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1979啊!
1979年,
五月的江城尚未散盡春的餘味,暑氣已然初生,晨曦下的浮塵混著老磚牆的潮氣與舊時光的綿柔味道,慢悠悠落在一蓬翠嫩的樟樹下。
樟樹挨著解放中學職工宿舍西側一處水泥地空地,繁茂的枝條下幾個職工家屬婦女們晾著衣服閒談起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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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聲粗咧的喊叫聲讓她們齊齊望向職工宿舍樓。
說是樓,其實就是一排單層「二四牆」實心黏土磚砌築的紅磚平房,屋頂為木樑架上鋪青瓦,屋檐下掛著兩串曬乾的紅辣椒與玉米棒子。
新刷的「改革開放」紅底白字占了半面牆,格外扎眼。
地方不大,總面積不過300平米,共十五間大小不一的職工房。
每間房門口都擺著竹編煤筐,碼著蜂窩煤和木材,旁邊公共廚房的煙囪飄出淡青煤煙,裹著紅薯稀飯的香氣。
只見,一名二十來歲的年輕男人將永久牌28大槓自行車停在職工宿舍最外側那戶門口石欄邊,車把掛著印「人民郵政」的綠帆布郵包,邊角磨得發白。
他抹了把額角的汗,扯著嗓門大喊道:
「小陳老師,小陳老師,有您的信....」
聽到『小陳老師』這個稱呼,旁邊晾衣服的幾個婦女大嬸們相互對視一眼,齊齊豎起耳朵。
須臾間,一個面色蠟黃的中年女人從屋子裡走了出來,雖一臉病態,但狹長的丹鳳眼,搭配消瘦後的鵝蛋臉,不難看出年輕時候也是一位大美人。
「小張....」
中年婦人扶著門帘咳嗽了一聲。
「梅姨,小陳老師在屋裡冇?有他的信撒!」
名喚小張的年輕人是一名郵差,滿頭大汗的他從軍綠綠的包里掏出三封信和一張回款單遞了過去。
「他出去辦事了,小張,又麻煩你了,喝口水歇哈子。」
林秀梅對這個送信的郵差很熟,接過信件後轉身回裡屋,屋裡靠牆擺著掉漆的木櫃,櫃頂放著個印「為人民服務」的搪瓷杯。
她倒滿熱水後,又瞥見桌上那罐「梅林牌」的糖水菠蘿罐頭,遲疑了下,還是拿起來一併走了出去。
郵差小張也知曉一些林秀梅的家庭情況,道了一句謝,對遞過來的罐頭視而不見,捧著搪瓷缸的熱水吹了吹,邊喝邊洋溢著潔白的牙齒欽佩道:
「梅姨,您家小陳老師可真有板眼,這兩個月我都送了六回匯款單了,這回連《長江文藝》都來信,我估摸著八成是約稿咧。」
林秀梅默默地看了看手中的信件和匯款單,然後小心翼翼的放回屋裡,再次折返回來後,將手中的罐頭遞過去,臉上漾開溫溫的笑容:
「聽說你上個禮拜結婚了,家裡沒什麼好的東西,這個你拿著,算是我家小陳的一點心意。」
一罐糖水菠蘿罐頭在現在的售價為9角,比一斤豬肉價格還貴。
林秀梅的兒子,也就是郵差口中的小陳老師陳凌才參加工作,任職解放中學語文老師不過一年,
按照教師10級工資制,陳凌定級在9級,每月加上學校的津貼,46.5元。
對比普通工人,這個薪資自然不算很低,夠一家三口吃穿用度。
但林秀梅近兩年身體欠佳,今年年初更是大病一場,家裡的積蓄消耗一空之外,還欠了鄰居朋友不少錢。
要不是陳凌有出息,這兩月靠著給報紙上撰文賺取額外收入,
加之林秀梅吃藥總是沒胃口,像菠蘿罐頭這種『奢飾品』是萬萬捨得不得買。
即便如此,林秀梅尋常時候也捨不得吃,只是在兒子陳凌勸解下,才打開一瓶。
「不要,不要!您也曉得我才結婚,屋裡頭蠻多的,吃不完,走了啊梅姨。」
郵差小張見狀,哪裡肯要,把吹涼的熱水一飲而盡後,將搪瓷杯放在跟前的石欄上,用力一蹬自行車腳踏板揚長離去。
林秀梅想要追上去,奈何身子虛弱只能就此作罷,目送著小張離去。
郵差小張還沒騎出去多遠,就被一群膀大腰圓的大媽給攔住了。
「小張,你剛才是送信給小陳老師吧,聽你那個口氣,又有報社寄稿費來了?是哪家報社撒?」
小張深知被這群大媽攔住不說點什麼是走不了,不過這種事他遇到的多,應付起來很有經驗,於是咧嘴笑道:
「是不是稿費你們得去問小陳老師,至於哪家寄的信....」
他故意拖著尾音,不慌不忙的把車頭一拐,笑道:
「那可多了,京城的也有,你們想曉得的話,還是得問小陳老師....」
說完,趁著大媽們愣神的功夫溜之大吉。
彼時的大媽們也顧不上小張,信息量有點大,讓她們一時半會沒消化完。
好一會兒,才回過神,旋即衣服也顧上晾了,七嘴八舌的討論起來。
「春蓮嬸,我冇聽錯撒?京城的報紙都寄稿費了?」
「你信小張的?他跟他家屋裡張老頭一個樣,嘴巴跟閻王爺拉家常似的,淨是鬼款。」
「是不是鬼款先不說,小陳老師的文章在《長江日報》上發表總作不得假撒,連馬校長都夸寫的好,把國家新政策講得透透徹徹的。」
「鳳嬸麼時候也懂這個了撒,哈哈,我看你這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順眼吧。」
「對撒,對撒,鳳嬸,你屋裡小蘭跟小陳老師是初中同學,這也算是青梅竹馬,什麼時候事成了,可別忘記請我們喝喜酒。」
「八字沒一撇的事,你們可別亂講。」
名叫鳳嬸的大媽嘴上這麼說,臉上的得意卻難以掩蓋。
去年陳凌參軍復員回來分配到解放中學當老師,無意間被她閨女撞見。
兩人是初中同學,難免多聊了幾句。
這事很快就傳到鳳嬸耳中,她起初的想法很是不舒服。
在她看來,自己丈夫是學校的高級老師,女兒小蘭在附近的國營廠上班。
家裡的條件在這邊算是數一數二的。
而陳凌一家三口,不但有個十歲的妹妹,母親林秀梅也是個不能幹活的病秧子。
這樣的家庭,怎麼配的上她的女兒。
甚至,鳳嬸都在想,陳凌是不是因為自己丈夫是解放中學高級教師的緣故,故意接近自己女兒。
因而,每次女兒放假到這邊,說是要去找陳凌玩,她都是極力反對。
反對到不准女兒放假回家,免得又撞上陳凌,傳出閒話。
不過這種情況在一個多月前就發生轉變。
陳凌從京城回來,也不知道是受到高人指點,還是突然開竅。
不但在很多報紙副刊上撰文寫稿,
月初時,更是以一篇《改革開放的意義、影響與未來趨勢探析》刊登在《長江日報》。
洋洋灑灑萬餘字,從經濟領域的結構性變革,到社會結構的轉型,再到改革開放的未來發展趨勢展望等三個大方面,詳細的將改革開放全面剖析。
並且還在文章的最後,大膽的對改革深遠影響力做出預判。
文章一經發表,就引起很大的熱議。
甚至,比5月1號《鄂省日報》上那篇社評《工人階級要帶頭打好重點轉移第一仗》更具影響力。
一時之間,陳凌之名名噪江城。
具體有多出名呢?
附近國營廠五十歲主任娶了死去老婆的三十歲妹妹也比不過。
隔壁洪姓扒灰佬鑽兒媳被窩在這群大媽眼中也略遜一籌。
鳳嬸作為江岸區解放公園路、惠濟路、光華路等周邊社區重要「婦女情報員」,本身在居委會工作,加之丈夫又是學校的高級教師,比尋常婦女明白陳凌這篇文章的份量。
別的不說,按照慣例以陳凌現今的情況最起碼3年才有晉升的機會。
但因為這篇文章,可能下半年學校就會考慮晉升提級。
要是陳凌爭點氣,以後還能在《長江日報》上刊登這種影響力的文章,那他的前途可謂是一片光明。
鳳嬸心裡的秤早就歪了。
什麼八字沒一撇,那是她對外的謙辭。
陳凌已經是她內定的女婿,方圓十里誰家敢過來搶,那就是她的生死仇敵。
想到此處,鳳嬸也顧不上嘮嗑,晾好衣服後趕忙去國營廠宿舍樓找女兒。
「這個死姑娘伢,放假也不曉得回來....」
.......
陳凌帶著小妹陳晴從新華書店回來已是中午,
騎著永光牌自行車的他特意拐到公共廚房撇了眼,看到那道消瘦的背影時,自行車驟然急剎。
「小晴,你先把東西送回屋裡,我去幫媽做飯。」
陳凌身形高大,一米八的個頭在江城算的上是高個,單腳很輕鬆的撐在地上,回頭跟小妹交代了一句,
「哥,東西太多,我搬不動撒,還是我去幫媽做飯吧。」
陳晴用丹鳳眼白了哥哥一下,雖然只有十歲,但出落的水靈,個頭高挑,輕輕一蹬就從自行車上下來,
旋即將手中抱著的一大摞書放在后座上,就甩著用紅塑料皮筋扎著的低馬尾,攥著個鐵皮青蛙,腳步蹦蹦跳跳的往公共廚房跑去。
「小皮球,圓又圓,馬蘭開花二十一.....」
「跑慢點,當心腳下的煤渣水。」
陳凌叮囑一句,隨後推著自行車朝著宿舍樓走去。
彼時已經是午飯時間,又是周末,校園顯得很寧靜。
回到家的陳凌將車子停靠在門口的石欄邊,隨後掏出鑰匙,抱著買來的一摞書籍資料推門而入。
屋子不大,二十平米不到,用石牆隔成兩間小臥室。
廁所和廚房都是公共的,除了簡單,屋子裡什麼電器都沒有,一家三口住在一起倒也不顯得那麼擁擠。
陳凌剛把書放下,就看見擺放在書桌上的信封和匯款單。
匯款單是《長江日報》寄來的,金額比他想像的略高,35元,都趕上普通工人一個月的薪水。
這也得益於他月初在那篇關於『改革』的文章,《長江日報》將他的稿酬從原來的千字三元提高到千字5元。
都說百無一用是書生,當了一輩子人民教師的陳凌,重生回到這個空氣里都能嗅到錢的年代,卻發現除了教書,其他什麼都不會。
好在他前世為了賺點生活費補貼家用,在很多社交媒體上幫人代筆撰寫過不少的軟文。
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寫了一些雜文和趣聞投稿江城各大報紙。
沒想到,還真有人欣賞。
5月1號,《鄂省日報》號召工人響應國家政策,陳凌覺得是個機會,於是呼用朝前的眼光,大膽的對『改革』做出分析和預測。
要知道,改革去年才開始進行,除了特區之外,其他省份雖說也都積極響應,但絕大多數老百姓其實是抱著審視的態度。
陳凌這篇文章,可想而知在讀書人眼中有多大的震撼。
別的不說,文章刊登當日,陳凌所在的學校很多老師和校長紛紛在討論,
在得知這個陳凌就是他們學校的「小陳老師」,馬校長親自跑過來各種噓寒問暖,而且有事沒事就拉著他討論各種話題。
放下匯款單,陳凌拿起桌上第一封信件。
「長江文藝?」
陳凌拆開信封,展開信紙,
信件的內容大致就是誇讚他的文筆老練,對時政、局勢了解透徹云云的....
陳凌一目好幾行,快速的瀏覽一遍,目光停在了最後一段話。
嗯?
什麼情況?
這是找我約文稿?
還是小說?
短篇、中篇都可以。
陳凌很是意外,自從月初那篇文章引起轟動之後,找他約稿的大大小小報紙雜誌很多,其中不乏外省的,
不過都是找他撰寫時政這方面的。
這類約稿,陳凌基本都是拒絕。
因為這裡涉及到政治,一個不慎容易招惹禍事。
這也是他為何遲遲沒有動筆寫小說的原因之一。
要不是家裡條件太差,母親每個月要花一筆不小的藥錢,加上對改革很有信心,換成其他,那是萬萬不敢多說。
所以,在月初成名之後,陳凌反而不再寫這方面的文章,把目標對準普通人生活相關的內容。
如今《長江文藝》這麼一提醒,倒是讓他壓下去的念頭,重新萌生出來。
房間裡,
陳凌長吁一口氣,坐在木板床上的他驅散腦海中雜念,拿起桌上另外兩份信件。
這兩份信件都是來自京城,
一封是從北大寄過來,倒也沒讓陳凌意外,
另一封卻是來自中國醫學科學院,
看著信封上簪花娟秀的字體,那抹白大褂的倩影不由得浮現在陳凌的眼帘,他愣愣的盯著桌上的《偉人語錄》,眼眸中閃過追憶。
窗外的陽光透過樹葉,在信紙上灑下斑駁的光點,風裡帶著樟樹嫩芽的清香,混著遠處傳來的廣播聲:
「堅定不移地走改革開放道路,為實現四個現代化而努力奮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