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後人自有後人的道,要相信後來人的智慧
第138章 後人自有後人的道,要相信後來人的智慧
他頓了頓,聲音中帶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動容:「你甚至想過,要讓皇位也化為尋常,不是消滅帝王這個人,而是消滅帝王這個高高在上、不可動搖的尊位。」
「宋某算是發現..
」
宋缺緩緩道,語氣中竟有幾分自嘲的笑意:「楊道主不愧是一統魔門的存在,古往今來,真就沒有魔性像你這般重的人。」
慕墨白面無波瀾,他靜靜聽完宋缺的話,然後輕輕開口:「魔性?」
他望向堂外那片槐蔭,聲音輕得如風拂過刀刃:「有些人練武,是為了當人上人,而有些人練武,不是為了成為人上人。」
他轉回目光,直視宋缺,那雙眼眸中沒有任何辯解的急切,也沒有任何被誤解的憤懣,只有一片澄明:「而是為了讓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人上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刀鋒破空:「這也能算是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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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缺怔住,那一瞬間,他眼中那道固守數十年的刀意,竟似有了一絲鬆動。
他看著眼前這個白衣年輕人,不過二十餘歲,已是一統魔門的太上道主,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一人,更是隨手便能攪動天下風雲的絕頂存在。
但此刻,他說的不是武功,不是權謀,不是帝王霸業。
他說的是,讓這世上,再無人上人,宋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年輕的時候。
那時他也曾意氣風發,也曾想過以手中之刀,掃平天下不公,還萬民一個清平世界。
那時他也曾以為,長刀所向,無堅不摧,只要武功夠高,便能改變一切。
後來他才知道,能改變的從來不是刀,是人。
而人最難改的不是別人的命運,是自己的心。
他沉默良久,接著抬起左手,「錚」的一聲,牆上那把厚背大刀,像活過來般發出清越的吟音,刀身在鞘中震顫如龍吟。
竟自行躍出鞘口半尺,那景象詭異至極,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握在刀柄上,緩緩拔刀出鞘。
不是真氣外放,不是隔空取物,那是宋缺與刀之間,數十年如一日的相知相守。
那是人養刀、刀養人,彼此早已不分你我、渾然如一的境界。
宋缺隔空虛抓,厚背大刀如被無形的繩索牽引,在空中划過一道優美弧線,穩穩落入他橫亘伸出的左掌之中。
就在他握住刀柄的那一刻,整個磨刀堂,忽然變了。
一道刀意,如山嶽橫移,如江海倒灌,如天地合攏,以宋缺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無聲無息地朝慕墨白迫去。
那刀意無形無相,卻如銅牆鐵壁,凝實得幾乎可以用手觸摸。
堂中空氣仿佛被瞬間抽空,牆上的寶刀齊齊發出低沉的共鳴,連窗外那株千年槐樹都似微微顫慄。
慕墨白立於刀意正鋒,他白衣如雪,紋絲不動,周身氣機自然而然地勃發流轉,如清風拂過水麵,將那鋪天蓋地的刀意消弭於無形。
他的衣袂甚至沒有揚起,髮絲甚至沒有飄動,仿佛那足以令任何宗師心神俱裂的刀意,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微風。
旋即,慕墨白望著宋缺手中那把厚背大刀,眼神中帶著純粹的欣賞:「神是心神,意是身意,每出一刀,全身隨之,神意合一。
「7
他欣然頷首:「著實是一把好刀。」
宋缺手握長刀,刀鋒未出鞘,刀意已滿堂。
他凝視慕墨白,那目光不再是先前的複雜與審視,而是兩個立於武道巔峰之人,在即將交手前的最後對視的鄭重和肅然,也帶著一絲惺惺相惜。
「楊道主好眼力。」
宋缺的聲音平靜如常,卻隱隱帶著金石相擊的清越之音:「宋某之刀法,重的是身意。」
他語氣微頓,緩緩抬起手中長刀,刀鞘與刀身在光線下融為一色:「所謂身意,是將過往所有刻苦鍛鍊、所有生死實戰、所有勝敗榮辱,一刀一刀刻進筋骨里,刻進血脈里,刻進精神里,不必思考,不必斟酌,不必猶豫。」
「遇敵之時,心還未動,身已先行。」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如刀刻石:「這便是宋某的刀。」
慕墨白靜立不動,凝神傾聽。
宋缺繼續說道:「刀法有三重境界,有法,無法,以及有法與無法之間。」
他橫刀於胸,刀鞘映著從窗欞灑入的天光,如一道冷電:「有法,是地界的層次,一招一式,有跡可循,有規可依。」
「無法,是天界的層次,不拘招式,不拘規矩,隨心所欲,意到刀到。」
他頓了頓,眼中精芒乍現:「而有法中暗含無法,無法中暗含有法,這是天地人渾合為一的最高層次。」
「唯有將天地之道、人心之念、刀鋒之意三者貫通相連,方能臻至無法而有法,有法而無法的境界。」
宋缺緩聲道:「宋某習刀大半生,方入此境,至此刀刀之間可回氣,招招之末可蓄力,戰三日三夜,氣力永不衰竭。」
話落,磨刀堂中,刀意如潮。
那不再是先前試探性的刀氣威壓,而是一代刀道宗師畢生所悟的鋒芒所在。
牆上十餘把寶刀齊聲嗡鳴,如朝聖,如拜服,窗外的槐樹沙沙作響,葉落如雨,連那塊黝黑的磨刀石,都似在微微震顫。
慕墨白立於刀意正中,白衣獵獵,長發飛揚。
他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極致的認真,不是忌憚,不是凝重,甚至不是戰意。
是欣賞也是期待,是那種立於山巔的孤獨之人,終於遇見另一個同在山巔者的欣然。
他一手背負身後,一手輕抬身前,袍袖無風自鼓。
隨即,他開口道,聲音平靜如初:「天人之境的刀,才是貨真價實的天刀。」
慕墨白直視宋缺,那雙眼眸澄澈如秋水,卻隱隱透著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灼熱:「宋閥主。」
他的右手從身側緩緩抬起,五指輕舒,虛空凝立,不見任何真氣外放,不見任何鋒芒畢露,只是簡簡單單地抬手,卻仿佛已將整個磨刀堂的氣機都納入掌中:「請。」
這一個字,如春風化雨,如雪落寒潭。
沒有挑釁,沒有倨傲,甚至沒有分毫的火氣。
只有一個立於武道巔峰之人,對另一個同樣立於武道巔峰之人,最鄭重的邀約。
宋缺看著他,看著這個白衣如雪、眉眼清冷的年輕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這樣站在磨刀堂中,等待著那個永遠沒有赴約的人。
他也曾這樣抬起刀,對著空無一人的堂心,對著那塊刻滿名字的磨刀石,對著牆上那些沉默的寶刀。
那時他在等一個人,等了二十年,沒有等到,反而等到那個人的弟子,只覺造化因果甚是奇妙。
宋缺思及此處,周身氣機莫名一斂,那鋪天蓋地的刀意,如潮水般退去。
磨刀堂恢復了先前的寧靜,牆上的寶刀停止了嗡鳴,窗外的槐樹也不再顫抖。
宋缺握著刀柄,沒有鬆手,聲音低沉:「楊道主,宋某尚有一事不明,你說要代天監察天下,要以天下萬民為主,要終有一日使太上道不復存在。」
「但你可知,這需要多少年?」
「十年?百年?千年?」
他直視慕墨白:「你活不到那一日,你的門人活不到那一日,甚至你扶持的那個李世民,他活不到,他的子孫也活不到。」
「你今日在此與我論道,談天下蒼生,談萬民為主,但百年之後,你已是一捧黃土,你的太上道或已分崩離析,你留下的那些制衡之策、監察之法,早被後世帝王一一廢黜。」
宋缺盯著慕墨白,目光灼灼:「那時,你今日所做這一切,又有何意義?」
堂中,寂靜如初。
慕墨白沒有說話,他只是負手而立,望著窗外那株槐樹。
槐花如雪,紛紛揚揚。
良久,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落在刀刃上的雪:「宋閥主,你當年追殺家師,從嶺南到西域,又從西域回嶺南,追了多久?」
宋缺微微一怔:「大抵有一年。」
「追上了嗎?」
「沒有。」
「你等他來嶺南赴約,等了多久?」
「二十餘年。」
「等到了嗎?」
宋缺沒有回答。
慕墨白雙眼深邃,徑直望著宋缺:「你明知家師尤擅逃遁之術,為何還要追,你明知等不到,為何還要等?」
他不等宋缺回話,再道:「那是因為你覺得這是自己應該做的事,與結果無關,與成敗無關,甚至與那個人無關。」
慕墨白頓了頓:「我亦如此,幾百年之後,太上道或許真的不復存在,我立的那些制度或許會被廢棄,我扶持的那個帝王或許會被後人所忘。」
「我今日在磨刀堂與閥主說的這番話,或許永遠也不會載入史冊。」
「但那又如何?
「」
「我在,道便在。」
「至於我不在之後。」
他停頓了一會兒,聲音輕得像風:「後人自有後人的道,要相信後來人的智慧。」
宋缺久久不語,他握著刀柄的手,不知何時已悄然鬆開。
他看著眼前這個白衣年輕人,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時他也曾這樣,明知沒有結果,卻依然不肯回頭。
宋缺忽然輕輕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刀鋒上掠過的一縷月光。
「楊虛彥,你比我當年強。」
慕墨白微微欠身:「宋閥主過獎。」
「不是過獎。」宋缺搖了搖頭:「我當年一直不肯放下,若真不在乎,又豈會故意取一個醜女為妻,以此來逼迫自己。」
「而你是拿得起,也放得下,拿起時全力以赴,放下時坦然無憾。」
他深深看了慕墨白一眼:「這才是最難的事。」
「宋閥主,此番閒聊,可曾興盡?」慕墨白微微一笑:「是不是該以刀會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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