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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野心是一個充滿力量的詞(4k5)

  周天沉獨自回到祖宅,心情複雜,早沒了最初時的激動和忐忑。

  畢竟諸位祖師的殘靈,都不在屋中,這就是一間普通的老宅

  他繞著偌大府邸緩行一圈,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亮,廊下木柱漆皮脫落。

  途中,他發現偌大府邸,竟是被打掃的整潔清爽,完全不像百年沒住過人,心中不由有些慚愧。

  早前應當先問清始末的,他的性子實在太過莽撞,接下來在這座洞天必須修身養性,不可學道長。

  在院落中枯坐片刻,周天沉起身,按照祖師手札記載,尋到了道場幾處藏匿傳承信物的密地。

  幾個重要傳承信物一一到手,沒出什麼意外,唯獨還欠缺了一張觀想祖圖。

  他翻尋遍了密地,也沒尋到,不禁納悶。

  當年祖師親手留下九張觀想圖,其中蘊含真意皆是祖師親手所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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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們這一脈的祖師,本就是天鵬法相的開闢者,所以留下的觀想圖,便可稱「祖圖」。

  到了如今,九張祖圖,就剩這一張了。

  藏哪了呢?

  周天沉突然後知後覺,想起魚吞舟手中那張褪色嚴重的殘破觀想圖。

  應當不會吧……

  那張觀想圖實在太破舊了,仿佛曆經多年風吹雨打,以致於他當時根本沒將其與祖圖聯繫在一起。

  畢竟這等傳承重物,理當挖地三尺,藏於密地,豈可隨意放在外面,任由風吹日曬,磋磨損毀?

  可……

  周天沉眼皮一跳,也不是沒可能,畢竟是那幫活祖宗挑的「酬謝」。

  一想到魚吞舟手中那張可能真的就是祖圖,周天沉的第一反應是敗家!

  太他……敗家了!

  這幫敗家的活祖宗!

  天鵬道場衰弱這麼多年,就連大師兄當年,用的也只是普通觀想圖!

  按大師兄的意思,這張藏於祖宅的觀想祖圖,是要留給下一代仙種的。

  周天沉痛心疾首,恨不得仰天長嘆,卻不敢嗶嗶出聲,置喙半句。

  而他很快意識第二點。

  如果這張真是祖圖,那魚吞舟就危險了!

  周天沉勃然變色,猛地看向半山腰。

  他腳下發力,卻在大門前猛然止步,一道恍若孤魂野鬼般的身影不知何時站在天鵬道場門口。


  只是一眼,就讓周天沉心神俱顫,連連後退。

  門外傳來飄忽不定的自語聲:

  「天鵬道場又來人了?」

  「怎麼來了這麼個廢物。」

  「可惜了。」

  周天沉張口卻不敢言,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下。

  他神色肅穆,那則傳聞是真的?

  此人當真還能現世?

  難怪大師兄之前想來此地!

  ……

  夜色如墨,小鎮靜謐地只聞蟲鳴蛙聲。

  四通八達的巷弄中,一個男人雙手攏袖,慢慢悠悠,隨處溜達。

  他抬眸看了眼某間老宅。

  裡面正盤坐了個少女,兩周時間,將服氣法推演到第五層。

  更難得可貴的,是少女身具佛根,天生四十齒相、一孔一毛相,生而近「菩薩」。

  這一路走來,他看到不少身具佛根道骨者。

  譬如姜家的小兒根骨清奇,雖沒到天生道骨的層次,可其元神卻是生而近嬰,距離道嬰只差一線。

  最西邊的南華宗,來了個天生劍骨,卻不見劍心的半個劍仙胚子。

  長青山這一代的後輩,同時身具道骨佛根不提,竟還身懷北原謝家的七竅玲瓏心……咦,怎麼是個男的?

  最後還有個意氣風發,眼高於頂的年輕人,身具「眼含蟄龍」之相。

  呦,還是個探花郎?

  可惜。

  都是廢物。

  男人雙手攏袖,走的很是漫不經心。

  世間英才數不勝數,千年以來更是浩如煙海,但凡能叫的上名號的,他基本都見過了。

  他腳步未停,突然又瞥了眼某座老宅。

  有個少年橫劍於膝,身姿挺拔,正對眼前之劍鄭重立誓,誓要有一天,修成太上攝劍,讓天下之劍皆可為其所用!

  男人呵呵一笑。

  雖痴蠢的可愛,卻也有一顆真正的劍心在孕育中,比某個徒有劍骨而無劍心的小廢物強。

  種地,漚肥?

  是種地可以種出顆純粹劍心,還是漚肥能漚出顆無缺道心?

  弟子是小廢物,師父更是個大廢物。

  也是在此時。

  天地間,一道劍鳴陡然鏗鏘沖天,劍意磅礴恢弘,遙遙鎖定某個方位,鋒芒畢露,咄咄逼人!


  劍意臨身,男人依舊無動於衷,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老子看你一眼,都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緣,還敢跟老子瞪眼?

  ……

  小鎮最西邊。

  曹蒹葭中斷了服氣法修行,迷惑地望著突然拔劍出鞘,殺意沖霄的師叔。

  還有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男人,正死死抱住了師叔的大腿,嗷嗷直叫:

  「忍了忍了,犯不著跟他計較!多虧啊!」

  清芷道人咬牙切齒,低頭看著死死抱著自己大腿,一副就算你砍死我我也不撒手模樣的男人,不禁柳眉倒豎,直接一劍刺向男人大腿根!

  「姓墨的,誰允許你滾進我南華府邸大門的?!」

  看著眼前雞飛狗跳的一幕,曹蒹葭默默收回目光,生怕下一刻就被師叔牽怒。

  她看向天上,有些疑惑,今夜的小鎮好像有些……

  吵鬧?

  就像是天地間的大氣風物,都在這一刻被驚動,發出一種隱隱的嘶吼。

  似龍吟似虎嘯,又像是一種……

  唳嘯?

  ……

  某條巷子中,方才還漫不經心的男人早已停下腳步,笑容玩味地看向山腰上。

  還有高手?

  是自己燈下黑了?

  ……

  道觀,書屋中。

  一盞油燈昏黃,映著屋內書卷。

  打坐觀道的李景玄睜開眼,感受到了那幾乎近在咫尺的「戾氣」。

  他心中訝然,這麼快就與祖圖真意對上了?

  不過是真意瀰漫,就能引發這般天地異象……

  看來天鵬道人當年的實力,還在法脈記載之上,極為接近那個層面了。

  他嘆了口氣,只能祝這位魚師兄好運了,希望他能儘量避免元神受傷。

  若是他運氣差了,那自己與師兄的賭約,明日就能出結果了。

  畢竟元神一旦受傷,動輒就要靜修數日,乃至個把月。

  而一牆之隔的正屋中。

  老道長緩緩放下毛筆,宣紙上就寫了一個字,字跡蒼勁而有力——

  魚。

  相傳在那條無可尋跡的光陰長河中,跳脫不出去的眾生萬靈就像是河中的一條條小魚,身不由己,隨波逐流。

  而上古之前的仙神,就像是一個個釣者,以諸般法門垂釣眾生……

  這時。

  道觀外風嘶聲愈發喧囂。

  老道長抬眼望去,目光悠遠,突然想起曾經的自己問過魚吞舟一個問題:

  假設有朝一日,你魚吞舟走到了大道頂峰,你覺得以你的性格來說,會是敵人多,還是朋友多?想好了再告訴我。

  思索了片刻後,少年告訴了他一個有趣的答案。

  少年覺得如果有一天自己真走上了大道巔峰,這天下間,哪來的敵人呢?

  他能看出來,少年沒有撒謊,也不是在開玩笑。

  也是在那之後,他發現天鵬道場的祖靈,似乎格外親近魚吞舟。

  之所以是親近,而不是欣賞,是因為這些各家道場的祖師之靈,早已殘缺到只剩本能。

  而這種親近,就像是一種大道契合的「同道中人」。

  所以魚吞舟修成那張天鵬負青圖,沒有什麼懸念。

  而即便沒有這一重原因。

  老道長也不覺得一個敢說出「天下無敵」的少年,會通不過那張觀想圖的考驗。

  哪怕,那會是天鵬真人留下的祖圖。

  對了。

  老道長生平謹慎,此刻查漏補缺,又想起了一點。

  還要再加上那門古怪的拳法。

  ……

  ……

  元神天地中。

  金色文字化作鎖鏈,將掠過魚吞舟頭頂的天鵬拘押到了面前。

  任憑後者如何桀驁不屈,唳嘯震怒,可那雙能擎起青天的雙翼,無論如何也脫離不了金色鎖鏈的拘押。

  原本大如能扛起青冥的天鵬,在這一刻,只與魚吞舟等高。

  魚吞舟沒顧得上它,目光落在金色鎖鏈上。

  沒想到金色文字還真能進入他的元神天地!

  他望向依舊還不服氣的天鵬,搖了搖頭。

  不服氣又有什麼用?

  技不如人,就得認。

  似感受到了魚吞舟的意志,天鵬呼氣粗重,拼命向前,最終就為了站在魚吞舟的面前。

  一人一鵬,面對面而立。

  魚吞舟皺了皺眉,沒有選擇退卻,也沒有移開目光。

  現在的自己,要真正降伏這尊天鵬,才可收攏其真意,塑造自身的元神內相。


  不知道金色文字是否能相助,但他想自己先試一試!

  天鵬凝望著魚吞舟,哪怕被金色鎖鏈束縛,依舊沒有俯首稱臣的意思。

  在那雙滿是飛揚桀驁、睥睨天下的眼眸中,魚吞舟看到了一尊衝破一切束縛,超脫一切桎梏,最終挑戰蒼茫天地的身影。

  亘層霄,突重溟。

  上摩蒼蒼,下覆漫漫。

  這便是天鵬真意的本相。

  而天鵬的眼中,也逐漸倒映出少年的身影。

  魚吞舟看到了天鵬真意的「本相」,而它也看穿了少年的本心。

  少年視天地為熔爐,視人間為道場。

  種種磨難,皆如泥濘,振衣便散。

  所謂求活,也絕不是苟延殘喘,而是堂堂正正,堅守本心。

  有些意思。

  但還不夠。

  要想降伏於它,乃至讓它主動折服,少年還必須展現出他的蓬勃野心!

  這一刻。

  有一道蒼茫的聲音仿佛在魚吞舟靈魂中響起,叩問元神天性,一問一答,兩者皆在瞬息間遵從本心。

  【後世武者,姓甚名誰?】

  魚吞舟。

  【所求何物?】

  諸般一切,只為求活。

  【天下生靈以恆沙之數,活著的方式也是不可列數,有人苟延殘喘,有人高踞廟堂,有人舉世共尊,有人隱居山林……而汝,又想如何活著?】

  一瞬間,魚吞舟仿佛搖身一變,化為一頭大鵬鳥,以至陽至剛之軀,開青天無垠之界,合大自在大超脫法理,扶搖直上九萬里,俯瞰蒼茫大地,一覽四海八荒!

  魚吞舟一直有個想法,如果有一天他能活著走出小鎮,一定要去看看外面的廣闊天地。

  而現在,他藉助天鵬的眼睛,看到了不知多少年前的廣闊天地,也看到了真正的逍遙和自在。

  【野心是充滿力量的詞。】

  【告訴我,你的野心在何處?若你連野心都沒有,如何能讓我臣服於你?】

  耳畔傳來天鵬叩問,魚吞舟卻是神色平靜,不動如山,絲毫沒有被叩問聲撼動心神。

  未來事,未來說。

  當下的他,只看當下。

  但不知為何……

  他沉定下來的元神深處,卻像有什麼在燃燒。

  平穩之下,是更深邃的浩蕩。


  似乎在借天鵬之眼見過了九天之上的蒼茫,見過了四海之外的遼闊後,那顆被小鎮三年生活磨得無比沉穩的心,也在這一刻熱了起來,燃燒了起來……

  真貪心啊,魚吞舟。

  他在心中自語。

  你也開始孕育那比活著,還要更遙遠,也更奢侈的野望了嗎?

  他望著面前的天鵬,心中像是有什麼在紮根,眼中漸漸有某種火焰開始燃燒。

  他鎖住了天鵬。

  而天鵬也砸開了他內心中的一把鎖。

  這一刻。

  那隻鵬鳥眼中倒映的少年,開始了變化,整座天地間的淡金元神之力,都在此刻瘋狂匯攏而聚,以面前天鵬為外相,雕琢一具嶄新的元神內相。

  那是天鵬?

  不……

  那更深邃,更高遠,也更……

  自由。

  其中有天鵬的桀驁戾氣,也有少年的沉穩純粹,就像兩者的交融。

  也是在此刻,這頭天鵬終於看清了那束縛自己的金色鎖鏈是為何物。

  它突然哈哈大笑,恣意而張揚,震徹天上地下。

  那是眾生眼中的無上法!

  是佛祖為世人留下的上上超脫之法!

  它的這位門人弟子,是這場羅浮道爭最後的勝者之一!

  【魚吞舟!魚吞舟!魚吞舟!】

  一聲比一聲高亢的呼喚聲,如同道道驚雷炸響,振聾發聵。

  那是認可,是期許,更是求道聲!

  【何謂道?!】

  陰陽相濟,謂之大道。

  【那什麼才是……鯤鵬?!】

  北溟有魚,其名為鯤,載山嶽而游海,吞四海而朝天,一怒三千浪,山搖而海傾。

  化羽垂天,其名為鵬,右翼掩西極,左翼蔽東荒,翼舉長雲之縱橫,天動而斗轉。

  金色鎖鏈束縛下的天鵬,早已停止了掙扎,那雙本桀驁不遜的眼眸中,只剩下了對眼前「大道」的痴迷與追隨。

  漆黑的海水漫過它垂落的羽翼,漸漸吞沒了整座元神天地,將此間化作一座無邊無際的海。

  那是它的本尊追尋一生,也沒能求得的陽極生陰,而此刻就呈現在它的面前,由不得它不折服於眼前的少年。

  可它一時間,卻是分不清造就眼下之景的,是這依舊在束縛自己的上上法,還是魚吞舟自身?


  也許,它的門人遠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出色。

  這一刻。

  金色鎖鏈無聲而退,融入了那正在化形為「太陰」的元神之中。

  重獲自由的天鵬長嘯天地間,聲音浩蕩而灑脫。

  暢快,當真暢快!

  還有什麼比看到後輩弟子領悟鯤鵬神形,更能讓它感到慰藉呢?

  它再次振翅飛起,跨躡地絡,周旋天綱,掠過這座元神天地的每一角落,那龐大無邊的身軀,化作無數光點,融入了下方汪洋。

  【魚吞舟!】

  天鵬的聲音,漸漸變得悠遠,卻依舊清晰,迴蕩在元神天地間。

  【天地如此之廣大,大道如此之巍峨,你焉能不走上一遭,去親眼看看?!】

  【終有一天,你會飛的比我還要高,希望到了那時,你已經找到了自己的野心,將它真正降伏……】

  天鵬消失在了天地盡頭。

  只剩下一座具備「碧波連青冥」之象的浩瀚汪洋。

  不知過了多久。

  平靜無波的海面泛起一絲漣漪。

  一條漆黑的小魚悄然浮出了海面,抬頭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座無垠青冥天。

  它的眼中燃起了熊熊野心。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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