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陸先生,給老道點根煙!
穿過幾重庭院,陸雲被引到一處燈火通明、飛檐斗拱的寬敞大廳之外。
廳內人數不多,左側上首坐著一位年約五旬的老道人。
他身著一件漿洗得發白、質地柔軟的青色道袍,腰間僅系一根灰布絛帶,末端懸著一枚桃木小牌。
花白頭髮松松挽了個髻,插著一支舊木簪,額角眼角的皺紋深刻如壑,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後的暗黃與粗糙。
一雙手背青筋虬結,指腹厚繭累累,唇上有著兩撇稀疏的白須。
在老道人身後,有一個年輕人靜坐在小木凳上,應該就是他的徒弟。
右側客椅則坐了兩人。
一個是灰色僧衣的中年僧人,頭頂鋥亮,左手緩緩捻動一串光滑的菩提念珠,身旁放著一個粗布僧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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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則像是常年行走江湖的異士,身穿玄色粗布短打,腰束寬牛皮腰帶,上面掛著牛皮鞘的短刀和一具黃銅羅盤。
身形精瘦,筋骨看起來異常結實,肩寬背厚,醬色的面龐上刻著幾道淺疤,最顯眼的是一道斜疤從眉骨延伸至顴骨。
半長的頭髮用青布巾扎在腦後,鬢角碎發貼著皮膚,絡腮鬍修剪得短促利落。
引路的小隊長快步入內,對一直站在廳中主位旁、一位穿著體面、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稟報導:「周管家,又來了一位好漢。」
「這位老先生自稱略懂一些醫術和拳腳功夫。」
「哦?」周管家聞言轉身,雙眼目光快速投向陸雲身上去。
他這一開口,原本坐著的三人也紛紛抬眼望來。
那江湖異士模樣的中年漢子率先開口,好意提醒道:「老先生,看您這把年紀……何苦來趟這渾水?」
「曹公子那情形可不是尋常的病症,聽我一句勸,早些回去吧,千萬不要平白折了你的性命。」
中年僧人也雙掌合十,溫和勸道:「阿彌陀佛,老施主,這位施主所言有理。」
見到這一幕,周管家臉上也漸漸露出疑慮。
眼前之人鬚髮皆白,看著像是五六十歲的年紀,更像是富貴之人,與「拳腳功夫」、「郎中大夫」這些詞著實有些不太沾邊。
「這……」周管家遲疑著,似乎不知該如何委婉送客。
陸雲不緊不慢地開口:「周管事,還有各位好漢,老朽自然曉得其中兇險。」
「此次前來不是要與諸位爭先,只待諸位高人施展手段,料理了那些麻煩之後。」
「老朽只想憑藉些許粗淺醫術,為曹公子調理一番被衝撞的身子,開些固本培元的方子,略盡綿力罷了。」
周管家一聽,臉上頓時堆起笑容,快步上前躬身作揖:「原來如此!還是老先生思慮周全,快請入座,快請入座!」
陸雲微微頷首,雙眼在廳內掃過,最終選擇了左側。
他走到在那位一直沉默不語、只是靜靜打量他的老道人身旁,從容落座下去。
周管家見眾人落座,立刻換上圓融熱絡的笑臉,振奮道:「今日曹府能請到四位高人齊聚,實乃天幸!想來大少爺這樁棘手事,一定能迎刃而解!」
他頓了頓,然後朝左右兩側分別拱手作揖:「不瞞四位高人,我家大少爺三天前……唉,不知為何突然陷入昏迷,至今已過去了三天三夜,如今一直滴水未進,粒米未沾,任憑如何呼喚也毫無反應。」
周管家眼神閃爍了一下,只接著道:「之前也請過一位大夫來瞧過,只是……唉,終究還是沒有瞧出個所以然來。」
「今晚,曹家上下可就全仰仗四位高人的神通手段了!」
大夫?
想必就是藥鋪老闆口中那位「豎著進去,橫著出來」的黃大夫了。
陸雲面上古井無波,只是靜靜聽著。
這時,周管家話鋒一轉,又補充道:「對了,有件事還需向四位高人說明。」
「十日前,我家督軍老爺奉命去了太平縣一帶剿辦山匪。」
「他得知曹泉大少爺出事後,已經是星夜兼程往回趕了,眼下算算時辰,應該不到一個時辰就能回府。」
「勞煩各位高人稍待片刻,待督軍老爺回府後,再一同前往探視大少爺。」
說完,周管家轉身提高聲調吩咐,「來人啊,給四位高人換上好的點心和熱茶!」
曹家下人應聲而動,手腳麻利地撤換下略顯簡樸的茶具,奉上了更精緻的點心碟盞與飄香的熱茶。
旁邊那位一直沉默寡言,只靜靜觀察的老道人,這時忽然微微側過身看著陸雲。
「看先生年歲,似乎比我還要長上一些,不知該如何稱呼?」
陸雲微微一笑::「大師客氣了,喚我一聲陸先生即可。」
「嗯。」
張道望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廳內另外兩人,又轉回陸雲臉上,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善意的告誡起來。
「貧道張道望,陸先生待會兒若真要去瞧那曹公子,切記不要離得太近。」
原來是好心出言提醒。
聞言,陸雲臉上露出適度的感激,拱手道:「多謝張大師提點,老朽省得。」
見狀,張道望捋了捋那兩撇稀疏的白胡,視線又在陸雲質地考究的黑色中山裝上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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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話鋒一轉,隨意道:「對了,陸先生看您穿著氣度,不似常人……您身上可帶有那種……類似于洋人的香菸?」
「香菸?」陸雲略感意外。
張道望點點頭,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著什麼。
「嗯,前些日子給一家大戶人家做了場法事,主家酬謝時給了幾包,抽著感覺……倒也別有滋味。」
陸雲怔了一下,隨即他從容地從懷中內袋取出一個扁平的紙質煙盒,盒蓋上印著簡單的「大夏」字樣。
打開盒蓋後,陸雲快速從排列整齊的菸捲中取出一支,遞了過去。
「巧了,老朽正好隨身帶了些,張大師,請吧。」
「哈哈哈,多謝陸先生了!」
張道望臉上皺紋舒展開,笑得很是暢快,他連忙接過那支香菸,熟稔地叼在嘴角上。
正當張道望下意識伸手往自己那道袍袖袋裡摸索,大概是想找能點火之類東西。
陸雲不慌不忙,又從另一邊口袋掏出一隻銀亮的小巧物件,這是從「大不列顛」舶來的燒煤油打火機。
「叮!」
一聲清脆悅耳的開蓋聲,陸雲一手掌心微屈,自然地護在打火機躍動的火苗旁擋風。
另一手則是穩穩地將火遞到張道望面前,張道望見狀,眼中掠過一絲新奇。
他也不客氣,立刻低下頭就著那簇穩定的火苗,將菸捲點燃。
緊接著,張道望深深吸了一口,菸頭的紅光驟然亮起。
隨後仰頭緩緩吐出煙霧,臉上露出滿足的神色。
「陸先生,您真是太客氣了,還勞煩您親自為我點菸!」
張道望眯著眼,品味著口中的餘味,贊道,「唔……您這煙,味道醇厚,勁道也足,比上回那位施主給的可要好上許多!」
「是嗎?」陸雲淡淡一笑,自己也取了一支點燃。
做完這一切後,他將手中那還剩大半包的「大夏」香菸,連同打火機也一起遞給了張道望。
「張大師若是喜歡,這包香菸和打火機就贈與您了,此物老朽家中還有一些儲備,你不必客氣。」
在這妖魔鬼怪與人心險惡並存的民國亂世,陸雲對於這些一生清苦、秉持正道、行走於陰陽邊緣斬妖除魔的真正修道之人,始終存有一份敬重。
只要對方是心懷蒼生、守正辟邪之士,他就從不吝嗇給予力所能及的尊重與方便。
這也正是為何,張道望能得到陸雲這位化勁宗師後期的絕頂高手,親自為之點菸的禮遇。
張道望嘴上一邊說著「陸先生真是太客氣了,我怎麼好意思……」。
手上動作一邊是本能的接過了那包香菸,和那隻精緻的打火機。
時間逐漸流逝了一個多時辰,廳內茶水點心也續了幾輪。
沒多久,大廳外的石板路上突然傳來一陣密集而急促的腳步聲。
與此同時,一個粗豪暴躁、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怒罵聲由遠及近。
「混帳東西!老子的大兒子怎麼會出這等邪門事?養你們這群廢物是幹什麼吃的?信不信本督軍現在就掏槍斃了你們!」
十幾秒後,一個虎背熊腰的男人出現在大廳門口。
來人是義峰省的副督軍曹少正。
他身材看起來雖然矮壯,但異常結實,一身筆挺的黃綠色將校戎裝裡面賁張的肌肉撐得緊繃。
那是一張油光滿面的方臉,橫肉堆壘,眉峰倒豎,一雙環眼布滿了血絲。
在他身後除了亦步亦趨的周管家之外,還跟著黑壓壓一片,少說也有上百名持槍的士兵。
這些士兵一個個噤若寒蟬,低著頭,在曹少正的唾沫橫飛中瑟縮著。
等曹少正踏入這燈火通明的大廳時,他臉上那副凶神惡煞的表情突然一變,硬生生擠成了一團熱情的笑容。
他快步走到廳中,對著陸雲四人抱了抱拳:「四位大師!鄙人曹少正,是本省的副督軍!」
「只要能讓我兒轉危為安,我曹某人必有重謝,絕不食言!」
曹少正語速極快,似乎一刻也不願多等,說完之後就揮手:「廢話我就不多說了,我兒就在東院廂房,四位大師請隨我來吧!」
說著,他轉身就往外走,身後的士兵立刻讓開一條通道。
就在轉身邁步的瞬間,曹少正似乎想起了什麼,他立刻頓住腳步。
曹少正側過頭,將<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F3"></i>的腦袋湊到緊跟上來的周管家耳邊,用僅容兩人聽到的音量急促吩咐了幾句。
「對了,過幾天你親自派一隊得力的人馬,帶著聘禮去趟太平縣,把老子新納的第二十房姨太太接回來!」
他啐了一口,壓著聲音罵道:「他娘的,這趟剿匪沒成,倒也不算白跑!」
「那個縣長的千金……嘖,真他娘的是個尤物!老子玩了幾個晚上,那是一個意猶未盡吶。」
「要不是你們這群廢物像催命一樣,把老子叫回來,老子非得親自把這位美人押回來,好好再管教幾天不可!」
「對了,記得對我的岳丈大人客氣點,不然老子斃了你這個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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