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話語最虛,腳步最實,我們且行且看
話語最虛,腳步最實,我們且行且看
台下眾人眼見光芒刺目,氣浪滔天,擂台上的巨木被氣浪掀飛,化為齏粉,紛紛運功抵擋。
一些修為較低的弟子更是被氣浪推得連連後退,面色發白,心中駭然。
當光芒漸漸散去,煙塵慢慢落定,場中的景象終於清晰起來。
林婉兒依舊站在半空,白衣上多了幾道焦痕,一頭白髮在風中微微飄動,刀劍懸於身側,長刀利劍上還有細小的電弧在跳躍,發出「噼啪」的聲響。
而陸雪琪已經力竭地落於地面,她單膝跪地,以天琊支撐著身體,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色蒼白如紙,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天琊神劍上的藍光已經黯淡了許多,劍身微微震顫,似乎在為主人的力竭而哀鳴。
兩道身影幾乎同時閃現而出,只見水月大師身形如電,落在陸雪琪身旁,一把扶住自家弟子,從袖中取出療傷靈藥餵入陸雪琪口中。
她臉上雖依舊冷若冰霜,但那緊鎖的眉頭和微微顫抖的手,卻暴露了她內心的緊張。
田不易也幾平在同一時刻出現在張小凡身邊,看著渾身浴血的小弟子,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倒出兩粒丹藥塞進張小凡嘴裡。
高台之上,道玄真人看著這一幕,輕輕嘆了口氣:「左道兄當真是世上罕見的名師,短短几年的工夫,便將門下弟子調教至這般程度,今後定能成為我中原正道的中流砥柱。」
慕墨白搖了搖頭,語氣清淡:「道兄過譽了,小小年紀就仗著修成的一身神通,肆意插手青雲比武大會,真是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還望道兄莫要怪罪。」
道玄真人微微一笑:「此為救友心切,更是仗義出手,若非他們及時出手阻止,只怕後果難料,如此俠肝義膽的少年心性,貧道又豈忍怪罪?」
他語氣微頓,目光落在林婉兒身上,眼中閃過一絲好奇:「左道兄自出道以來,一貫空手對敵,想不到還有一身威力無窮的刀劍神技!」
慕墨白淡淡回道:「道兄也知左某是練武出身,便將從前所練劍法和刀法推陳出新而已,如此也不枉費曾經辛苦習練的日子。」
「而我這小徒弟別看她是女流之輩,但骨子裡就透著比刀劍還要鋒銳的硬氣,左某不過是因材施教罷了。」
道玄真人含笑道:「唯有名師方能做到恰到好處的指點,把頑石雕琢成美玉,天底下可沒多少人能夠真正做到所謂的因材施教。」
就在這時,陸景領著自己師弟師妹,快步走到慕墨白面前,五人齊齊站定,垂眸低眉,一臉恭敬,只見陸景率先開口:「弟子魯莽,還請師父降罪。」
慕墨白面無表情地開口:「你們驚擾到的是青雲門比武大會。」
陸景會意,立刻帶著師弟師妹轉向道玄真人,躬身一拜,正要開口賠罪之際,道玄真人擺手打斷,語氣溫和:「無妨,是我青雲門弟子過於意氣用事,所幸此番你們發聲出手,才不至於讓本派險些痛失英才。」
「道兄還是太大度了。」慕墨白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落回自家五名弟子身上,語氣清淡卻不容置疑:「回去抄經千遍,好生磨一磨焦躁的性子,場中有這麼多的青雲前輩高人,何須你們這些個小輩妄自尊大地出手。」
陸景五人垂眸低眉,齊聲道:「弟子領命。」
水月大師和田不易見自家弟子並沒有大礙後,各自在心中鬆了一口氣,紛紛迴轉高台。
水月大師走到慕墨白面前,那張素來冷若冰霜的臉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一絲笑意。
「左門長,多虧令徒今日之舉,他日若有機會,可讓令徒隨時來小竹峰作客。」
她的目光落在林婉兒身上,眼中滿是欣賞,隨後看也不看其他人一眼徑直離去。
因張小凡傷勢不輕,陸雪琪只是力竭,次日便由陸雪琪和齊昊爭奪七脈會武冠軍之位o
翌日,青雲門第二十屆七脈會武落幕,最終齊昊憑藉更為深厚的修為和豐富的經驗勝出,成為本屆會武的魁首。
玉清殿內,道玄真人端坐主位,目光掃過殿中眾人,最後落在四個年輕人身上,赫然是本屆比武大會的四強人選,即齊昊、陸雪琪、曾書書、張小凡。
道玄真人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你們四人此番隨左門長前往空桑山歷練,關乎著中原正道和天下蒼生,望你們此行謹慎行事,不可輕敵冒進。」
四人齊聲應道:「弟子謹遵掌門教誨!」
道玄真人點了點頭,望嚮慕墨白:「左道兄,這些孩子就拜託你了。」
慕墨白微微頷首:「道兄放心。」
不多時,青雲門山門外。
齊昊四人邁步走出,便看到六道身影正朝這邊走來,為首之人白衣白髮,飄然若仙,身後五人,各具風采。
陸景面如瑩玉,眉目乾淨,一襲青衫溫潤如玉,王破天身材粗壯,渾身上下掩不住一股英華飛逸之氣,趙無病身形消瘦,卻散發著一層似真似幻的奇異氣質。
張懷仁筋骨勻實,那雙大耳朵襯得他眉目靈動,林婉兒身姿亭亭,別具幾分凌厲的英氣。
齊昊四人連忙上前見禮,慕墨白頷首,沒有多言,轉瞬踏雲氣而上,如同仙人降世,飄然離去。
陸景率先祭出一柄充斥著浩然正氣的仙劍,就見他腳踏仙劍,穩穩升空,衣袂飄飄,頗有幾分名士風流。
王破天祭出一個通體赤紅的酒葫蘆,再一躍而上,穩穩噹噹地坐在葫蘆上。
趙無病祭出一面通體青灰,鏡面卻光滑如洗,隱隱有流光轉動的石鏡,張懷仁祭出一枚通體烏黑,拳頭大小的鐵珠。
林婉兒最是乾脆,腳踏劍氣,騰空而起,姿態瀟灑又利落。
張小凡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羨慕,他也祭出了自己的燒火棍,小心翼翼地站上去,身形晃了幾晃,才勉強穩住。
陸景見狀,含笑開口:「小凡,你御物之術還不怎麼精熟,不如讓我們護在身旁,你儘管大膽地飛。」
張小凡有些不好意思:「這樣會不會太麻煩你們了?」
齊昊也開口了:「張師弟還是讓我們來照看吧,你我同門,理當互相照應。」
林婉兒一臉無所謂地擺了擺手:「家師早就看出小凡才到青雲門所言的驅物境界,因此事前就有所吩咐,你們想幫忙照看就照看吧,小凡畢竟是青雲門弟子。」
說罷,她腳踏劍氣揚長而去,朝前方不緊不慢飛馳的那道白色身影追去,陸景等人也紛紛跟上。
一路上,眾人時不時就要停一停,只為等張小凡緩口氣才再度出發,而張小凡雖然飛
得慢,卻從不喊累,每一次停下來休息片刻,就又咬著牙繼續趕路,所展現出的韌勁,不免讓人刮目相看。
十日後。
一行人終於來到一座險峻高聳的大山前,只見方圓百里之地鬱鬱蔥蔥,草木繁茂。
半山腰處更被雲霧繚繞,仙氣氤氳,時有飛鳥掠過,留下一串清脆的鳴叫,雲霧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將整座山映襯得如同世外仙境。
熟悉一些情況的人,看著眼前這座山,都有些難以置信。
「這......這是空桑山?」齊昊瞪大了眼睛,聲音里滿是不可思議。
他記得很清楚,師父蒼松道人曾經說過,空桑山方圓百里之地多岩石少草木,不見任何人煙,已然徹底荒廢。
可眼前這座山,哪裡是什麼不毛之地,分明就是一座仙山福地。
張懷仁很是振奮,轉頭看向前方那道白色身影,聲音里滿是喜悅:「師父,這座山今後就是我們三一門開宗立派之所?」
慕墨白一邊領路,一邊淡淡回道:「沒錯,之後你們記得找一些人來修建山門駐地。」
王破天一聽,忽然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請人的話,怕是要不少錢財,師父,我們有這麼多錢嗎?」
慕墨白隨口說道:「曾經盤踞在空桑山的魔教妖人,留有許多不義之財,剛好能用來建設門派駐地。」
就在這時,慕墨白忽然腳步一頓。
他的眸光瞥向遠處一個方向,聲音依舊清淡,卻讓所有人都心頭一緊:「兩位從河陽城一路跟蹤至此,還不肯露面嗎?」
此話一出,陸景和齊昊等人臉色一凝,不約而同地朝那個方向望去。
倏然有兩道光芒閃爍,藍天白雲之下顯現出兩道身影。
一人身穿黑衣,面蒙輕紗,只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眸,她身姿窈窕,氣質冷冽,一看便知修為不弱。
另一人是個少女,身穿水綠衣衫,肌膚如雪,清麗無雙,眉眼間帶著幾分靈動與好奇,一雙眸子清澈見底,卻又充斥著吃驚之色。
黑衣女子語氣恭敬:「妾身見過大盈仙人。」
慕墨白聲音清淡:「魔教中人看到我,反倒是恭敬有禮,你是怕左某動殺心?」
黑衣女連忙道:「妾身久聞大盈仙人嫉惡如仇,雖對魔教恨之入骨,但恩怨分明,從不殺無辜之人。」
她抬手示意身邊的少女,繼續道:「此次我們一路跟蹤,更多的是這孩子仰慕大盈仙人之名,又知道左先生待人接物的作風,這才尾隨至此。」
慕墨白淡淡看了幽姬一眼,眸光平靜如水,卻讓幽姬有一種被看穿一切的感覺。
「你不誠。」
旋即,他的眸光落在綠衫少女身上。
「你說。」
綠衫少女被一雙溫潤的眼睛注視著,沒由來地心中一緊,不由自主地開口:「小女子碧瑤,乃聖教鬼王宗宗主之女,幽姨是我鬼王宗的四大聖使之一朱雀。」
「我們一開始的目標,就是黑心老人在空桑山中留下的藏寶密洞,但礙於山上的莫名變化,還有萬蝠古窟的陣法,便打算坐收漁翁之利,想看一看身為正道魁首的青雲門是如何應對空桑山的詭異變化。」
「另外在打探到左先生竟也在青雲山後,小女子自小就對名聲赫赫的大盈仙人無比好奇,便想知道您究竟是不是如傳說一樣,是堪稱在世仙人一般的存在。」
「所以,在收到消息後,就和幽姨來到河陽城,隨時注意青雲門的動向,想親眼看一看左先生的風采。」
「至於為何一路尾隨到空桑山,在猜到左先生的目的也是萬蝠古窟後,便知多半不能借正道之手尋到古窟里黑心老人可能留下的藏寶密洞,便好奇心發作,想看左先生所來為何!」
說完,仰著頭看著慕墨白,清澈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和退縮,只有一種坦蕩蕩的坦然。
慕墨白語氣平和:「倒是有幾分誠心,念你年幼無知,又不曾作惡,此次暫且饒過你。」
碧瑤一聽,便道:「左先生,我是正派口中的魔教妖女不假,但我自問生平並未做任何惡事,而今你就因我的出身對我另眼相看,聽您這語氣還依舊對我留有惡意。」
她盯著慕墨白,一字一句道:「小女子想問左先生一句,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竟讓大名鼎鼎的大盈仙人也不能免俗?」
此言一出,場中氣氛驟變。
幽姬眼中泛起一絲驚慌失措之色,低聲道:「碧瑤,莫要如此不知禮數!」
只因太清楚眼前這個人的分量了,大盈仙人以武入道,自悟玄門妙法,縱橫天下數十載未嘗一敗。
這樣的存在,豈是她一個小丫頭可以質問的,但碧瑤不為所動,再道:「我只是想問一問,我的娘親和姥姥,也從不是為非作歹之人,但卻被所謂的正道人士追殺,最後皆不幸離世。」
「這世道難不成魔天生就是壞的,正就是理所應當的好?」
頓時,在場的人神色各異,齊昊皺起了眉頭,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不知該說什麼,陸雪琪依舊冷若冰霜,但那目光深處,似乎有一絲波動。
曾書書面露沉思之色,張小凡看著碧瑤,眼中滿是同情。
陸景五人則不為所動,各自緊握自己的法寶,似就等著自家師父的一聲令下。
須臾間,慕墨白開口道:「小姑娘,你既敢當面質問我,倒是也算有一顆誠摯之心。
「左某這一生,不拜門戶,不循俗規,修的是本心,守的是一個誠字,旁人如何劃分正邪,與我無關。」
「你說我因出身對你另眼相看,留有惡意,這便是你曲解我了。」
「這世道,穿道袍的未必是君子,入異途的未必是惡人,有太多人身披正道外衣,行卑劣齷齪之事,亦有太多人身處異途,卻守著本心向善。」
他看著碧瑤,目光溫和:「是以我初聞你身份,未憎你魔教妖女的名頭,只願看看你這性子到底是善是惡,需辨你心性,而非斷你出身。」
碧瑤一愣,像是未聽過這樣的話,只因從小到大所聽到的都是魔教妖女、邪魔外道、
人人得而誅之之類的話。
本以為這個大名鼎鼎的大盈仙人,大抵也會說同樣的話。
「你問你做錯了什麼,你沒做錯任何事,錯的是那些藏在正道幌子下的鼠輩,是那些不分青紅皂白、只憑標籤便草菅人命的偽善之徒。」
慕墨白聲音依舊平淡:「錯的是這世道,把出身當成了衡量正邪的標尺,把真誠當成了異類,你娘親與姥姥未曾作惡,卻落得那般下場,不是她們的過,是這世道的錯。」
碧瑤聽得眼眶微微泛紅,像是記起娘親臨死前的樣子。
慕墨白抬手揮了揮,示意幽姬不必緊張,又道:「我先前饒你,不是念你年幼,是念你眼底尚有赤誠,未曾被仇恨磨去本心。
「左某此生見過玄門正宗的爾虞我詐,也見過所謂魔教的肝膽相照,自認比誰都清楚正邪從來不在門派,而在人心。」
「你娘親、姥姥的冤屈,是這世道的罪孽,與你無關,另外你說我不能免俗,不過是對你有幾分憐惜罷了。」
碧瑤微微一怔,就聽不遠處的白衣白髮男子繼續講道:「可惜你這般年紀,本該無憂無慮,卻要背著出身的枷鎖,扛著親人離世的傷痛,還要跟這顛倒黑白的世道較勁。」
「你敢直言質問,便知你心性未污,這就夠了,往後不必再為出身自卑,也不必再因他人偏見自我懷疑。」
「只因本心無惡,便無愧於天地,無愧於自己,而你也沒錯,錯的是這分不清是非、
困於虛名的世道。」
碧瑤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道:「時至今日才知左先生為何會有大盈仙人之名,著實是跟那些困於門戶之見、拘於正邪虛名之輩截然不同。」
她忽地燦爛一笑:「就憑左先生今日的開解,碧瑤今後決計不會成為正派人眼中無法無天、惡盡惡絕的妖女。」
慕墨白語氣平靜:「話語最虛,腳步最實,我們且行且看。」
碧瑤一聽,臉上笑意更加燦爛,忽然想到了什麼,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慕墨白:「方才聽聞左先生要在空桑山開宗立派,那今後我能不能時常到訪,如此左先生也能時刻發覺我究竟有沒有成為世人眼中的魔教妖女。」
林婉兒細眉微皺,忍不住開口:「師父,她會不會不安好心,想趁機得到尋找所謂藏寶密洞的機會?」
她的語氣裡帶著些許警惕,也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醋意。
碧瑤笑盈盈地看著林婉兒:「這位姐姐,你真的冤枉我了,我心中有許多困惑,是真心想要求教左先生。」
林婉兒眉宇皺得更深:「叫什麼姐姐,貌似你的年歲要比我大。」
碧瑤立即改口,笑得更歡了:「妹妹,我仰慕令師已久,今日難得見識到其風采,我..
」
「住嘴。」林婉兒轉頭看向自家師父,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師父,您看她不就是一副沒臉沒皮的魔教妖女作風?」
慕墨白淡淡說道:「今後這個小姑娘來,就由你阻路,她若是能勝過你,你便帶她來見為師,若是不能,便讓她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林婉兒毫不猶豫地應道:「弟子領命!」
她看向碧瑤,眼中閃過一絲戰意,碧瑤也不惱,只是道:「妹妹,那你可要好好練功了,我可是很厲害的。」
「誰是你妹妹!」林婉兒沒好氣地瞪了一眼。
慕墨白輕輕搖了搖頭:「走吧,該去看看古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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