地說,「或者再次被奴役。」
托馬斯感到一陣寒意。
「那為什麼我們不去幫助他們?」
「因為他們在學習,」康拉德打斷他,「學習承擔責任,學習做出選擇,學習在沒有我直接指揮的情況下生存。這是必須的過程。」
原體走向巨大的觀察窗,窗外是諾斯特拉莫永恆的夜,但近處平民區的燈火像對抗黑暗的宣言。
「托馬斯,」康拉德沒有回頭,「你認為這場革命的核心是什麼?」
男孩思考了一會兒:「是……推翻貴族?」
「那是目標,不是核心。」康拉德說,「核心是:人類必須學會在自由中生存。而自由的第一課是承擔責任:對自己,對彼此。」
他轉過身,黑暗的眼睛凝視著托馬斯。
「我可以在一年內殺光所有貴族。用恐懼統治這個星球幾十年,甚至幾百年,但當我死後。」
康拉德不想承認莎莉是對的,可莎莉是對的,他必須去思考自己不在的情況。
「是的,那個該死的神靈說得對。托馬斯,我會死,所有生物都會死。我不能在我死後,這個世界一切會回到原點。因為人們學會的只是服從,不是自由。」
托馬斯感到喉嚨發緊。康拉德直接說出了那個禁忌的想法:他的死亡。
「所以你必須……」托馬斯吞咽了一下,「你必須教會我們。在你可能不在之後。」
「是的。」康拉德走回戰略桌,手指划過地圖上的紅色區域,「每一個委員會,每一個民兵小隊,每一個自己運轉的礦區,都是種子。脆弱的種子,可能夭折,但一旦生根……」
他沒有說完。但托馬斯明白了。康拉德在建造一個能夠不再依賴於原體的系統,或者說能夠在原體不在之後還可以運行的系統。
這個過程中是緩慢地、痛苦地、充滿風險地,但屬於人類本身的選擇。
那天深夜,托馬斯再次無法入睡。他溜出隔間,來到指揮中心的主廳。
巨大的諾斯特拉莫全息球依然懸浮著,緩慢旋轉。紅色區域似乎在呼吸,微弱地擴張著。
他想起礦區女孩的話:「如果我們自己搞砸了,那就證明貴族是對的——我們確實不配自由。」
然後他想起康拉德的話:「自由的第一課是承擔責任。」
一個可怕的、令人敬畏的理解漸漸成形:康拉德·科茲不僅僅是在領導一場革命。
他是在進行一場宏大的、殘酷的、可能失敗的教育實驗。
學生是整個諾斯特拉莫被壓迫的人類。課程是自由。而考試,是一場可能持續數代人的生存鬥爭。
而他,托馬斯,也是這個班級的一員。
「我們會學會的,」他低聲對自己說,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幾乎聽不見,「我們必須學會。」
因為他現在理解了最深刻的恐懼:並不是康拉德會死,所有人都會死。
而是康拉德死後,他們辜負了他給予的機會,證明貴族幾千年的蔑視是正確的:人類確實需要主人,確實不配自由。
這個恐懼比死亡更可怕。而正是這個恐懼,也許,最終會迫使他們成長到不需要康拉德也能站立。
托馬斯轉身離開全息球,走回黑暗的走廊。
他的步伐依然匆忙,但多了一點不同的東西:一種剛剛萌芽的重力,一種剛剛理解的重量。
革命需要偶像,需要英雄,需要康拉德·科茲。
但自由不需要。自由只需要足夠多的人,願意在偶像消失後,繼續在黑暗中點燃自己的小小燈火,並相信這些微光終將連成星河。
這就是人類……
神就在這裡,莎莉就在這裡看著這一切。
「干不得不錯,康拉德。」莎莉點了點頭,「成為魔法少女第一課自然是要給全人類負責啊!」
康拉德對此哼了一聲,「謝謝你,至少你儘可能填補我的不足。」
「哦,你也會說謝謝嗎?」
康拉德忍不住想:「嗯,你有時候的確更像是我的……家人……莎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