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你的名字
在旁人無法觸及的潛意識深處,胎記臉少年有一塊幻想出的自留地。
一模一樣的太空艙環境,只是沒有十座醫療艙,也沒有懸掛在穹頂上的紅眼攝像頭。
舷窗外面的風景,不是別的,正是披香殿戰隊的選秀主會場。
少年仰著頭,作無語問蒼天狀,青面獸也似的臉膛,左邊寫著蛋右邊寫著疼。
他的身邊簇擁著四個綠肥紅瘦的同伴。
一個是瓜帽長衫,腦後拖著辮子的清癯老者。
一個是雙目已瞽,身披袈裟的龍鍾老僧。
一個是頭戴烏紗幞頭,身穿盤領袍的虬髯大漢。
一個身著龍袍,頭戴玉串珠平天冠的中年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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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同伴雖然高矮胖瘦不一而足,但額頭上都有無比醒目的「副人格」三個字的紋身。
「像!真特麼像!」辮子頭老者讚不絕口:「小翔子,你沒有發現,這個楊書記怎麼跟咱家老表長得有三分相像呢。」
「不要試圖岔開話題。」胎記臉少年沒好氣地橫了他一眼:「老鄭同志,你到底哪根筋沒搭對?跟人打個招呼而已!吟詩???這特麼是人能幹出來的事兒嗎?」
「好了好了小郎君,燮公也是為了先聲奪人,想幫你給對方留下個好印象嘛。」盲眼老僧出面打起了圓場,一邊說話,他還一邊睜開長滿了白翳的眼睛,對著心靈的窗戶使勁瞅了瞅。
「話說這位楊書記,洪聲圓滿,如迦陵頻伽之音,毛孔出妙香,令人心生愛敬,又有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無不暗合佛家轉輪聖王之相!吾家一門細弱,與之交好,誠為正理。」
「就是就是,這事兒怎麼能怨我呢?」辮子頭老者十分委屈:「我哪知道,此等比為天地私蓄的翩翩美少年,竟是個焚琴煮鶴、不學無術的強梁?可憐老夫俏媚眼做給了瞎子看,寧不悲乎?」
說完他還從脖子後面的衣領里抽出了一把破扇子,刷一下展開,上書一行委屈巴拉的墨字:「將白頭供作折腰人」
「可是人家楊書記又不是讀線裝書的秋風鈍秀才,老鄭你一上來就用詩詞讚頌他的體香、重瞳、白髮和鎖子骨,不嫌做作嗎?」
虬髯大漢也覺得辮子頭老者在抱大腿這件事上用力太過猛了,順便嘲笑他難怪一輩子做官做的跟夾生飯一樣,沒這個交際手腕,老老實實待在不好嗎,非要強出頭。
「這下好了,待會兒要是糊弄不過去,楊書記不對吾等飽以老拳才怪。」
「他敢!」中年皇帝把眼一瞪,抬手用力捻了捻狗油鬍子:「他也是楊氏子孫,焉敢對朕無禮!」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瞎眼老僧雙手合什,高宣佛號:「阿摩陛下但且寬心。老衲雖不見其人,然耳聞其聲,亦知這普六茹書記光風霽月、怒而有制,絕非暴虎馮河、黥彭之徒……」
「鑒真禿驢!」皇帝被老和尚一句『普六茹』搞得目眥欲裂,當即戟指大罵:「造此口孽,汝不畏拔舌地獄留卿一席耶?」
「好了好了!」胎記臉少年被這些一個比一個不著調的同伴弄的心力憔悴,滿臉疲憊:「像今天這樣丟人現眼、狗屁倒灶的糗事兒,我特麼不想再經歷第二回了!你們說到底只是我讀書時萌發出來的『副人格』,麻煩你們今後能不能別再動不動就自作主張接管身體,影響我的為人處事?」
他跟求神一樣,鄭重其事地請求四個副人格。
「算我求你們了,今後如果想要做點什麼,好歹先經過我的同意,行不行?」
辮子頭老者、瞎眼老和尚、皇帝陛下都很痛快,表示沒問題,聽你的。
唯獨虬髯大漢持保留意見。
「小郎君,你就不該信了醫療檔案里『分離性身份障礙造成的多重人格』的勞什子鬼話!」
「什麼主人格、副人格,去特麼的!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咱們是一體的。」
虬髯大漢痛痛快快地摳著鼻屎,痛痛快快地發著牢騷。
「你的耳根子咋這麼軟?這個正義天庭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以某觀之,今天這事兒與我當年一夢到南柯沒甚相差,這個正義天庭無非就是個大號的大槐安國。」
「淳于老哥,我巴不得這只是一場夢呢。」胎記臉少年搖頭苦笑,目光落在了四位同伴頭頂一模一樣的『正義天庭八八八戰區』、〖披香殿戰隊〗、〖DS888-612〗白光名稱條上:「但事情是明擺著的,咱們這次絕對攤上大事兒了!」
……………………
楊縂看到這個小兔崽子居然有臉搖頭苦笑,儼然一副蒙受了飛來橫禍、無妄之災的范兒,火氣頓時比蹺蹺板還要難壓。
「喲呵,你還冤屈上了?」
「信不信我扒了你的褲子,讓你也出個大醜?」
天花板上馬上響起了莫司帶有警示之意的假咳。
不用說,在正義天庭除了動手打人屬於惡意攻擊隊友,強行扒人褲子也算的。
「唉……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胎記臉少年先念了兩句詩試圖動之以情,跟著鼓弄起了三寸不爛之舌曉之以理:「楊書記,不管你信不信,我剛才念詩只是有感而發,絕無半點故意讓你出醜的意思。」
「有什麼感?你覺得我會信嗎?」
「不管你信不信,我說的都是真話。」胎記臉少年的談吐之間透著一股不卑不亢的大將之風,這與他年代劇一樣的土老帽打扮無疑形成了異常強烈的反差:「我也是在你身上,頭一回見識到了「藝祖之香」、「舜目重瞳」、「晉元日毫」這些傳說中的帝王之相。」
——帝王之相?
——我咋不記得劇本殺里埋了這些爛梗啊?
楊縂被說的七上八下起來。
丑娃兒指了指他有著兩個瞳孔的丹鳳眼:「史記五帝本紀里,上古天子姚重華就是『目重瞳子』,跟你是不是如出一轍?」
發現楊書記的臉色出現了緩和的跡象,丑娃兒趁熱打鐵,伸手撩了撩他那熠熠生輝的鉑金色頭髮:「晉書有載,晉元帝司馬睿出生時有神光之異,一室盡明。及長,白豪生於日角之左——跟你像不像?」
「我可不是只有左邊額頭生了一簇白頭髮。」楊縂聽得津津有味:「藝祖之香又是怎麼個說法?」
「宋史里說趙匡胤在夾馬營出生時,異香經宿不散,得了個香孩兒的小名。」丑孩子別看長得報看,小嘴卻跟抹了巧克力一樣,直接一波給足情緒價值:「今天就算宋太祖活過來,親自站到這兒,他也得承認,老楊同志你才是貨真價實的香孩兒。」
楊縂差點把十塊腹肌給笑沒了。
史書里天生重瞳的可不止是舜帝,還有李後主、項羽、明玉珍這些亡國之君。
少白頭的也不止晉元帝,還有王子喬、霍去病等少年早夭之人。
身懷異香的奇人更是一抓一大把,這小子不拿楊玉環、張三丰說事,卻專撿宋太祖碰瓷,擺明了就是欲蓋彌彰。
「你是不是忘了還有一個坑沒填?我咋不記得歷史上有哪個皇帝身懷『偏有金剛不壞身,幻出嬋娟鎖子骨』的帝王之相?」
「鎖子骨是菩薩之相,比帝王之相更牛比。」胎記臉少年稔熟地背誦《宣室志》中的一段記載證明自己不是信口開河:「夫鎖骨連絡如蔓,故動搖肢體,則有清越之聲,固其然也。昔聞佛氏書言,佛身有舍利骨,菩薩之身有鎖骨。」
楊縂猶豫了一下,將他輕輕擱回了地面。
沒想到劇本殺里的人設還暗合了帝王之相和菩薩之相,這讓他心下實在有些暗爽。
「原諒你了。不過我原諒你,並不是因為你的花言巧語——知道是為什麼嗎?」
「知道,咱是自己人。」
這句話不僅把楊縂給逗樂了,還讓太空艙里的BGM立馬切換成了:「五千年的風和雨啊~藏了多少夢~~~黃色的臉~黑色的眼~不變是笑容~~~」
「我叫楊賓尼。」楊書記看到地上有喬克遺棄的警服,彎腰撿起來遞給渾身濕噠噠的吟詩小達人:「你是咋回事?怎麼弄得跟落水狗一樣?」
胎記臉少年一邊換衣服,一邊跟他介紹自己的情況。
他叫立花翔,今年十五歲,是哪兒哪兒人。
之所以一身水,是因為大雪天途經一座橋,不小心腳下一呲,失足摔進了河裡。
只記得咕嘟咕嘟已經灌的斷片了,結果一睜眼,已然換了人間。
漢服美女俏目圓睜,紅唇微啟,正欲開口唱一首山歌,但這次莫司沒有給她展示才藝的機會,天花板上搶先響起了一首古風BGM:「梨花香~~~纏著衣角掠過熙攘~~~」
「唉唉唉老莫同志,我可不叫梨花香,我叫立花翔。」胎記臉少年哪知道這是莫司在玩梗,一本正經地予以糾正:「立是『為誰風露立中宵』的立。花是『亂花漸欲迷人眼』的花。翔是『群燕辭歸雁南翔』的翔。」
「納尼?」頭頂著DS888-620代號的曰本花美男忽然握緊了拳頭,雙目燃起了中二兮兮的光:「你的名字……」
「怎麼了?」立花翔臉上的醬油斑當場垮了大半拉:「我的名字很奇怪嗎?」
「私密馬賽~~~」花美男發現自己被誤解了,尷尬地九十度大鞠躬:「我沒有別的意思,在下立花滝。」
為了證明自己不是瞎說,他還特意用手指在虛空中比劃了一遍「立」、「花」、「滝」三個漢字。
這個曰本帥哥渾身上下每一寸輪廓都仿佛被世界溫柔地偏愛著,就連信手草書的動作都洋溢著與生俱來的俊逸之氣。
「這大喘氣……」楊縂好生失望,他還以為這個小鬼子之所以一驚一乍,是在哪本漫畫裡見過立花翔這個名字呢,到頭來只是兩人的名字「菀菀類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