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漚肥仙子

  小鎮巷子曲曲折折,且多是無名。

  一株老槐樹,虬枝盤曲,不知立了幾朝幾代,下方不知何時支起了一個算命攤子。

  攤子後面,坐著一個光頭道士,一襲青紗道袍,也不知是和尚穿道袍,還是道士剃光頭,非僧非道。

  光頭道士看著中年面貌,面容慈善,哪怕四下無人也笑眯眯,腰間墜著一枚桃木牌,牌子正面刻著「紫」字。

  他擺上一隻油光鋥亮的簽筒,又掛起兩幅綢布幡子,料子華貴,墨字蒼勁,分別寫著:

  「破運消災」

  「削德改命」

  而此刻,有人坐鎮主宅,與這位遙遙相對,以心聲相問:

  「墨先生可曾看出那守鎮人的真實身份?」

  光頭道士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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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看不出,是壓根沒看。

  而只要他不看,那就不是他看不出。

  小鎮三十九家,三十年來都沒查出此人根腳,是不想查,還是真的查不出?

  水這麼深,他亂蹚什麼?

  「墨先生曾給那魚姓少年算過一卦,可就眼下來看,似乎出入不小?煩請先生再為其算上一卦。」

  聽到對方質疑自家卦術,光頭道士平淡道:

  「你等若不放心,稍後我會親自去看眼此子,再算次其命數。」

  他上次給此子算命,批註是一句「命如鑿石見火」。

  而如今,此子先得【星火訣】,再得【煉真】之法,只差【觀想圖】。

  當然,在光頭道士眼中,只要其他幾家守好底線,讓魚吞舟得不到【觀想圖】,結果還是一樣,成不了氣候。

  給出【星火訣】的陳家小兒本就是心機深沉,只是忽略了此子連吃三年龍魚的事實。

  但【星火訣】本身,也就勉強躋身上乘,各家就算沒有絕頂之法,也不是前者能比擬。

  如此懸殊差距下,魚吞舟若還能成事,只能說明三十九家門庭這一代的「少年才俊」皆草包,比鄉野少年還要不成事。

  「如此,就麻煩墨先生了。一個月後的氣運逸散,【紫陽山】還需先生相助。」

  光頭道士不置可否地微微頷首。

  請他相助的可不止一家,而他耗費巨大代價,拿到進入此方洞天的通牒,也不是為此而來,這不過是順手為之。

  光頭道士仰頭眺望小鎮外的那座山頭,許久之後,目露唏噓。


  遙想千載之前,這位何等威風,何等無敵,真正是打遍人間無敵手,僅憑一身氣運就可稱尊人間。

  可今時今日,卻淪為了各家門庭用以培養後代的「底蘊」,一身顯化青蓮的武道氣運也被打散,最終形成了如今諸家共飱的局面。

  憶及祖師留下手札中記錄的當年舊事,光頭道人由衷感慨,搖晃腦袋,低吟淺唱:

  「可憐昔年吞舟之魚,今時不勝螻蟻,盪而失水,蟻能食之……」

  他就像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豁然起身,神色劇變,竟似有些猙獰,目光瞬間鎖定了那正往鎮上走來的少年身影。

  「你怎麼能叫……」

  「魚吞舟?!」

  下一刻,就要一步邁出,要去好好看眼少年根腳的光頭道士,猛然皺眉,看向巷子前方,右眼皮直跳。

  那位與他是本家的守鎮人,正氣勢洶洶地朝他衝來,竟然開始捋袖子了,儼然是來者不善。

  ……

  ……

  兩位剛在巷尾碰頭的少年,其中一人指著那道匆匆而過,直奔北邊的身影,笑道:

  「姜兄,那就是此前提到過的魚吞舟了,處境和當年那陸懷清近乎一模一樣。」

  名為姜雲谷的少年目光一凝,在陌生的身影停頓,直到後者消失在視野中,語氣平淡道:

  「如果最後各家無人出手,我會親自出手將他掃除。」

  身邊之人,對好友的態度毫無意外。

  只因九十年前,選中並扶持那位放牛郎的,正是洛水姜氏。

  而此後遭創最重,所受反噬最慘的,也同樣是洛水姜氏。

  是以姜雲谷將那份對陸懷清的諸般憎惡、仇恨情緒,全部轉嫁到魚吞舟身上,他絲毫不覺意外。

  只是同情這位少年,什麼也沒做,就被「前人」堵死了前路。

  ……

  魚吞舟沿循青石板路,走向小鎮最北。

  一路上,不再如往日空無一人,只剩自己,時常能看到同齡人結伴。

  偶爾,有同齡人在看到那個命數本該如鑿石見火的少年時,眼中明顯少了漠視,多了打量,顯然是得知了不久前發生的事。

  亂拳打倒張清河不是關鍵,關鍵是少年展現出的魄力與果決,下手夠快也夠狠。

  尤其是最後頂撞張家駐守。

  僅這幾點,就不能以尋常農家子視之,值得他們提防一二。

  魚吞舟大步向著小鎮北邊走去,奇怪發現,路上有好幾人居然與他同路。


  等到了北邊老宅,魚吞舟愣了下,突然快步前進,走到大門前,發現居然有幾人正沿著圍廊似乎在搜尋什麼,前方主屋也有人出入。

  難道其他家也聽到了風聲?!

  「唰」的一聲,紙扇開闔。

  謝臨川不知從何而來,悄然出現在他身側,紙扇輕扇,翩翩風度撲面而來,他下巴微抬,笑意盎然道:

  「魚兄,如何?」

  「我找了兩位相識,放出消息,說是這天鵬道場蒙塵多年,藏有舊寶,唯有心誠者、有緣者可得之,就將這群傢伙引了過來幫忙。」

  魚吞舟目瞪口呆。

  謝臨川仍在自得道:

  「小鎮三十九家,前後來了十一家,待會有機會,我給你介紹幾位。」

  「咦?魚兄你臉色怎麼有點難看?」

  魚吞舟默默捂著心口,感覺這裡隱隱作痛。

  雖然有人幫忙清理是好事,但原本可能存在的機緣被人拿走,可就不是好心辦壞事了。

  他看向好心辦壞事的謝臨川,嘆了口氣,卻也沒責怪對方。

  謝兄願意設局幫他,已經是拿他當朋友了。

  少年重振旗鼓,不過是些許變故罷了,人生哪能沒有意外,他擼起袖子,拉著謝臨川,氣勢洶洶,衝進了老宅。

  謝臨川愕然道:「魚兄,你還要自己動手?豈不聞坐收漁翁之利?」

  魚吞舟語重心長道:「老謝啊,有沒有可能,這裡真埋藏著蒙塵舊寶?」

  謝臨川面色突然一變,想起魚吞舟在山上與兩位聖人為鄰,又與那位神秘莫測的守鎮人交好。

  按理來說,那三位都不會,也不該插手他們這些新人間的爭鋒。

  可萬一呢?

  千言萬語,都抵不過一句「萬一」!

  如果只是幾句雲裡霧裡的提點,還不足以觸動小鎮的「天道」。

  天鵬道場……

  當年好歹也是法相高人留下的道統!

  若真有什麼壓箱底的寶貝遺留,便是他出生大族,又拜入道門祖庭【長青山】,也很難不心動。

  謝臨川猛地一合扇,別到腰後,大袖撩起:「魚兄,我等豈能弱於人後?」

  他轉身說道,卻發現魚吞舟已經走到了一旁,清理起假山池水。

  而在看到魚吞舟也加入了這場清理,那些被「傳聞」忽悠而來,準備討個彩頭的各家少年才俊,愈發篤定傳聞為真。


  就這樣,這座空蕩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宅,突然變得搶手起來,人氣愈發足。

  到了午時,人才逐漸散去,魚吞舟也回了山上,用了午飯再下山。

  等下午再趕到後,發現老宅中的人更多了。

  而且這一次,在注意到魚吞舟趕到後,明顯有多人投來了審視的目光。

  顯然上午的事情,已經在各家間傳開了。

  頂著眾人不一的目光,魚吞舟略警惕地看了眼周圍人,重新投入清掃老宅順帶摸寶的偉大事業。

  他上午清掃水池假山的時候,在池底翻到一枚銅幣,悄默默自己揣懷裡了,準備待會找謝臨川鑑定下。

  正想著,謝臨川又一次神出鬼沒地出現在他身邊。

  謝臨川剛從師叔祖那得知魚吞舟上午的「豐功偉績」,似笑非笑道:

  「魚兄,你上午打趴了張家的張清河,又擊退了曹家的未來劍仙?」

  魚吞舟回身望去,心中納悶,這傢伙是不是修煉了輕功,出現無聲無息的。

  「嗯。」他想了想,又道,「是張前輩和你說的嗎?」

  老墨沒說錯,小鎮的一舉一動都在那些人的眼中,日後行事務必要謹慎。

  謝臨川笑意更濃:「你知道遇泥而退的曹蒹葭現在在做什麼嗎?」

  「……精心籌備,準備後續找我報仇?」

  魚吞舟頓時神色嚴肅起來,腦海中浮現少女靈動的身法。

  若是下一次相遇在巷子這等地方,沒有利器在手,他該如何迎敵?

  謝臨川搖扇,笑吟吟道:

  「師叔祖說,那女人被她家長輩罰去種地了,如今正在研究如何為菜園漚肥。」

  「曹家未來劍仙?我看以後得改名漚肥劍仙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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