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偶遇

  陳凌之前一直拖著沒回,主要是還沒決定高考的事。

  如今下定決心,信回的很快,不到半個小時就寫完了。

  信的主要內容是關於母親暑假去京城複診以及決定參加今年的高考。

  陳凌本想把自己寫小說的事也告訴劉振雲,想想還是決定先不說,在信里留個懸念,準備等小說在《長江文藝》上發表後,去京城送給他。

  寫好後,確定沒什麼遺漏,陳凌才換了張印著梅花紋的專用信箋謄抄一遍,塞進牛皮紙信封,用米飯漿糊封口,準備明天寄出去。

  隨後,才打開朱琳的信。

  拖了一二十天,估計這姑娘還以為自己拒絕了。

  

  陳凌決定明天去買個好看點本子,把泰戈爾《新月集》認真謄抄一遍,以表歉意。

  翌日,周六。

  六月的江城已暑氣漸起,晨光剛爬過中山大道的青磚瓦房,曬在胳膊上就帶著暖意。

  吃過熱乾麵,陳凌騎著二八大槓,后座載著妹妹往新華書店趕。

  其他高考教材學校都有,主要是英文教材不是很全。

  新華書店的木質門楣上貼著「文明購書,請勿喧譁」的紅漆標語。

  陳晴一進新華書店就扎進小人書堆里,

  周末的書店人擠人,櫃檯後的工作人員臉垮著,問句話都懶得搭腔。

  陳凌也懶得湊趣,自顧自逛了起來,挑了幾本款式各異的本子,還挑了些信紙與墨水,最後停在賣鋼筆的區域。

  他準備送支鋼筆給劉振雲,這個時期大學有人民助學金,不過數額不多,剛夠溫飽。

  陳凌拿起兩支鋼筆作比較,一支是「英雄」牌100,筆尖是鍍金的,價格12元。

  另一款是「英雄130」,同樣筆尖鍍金,售價15塊。

  這兩款在現在算得上奢侈品,普通工人月薪也才三四十塊,還得搭配緊俏的「工業券」才能買。

  就在陳凌猶豫不決,到底是買一支送給劉振雲,還是給自己也買一支時,耳畔邊響起小妹陳晴的聲音。

  「哥,哥,你看哪個來了撒。」

  陳凌聞聲抬頭,只見陳晴左手拉著張少梅,右手扯著劉曉麗,在人群里擠著朝自己走來。

  舞蹈劇院這群姑娘一般而言周末時間都會回家,張少梅今日想來書店買點書,於是相約劉曉麗一起。

  劉曉麗周末時基本也都是待在宿舍,閒得無聊也就沒拒絕。


  兩人剛進書店沒逛一會兒,就看到小人書堆里的陳晴正與一群同齡人看的正歡。

  陳晴雞賊的很,也沒管兩個姑娘願不願意,就拉著她們來找哥哥。

  在她看來,這兩個姑娘誰當自己嫂子,也比張蘭蘭強。

  「小陳老師。」

  「張同志,劉同志,你們好呀。」

  張少梅性格比較大方,主動與陳凌打起招呼。

  劉曉麗比較靦腆,也或許是與陳凌不熟,只微微頷首。

  她身著一件白色碎花長裙,腳下是一雙白色鬆緊口布鞋,頭髮整齊的梳著低馬尾,露出一對珍珠小耳環,

  簡單的裝飾與搭配,給人一種清新脫俗的靜態美。

  與之相反的張少梅的打扮卻要時尚大膽很多。

  喇叭褲在這個年代早已存在年輕人群體,上窄下寬的設計行走間帶出飄逸感,在搭配一件印花襯衫,將衣角隨意塞進褲腰,深受年輕人喜愛。

  不過在現在,這種設計被批評為「資產階級」作風,很多單位和學校是嚴令禁止這麼穿搭的。

  舞蹈劇院也不例外,不過張少梅很聰明,直接將褲腳改小,在搭配一款別在頭上的墨鏡,這種時尚穿搭讓書店很多年輕人為之側目。

  「小陳老師這是選鋼筆吶?」

  張少梅上前審視著陳凌手中兩支鋼筆,俏皮的抬手指向那款英雄100說:「這款不錯撒,我爸爸也用的這款,他說寫起字來順溜得很!」

  不等陳凌作答,她又拿過陳凌手中另一款說道:「不過這款更洋氣些,筆尖上還刻了字咧。」

  「是嗎?多謝張同志介紹。」

  陳凌自然清楚兩款鋼筆的底細,仍笑著謝了她的熱心,笑著道:

  「那就兩款都買了。」

  張少梅一怔,旋即抿笑道:「喲,真任性!果然當作家的都不差錢!」

  兩支鋼筆售價27塊,比她現在一個月工資還多。

  她和劉曉麗現在還不屬於正式工,一個月工資才二十來塊。

  陳凌笑而不語,不過最終還是只買了一隻,主要是他帶的『工業劵』不夠,隨後才說道:

  「昨天下午多謝你們送小晴回來,如若不忙著離開,等我挑完書,請你們喝汽水。」

  這個時候汽水還是時下流行的飲料,深受年輕人歡迎。

  其中「濱江牌」汽水,絕對算的上如今江城的網紅款。

  不但要憑票購買,並且每月每人還有限購,瓶子還能退幾分錢。


  「汽水先不忙著,我比較好奇小陳老師買麼書?是文學類的嗎?」

  對於陳凌的請客,張少梅很是歡喜,覺得自己今天沒白來一趟,不過她更加好奇陳凌買什麼書。

  在她心裡,作家平時應該是手捧著世界各國的名著。

  「不是文學類,只是一些高考時的英語教材。」

  陳凌將櫃檯上東西抱起,先一步朝著教材的地方走去。

  「英語教材?小陳老師不是語文老師嗎?」

  張少梅緊跟其後的問道,

  陳晴則牽著劉曉麗跟在兩人身後,她之前在邊上聽兩人說話無聊死了,也就汽水吸引自己。

  現在好不容易聽到自己能回答的問題,趕忙搶在哥哥的前面說道:

  「我哥要考北大,所以才來買英語書。」

  陳凌走在前面,差點一個踉蹌,心想,我何時說過考北大,你能不能不要把自己代入進去。

  「考北大?」

  張少梅蠻吃驚的,昨天小陳老師才成為作家,又要去考北大,難道天才都是這麼任性嗎?!

  劉曉麗也抬眉注視著前面的背影,眼眸中泛著濃厚的好奇。

  從認識這個男人開始,他好像總是在打破別人對他的定義。

  初見時,是溫潤的謙謙君子。

  過了一夜,再見時,發現為人很風趣,也會在背後編排別人。

  昨日下午,形象突然再次轉變,從一名有點才華的中學老師,成為一名文學作家。

  現在又突然說要考北大。

  這一刻,她無比的好奇這個男人到底應該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陳凌邊走邊跟兩個驚訝的姑娘解釋說:

  「你們別聽小晴瞎咧咧,我只是要考大學,教師這個職業往後會越來越吃學歷,算是為以後做準備吧。」

  「你不是作家嗎,以後還要當老師?」張少梅再次問道。

  大概在她看來,作家每天都在伏案寫作,哪裡還需要做別的事。

  還有一個月就是高考,書店教材這塊人不少,都是過來買資料。

  幾人走到英語教材的架子旁,陳凌搜尋自己需要的資料,嘴裡說道:

  「寫作也是一個需要閱歷和精力的過程,魯迅當初寫作時,不也沒影響他教書。說到底寫作不過是換一種方式給人傳達思想罷了。」

  現在寫小說連個版稅都沒有,沒有極好的天賦與高產量的創作能力,想靠寫小說度日的作家往往都過得比較貧苦。


  當然,陳凌例外。

  他要真想靠寫小說賺錢養家,還是沒問題的。

  不過多一份穩定的教書工資,豈不是更好。

  張少梅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又問道:「但這樣的話會不會占太多時間,我的意思是,會不會影響你創作。」

  「所以我要考大學,進去學習更多的知識。」

  除了學習知識以外,大學學歷同樣也是一種門檻,否則的話他就算靠寫作成名,也脫不掉「中學教師作家」的帽子。

  遠的不說,陝西三駕馬車之一的陳忠實,不也是從中學教師努力往體制內擠。

  再說了,好不容易重生一次,除了把日子過的更好,總要有些其他追求。

  前世教了一輩子中學,今生他想挑戰一下大學老師。

  選好了教材,陳凌又幫著兩個姑娘各自挑了本文學小說。

  付完帳之後,一行人準備去買汽水。

  因大家都沒有票,只能繞到巷子裡的「黑市」去買。

  路過郵局時,陳凌停下來將信件和鋼筆寄給劉振雲。

  櫃檯里的阿姨蓋戳時問:「寄京城?要不要掛號?」

  掛號相當於後世寄件投保一樣,需收件人簽收,如果丟失郵局會承擔責任。

  反之,沒有掛號的平郵,丟失概不負責。

  缺點就是比平郵慢。

  陳凌想著這隻鋼筆也不便宜,於是多交了幾毛掛號費。

  兩個姑娘這時才發現他買鋼筆原來是送人,而且還是北大的。

  難怪,陳晴說他要考北大。

  出了郵局,張少梅忍不住問起緣由。

  陳凌也沒遮掩,把自己與劉振雲的關係簡單講了下。

  話題就此展開,大多是陳凌說起在甘肅當兵的歲月。

  講他跟劉振雲在戈壁灘上守崗樓,冬天揣著凍硬的饃饃當乾糧,夜裡就著馬燈看書。

  倆姑娘聽得入神,連手裡的汽水都忘了喝,橘子味的甜氣飄在巷子裡,混著隔壁國營滷味店飄來的醬鴨香。

  張少梅覺得了解的不夠多,提議去江邊繞一圈回去。

  陳凌想著出來玩,也就沒拒絕。

  也就這年代的人有這情調,換成四十年後,誰還有這閒心頂著太陽,騎著自行車沒事饒那麼遠的路,就為了聊會天。

  不過很快張少梅就為自己的提議感到後悔。


  實在是騎的太累,幾乎把漢江兜了大半圈,江風很大,劉曉麗又是穿著裙子不方便騎車,

  迫不得已,只能讓陳凌載著劉曉麗。

  江漢關的鐘聲剛過十點,江風裹著水汽吹在臉上,驅散了些許燥熱。

  劉曉麗側坐著,這才細細打量身前的男人。

  他的背寬闊而挺拔,側臉線條流暢,說話時的語氣沉穩。

  江邊的路坑窪不平,自行車顛得厲害,劉曉麗一隻手按在腿上防止裙子被風吹起,另一隻手扶著坐墊,總有些不穩。

  「曉麗同志,你還是扶著我吧,我怕等會把你甩出去。」

  陳凌感受到身後姑娘的拘謹,溫和的說道,

  聲音被江風裹著呼啦啦的迴蕩在劉曉麗耳畔,她猶豫一下,想著還有很長的路,便輕輕捏著陳凌腰間的衣角,臉頰微紅,低聲道了句謝。

  這可把並排騎車的張少梅羨慕壞了,她腳都快踩冒煙,結果這麼好與陳凌親密接觸的機會白白便宜了小姐妹,嘴裡忍不住嘟囔:

  「早曉得我也穿裙子出門撒!」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