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劉大爺的故事
解放中學現在是一所包含初中與高中的完全中學,
這個時期師資力量並不算很突出,特別是物理、化學、英語這三門課程。
這幾門課程的骨幹老師出現斷層。
一名物理老師,有時不但要身兼初中課程,偶爾還要上高中課程。
英語就更不談了,別說教材嚴重缺失,老師的英文發音,那是一口地道的「江城英文」。
就這,還別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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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解放中學,能教英文的就那麼幾個,學校把他們當寶一樣供著。
生怕被隔壁中學挖走。
相對而言,語文教師就很普遍。
別的課程老師一人身兼多個班,一天天忙的沒停。
而語文老師就沒那麼忙碌。
特別是像陳凌這樣新來的初中語文老師,連帶班都不用,一周就上10節課,平均每天兩節。
了不起,某個老師請假,多個那麼一兩節。
因此,他現在不但時間充裕,幾十年的教學經驗,教起初一的課來那是相當輕鬆。
當別的老師上完課,忙著備下堂課時,陳凌卻回家寫起了小說。
中午,妹妹陳晴從小學回來吃午飯。
番茄蛋湯,涼拌黃瓜絲,外帶昨天吃剩下的酸豆角。
沒有肉末,昨晚全被兄妹倆給挑完了。
主食是玉米粑粑,和粥。
「伢,你想寫門口劉大爺的事撒?」
林秀梅上午打掃屋子,瞅了幾眼陳凌在書桌上昨晚熬夜寫的手稿。
陳凌怔了怔,沒反應過來母親指的是什麼。
林秀梅不緊不慢的解釋說:「劉大爺以前也是地主家,後來家道中落,年輕時候跟馬校長有些香火情,才會安排到學校幫著看大門。」
「這個我曉得,我曉得。」
一旁的陳晴獻寶似的補充道:「春蓮嬸他們講,劉大爺是老敗子,抽大煙把家產都抽沒了。」
敗子就是敗家子的意思,有句民謠是這麼唱的:
「敗子敗,愛抹牌,抹到半夜不回來。」
聽著母親和妹妹的話,一段過去的記憶湧上陳凌心頭,
還別說,門口劉大爺早年的經歷還真跟富貴很像。
都是地主家的敗家子,年輕的時候喜歡抽大煙,逛窯子。
後來也是一夜之間把家產田地全給輸了。
區別在於,富貴敗完家後,好歹還落了個老婆,劉大爺卻打了一輩子光棍。
要不是當年劉大爺無意間幫過學校馬校長家一次,估計這會兒不知在哪個犄角旮旯苟活著。
這類人在這個時代還很常見,哪怕門口劉大爺有馬校長這層關係,平日裡也少被院子裡的大嬸阿嫂們拿來打趣。
之前陳凌還在想,什麼時候去趟鄉下找找素材。
現在不用找了,直接就劉大爺。
吃過午飯,陳凌捧著茶杯來到門口的保安室。
這是前世晚年養成的習慣,走到哪都要帶個茶杯。
重生回來依舊改不了,仿佛融入靈魂,出門不帶個茶杯心裡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劉大爺今年六十多歲,長得黝黑黝黑的,個子不高,瘦的跟麻杆似的。
陳凌還沒走到門口,就聽到門口保安室傳來一陣評書和「咳咳」的混雜聲。
學校嚼舌根的大嬸們說他是年輕時候抽大煙,把身子骨抽壞了,活該一輩子跟個癆病鬼似的天天咳嗽。
「劉大爺,劉大爺....」
小老頭還挺悠閒的,抱著個不知哪淘來的老舊收音機,靠在門口,就著那點陽光打盹。
陳凌喊了好幾聲,他才睜開渾濁的雙眼,
見是學校風頭正勁的『小陳老師』,黝黑的笑臉在陽光里格外生動,他豁著大黑牙笑道:
「小陳老師,是來拿信撒?我幫你找找。」
通常上課期間,郵差都不會進來,而是把信直接放在門口劉大爺這邊。
他以為陳凌是過來找信的,放下搭在板凳上的腳,起身去裡面木柜子上翻找。
這也是劉大爺能看門的原因之一。
這年代文盲率太高,能找個識字看大門的大爺還真不容易。
劉大爺好歹也是地主家出身,基本的識字不在話下。
陳凌明跟在後面走進去嘮起嗑。
「劉大爺,您聽的是劉蘭芳的《岳飛傳吧》。」
「小陳老師也愛聽這個?」
「您忘了,前些時日我還在報紙上給這部《岳飛傳》寫過稿子咧。」
陳凌為了掙幾個稿酬,可謂是無所不用其極。
哪裡有熱度,往哪裡蹭。
劉蘭芳的這部《岳飛傳》最早在鞍山廣播電台首播,一經播出深受鞍山人民群眾喜愛。
中電台覺得好,於是重新進行首播。
當時還未在江城廣播電台復播,
陳凌也是無意間聽母親說起這部評書講的好,剛好又沒什麼好的題材寫,故寫了遍對這部評書點評的文章。
文章發出以後,引起江城廣播電台重視,沒兩天跟著同步播出。
「誒呀,你看我這記性,險些把這事給忘了,那篇文章我看過了,小陳老師寫的真好。」
劉大爺拍著大腿夸,實際上他看個屁的報紙。
就拿陳凌那篇名噪江城的改革文章來說,當時在學校引起轟動,馬校長特意買了一批分發給學校的老師們閱讀。
劉大爺也落到一份,只是沒兩天就被他糊在牆上補牆皮。
有次被馬校長路過看見了,他還胡咧咧的說貼在牆上可以隨時隨地看。
陳凌明知他在睜眼說瞎話,也沒拆穿,而是說出自己的訴求。
他沒直接說讓劉大爺講自己當年怎麼敗家,而是詢問他知不知道這類人的事跡。
「您,您確定是寫小說,不是寫麼批評的文章?」劉大爺聽完臉上的皺紋十分精彩的遊動著,眼底有一抹深深的驚恐....
「我為啥要寫批評的文章?」
看到劉大爺那副驚恐之色,陳凌莫名的一怔,
跟著明白怎麼回事,不禁覺得好笑道:
「劉大爺您放寬心,我真是寫小說,現在早就開放了,犯不著跟舊事過不去撒。」
見劉大爺還不信,還作勢準備賭咒發誓。
之前陳凌擔心小說出名以後鬧出什麼版權糾紛,故此,耍了小心眼,才讓劉大爺不講自己,講別人的事。
現在好了,完全沒這方面的擔心。
不過就算這樣,到時稿費下來了,該有菸酒這些還是要有的。
劉大爺見狀,連忙擺手:
「誒呀呀,小陳老師不用這麼較真,不用這麼較真,你想聽,我老劉說給你講就是的了。但我先講好,這些事跟我老劉半毛錢關係沒有,都是我改造那幾年聽來的。」
劉大爺哪敢讓陳凌發誓,讀書人的誓言就跟窯姐兒的腿一樣,一張開都要人命。
宋江發誓喊著兄弟同生共死,扭頭給李逵灌毒酒。
但凡今天陳凌發了誓,他老劉後半生睡覺都不踏實。
接下來,劉大爺把「聽來」的某個人過往講述了一遍。
還一再強調跟自己沒有關係,並且還胡編亂造了些內容,以此區分與自己的不同。
說這個人早年作孽太多,後來遭了報應,老婆孩子不但橫死,自己要落得個瘋瘋癲癲的下場,整天追著畜生喊自己老婆孩子的名字,真真是慘慘慘呀!!
陳凌聽完後,頓時無語,
心想,這他娘的也太巧了吧。
......
有了素材,陳凌寫這部小說再無一絲後顧之憂。
余華創作《活著》的靈感是來源於美國一首民謠《老黑奴》,歌詞中「我雖然失去了所有親人,但我依然友好地對待這個世界」觸動了他。
後世網絡上很多段子玩笑說,余華靠活著而活著。
但真正了解他的人就知道,他的創作天賦已經超過絕大多數作家。
一首民謠,一張圖片,就能引發他的深度思考:人為何活著?
於是便就有了富貴:一個老人,在中午的陽光下犁田,臉上布滿皺紋,皺紋里嵌滿泥土。
富貴經歷了父親、母親、妻子、兒子、女兒、女婿、外孫相繼離世,
他幾乎失去所有外在的「活著的意義」,
財富、親情、尊嚴的支撐都已消失,但他依然牽著老牛繼續生活。
這種「活著」不是主動追求某種目標,如復仇、翻盤、證明價值等等,
而是對生命本身的堅守。
不是為了活著之外的東西,而是接納「活著」這件事本身,哪怕它充滿苦難。
「說真的好,『人是為活著本身而活著』。」
下午上完課,陳凌在辦公室為小說寫大綱,雖然這部小說的大部分內容他都記得,
卻還是想通過自己的理解來重新梳理一遍。
不知不覺陳凌就進入忘我轉態,沒察覺到馬校長什麼時候站在身後。
「馬校長!」
陳凌尷尬的站起身打著招呼,辦公室其他老師都在備課,批改作業,就他在偷偷摸魚。
「小陳老師,這是你下一篇文章的題材嗎?」
馬校長並未在乎陳凌干工作以外的事,相反他對陳凌現在寫的內容更感興趣。
陳凌思忖了下,點頭道:「前日《長江文藝》來信約文稿,想約我寫篇小說,我也是忽然有了點念頭,就試試看。但是馬校長您放心,我都是在課外進行,絕不會耽誤授課。」
「哦?」
馬校長眼神一亮,頓時來了興趣,抬手示意陳凌坐下,問起事情的經過,以及他現在想要寫的故事內容。
他對陳凌抱有的期望值很高,解放中學如果真出一位作家老師,那相當於是一張對外的名片。
這也是為何知道陳凌明明教學能力很強,卻依然不給他增加額外課程的緣故,就是想讓陳凌把更多的時間放在寫作上。
陳凌名氣越大,於學校而言,可比他多教幾個班重要的多。
隨著馬校長的詢問,辦公室其他老師也放下手中的工作,都湊了過來。
陳凌也沒隱瞞,先是簡單說了下《長江文藝》的約稿,
隨後,又把今天中午從門口劉大爺那聽來的故事說了一遍。
這件事就算馬校長不問,他也會在之後慢慢傳播出去。
目的,就是讓更多的人知道自己創作的過程和靈感來源。
馬校長聽完後,好笑道:「這老劉真是上不得台面,這種好事居然還遮遮掩掩的。」
其他老師也深感認同的點頭。
這可是出名的好機會,一旦陳凌這部小說發表出去,引起很大的反響,那可是間接出名。
人們在討論小說的時候,必然會想起小說的原型人物。
這種風光的機會,旁人爭都爭不到,劉大爺卻往外推。
要不是現在人多,馬校長都想讓陳凌換個題材,比如寫寫他的「傳奇」經歷,相信比劉大爺這老敗子有意義的多。
相比馬校長的克制,其他老師就沒那麼多顧慮。
都是執教十幾二十年的老教師,要說經歷確實很豐富,
就連馬校長也忍不住加入話題。
陳凌默默地聽著,直到妹妹陳晴過來喊吃飯,在得以解脫。
今晚要去隔壁舞蹈劇院,陳晴可是上心的很,這才破天荒跑到校辦公室喊哥哥吃飯,尋常可沒這麼大的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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