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的
「精靈哪裡來的螢光染髮劑?」
喬克甩手將一張撲克牌飆射向楊縂。
「還穿著印有漢字的T恤?」
他的飛牌技術真心碉堡,撲克在空中畫出了好大一個圓弧,繞著小楊同學的身體滴溜溜飛旋了一圈。
「森林裡撿的。」抬手摘下飛到面前的撲克,楊縂發現這張紙牌並非特製的硬質魔術撲克,就是一張普普通通的紙牌。
翻轉牌面,上面是一個彩色的大王。
「你的精靈尖耳朵上哪去了?」
「你們米國人臉上有米嗎?」
太空艙里的BGM響起了亨德爾的薩拉班德舞曲,隱隱烘托出了雙雄對峙/槓精互懟/針尖麥芒的微妙氣氛。
「不要做無謂的意氣之爭。」莫司老氣橫秋地開口打了個圓場:「你倆是一個戰隊的袍澤,要團結。」
「我的錯。」楊縂趕緊自我批評:「莫大爹我要向你深刻檢討,作為戰隊書記,我不該跟一個萌新意氣用事。」
「222,看見沒?我們的楊書記還是很有胸襟的,希望你今後在公眾場合,能夠自覺的維護戰隊一把手的權威,而不是反著來。」三軍大元帥的語氣變得霸道:「昂得死蛋?」
米國警察挑了挑眉毛,異常浮誇地撫胸頷首:「您的意志,元帥閣下。」
楊縂翻了個白眼,對小洋馬做了個「馬屁精」的無聲口型。
安妮美目流盼,會心一笑,撅起塗著斬男色口紅的嬌艷紅唇對他比了個「油兔」的口型。
「精靈書記、蜜思赫本……」警察歪過腦袋看住了這對金童玉女:「不介意的話,能告訴我,你們倆來到正義天庭之前,都在做些什麼嗎?」
說完他主動比劃了一個朝天射擊的動作。
「我呢,是在一場莊嚴的悼念儀式上鳴槍致禮來著,誰知道槍聲一響,眼前一黑,人就到這兒了。」
安妮猶豫了一下,選擇實話實說:她本來在羅馬旅遊來著,晚上的時候壓馬路壓累了,就在路邊的公共長椅上小憩了一會兒,結果再次睜開眼,就已經……
楊賓尼也沒有作妖,老老實實說自己就是打了個噴嚏,眼前一黑,然後就……
「看來我們的遭遇並沒有共性,真就是被正義天庭隨機投下的骰子砸中的倒霉蛋。」喬克手中的跳刀突然發出『啪』一聲脆響。
楊縂和安妮不自覺地垂眸,難怪天庭沒有沒收這把跳刀,從刀柄中彈出的並不是利刃,而是一截銀光閃閃的細齒梳子。
「不過有一點我還是不太明白……」喬克抄起彈簧梳子將紅菠菜色頭髮刮成了滑溜溜的蛋撻頭:「正義天庭把我們這些不同國家、不同種族、不同職業的人糾集到一起,難道僅僅就是為了玩一局類似『萬智牌』的遊戲?」
「不然呢?」楊縂知道萬智牌,這是白人國家比較流行的一種桌面跑團遊戲,玩家們需要在遊戲中扮演『旅法師』的身份,前往不同的位面世界旅行和戰鬥——你還別說,米國佬對於正義天庭的解讀,比安妮的兔子洞理論明顯更靠譜一些。
「你不覺得這很兒戲嗎?賓尼仔。」喬克用彈簧梳子指了指安妮,仰頭問道:「莫司閣下,天庭徵召這種窈窕淑女來充當『道德十字軍』,您確定不是給惡棍歹徒發福利嗎?」
「222,第一次警告,不准你歧視女性天將!」
「我是不是可以將您的警告理解為:炮灰棋子無所謂質量?」
「把腰杆挺直嘍!天將是捍衛正道的戰士,不是拉來趟地雷的炮灰。」
「我尊敬的大元帥……」警官喬克的表情變得陰不陰陽不陽:「能否告訴您卑微的臣僕,究竟是哪位無所不能的『上帝』,創造了這個牢牢占據著道德高地,光芒熱辣到讓我幾乎沒法睜眼的正義天庭呢?」
「222,本大帥是人工智慧,只需接收程序指令,所以我亦不知天庭之主究竟為誰……」
「會不會是洪天王?」楊縂開了個大大的腦洞,既然三軍大元帥是咱自己人,天庭的大老闆肯定也是啊。這個推理鏈一展開,首先想起的自然就是「爺哥朕幼坐天堂」的上帝嫡次子。
「名字只是一個代號而已,你高興怎麼叫天庭之主就怎麼叫祂。」莫司不愧是戰區一把手,談吐間自有一股代天擬詔的自信氣魄:「就拿我來說吧——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
「元帥,您別拿老子的天道說來搪塞我們呀。」喬克擺明了也是讀過道德經的:「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道是沒有感情的。正義天庭不該這樣!如果沒有一個具備感情和立場的『上帝』,天庭靠什麼來界定正義與非正義呢?」
「任何正義都是單邊敘事。」安妮跟小雞磕米一樣連連點頭,附和道:「一千個人眼裡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一千個人眼中也有一千種正義,如果天庭沒有一個人格化的最高仲裁者,是非對錯就沒有標準可言了。畢竟很多時候黑白並不是分明的,善與惡無非是看站在什麼立場上而已,是屁股決定著腦袋。」
「不是有莫大爹做裁判嗎?」楊縂聽出了一絲不對勁,這兩個洋人隊友似乎在質疑天庭標榜的正義性?
「莫司只是按照程序指令行事的人工智慧。」喬克並不認可楊書記的說法:「他是踐行正義的工具,而非評判正義的尺度。」
「所以天庭肯定是有上帝的。」小洋馬加以補充:「但祂一直藏頭露尾的話,天庭宣稱的正義就不免讓人心生疑竇了——又不是披著羊皮的狼,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楊縂被他倆給繞暈了,心想有必要丁是丁來卯是卯分得這麼清楚嗎?
天庭的大老闆如果跟洪天王一樣是個超級社恐,鐵了心不露面,只通過莫司發號施令,你們還敢不聽?
「讓我說什麼好呢。」喬克看他一臉的不以為然,忍不住嘆了口氣:「我們人類,果然是一個很容易變成奴隸的物種。」
楊縂哈哈大笑,他知道喬克是在諷刺他,但他根本不凱爾。
「放心222,正義天庭絕不是掛羊頭賣狗肉的黑暗叢林。」莫司斬釘截鐵地給出了背書:「你們初來乍到,有疑慮是正常的。只要給你們一段時間,我堅信我們之間一定會建立起信任。」
「因為——天庭秉持的正義,是永恆的、不變的真理;服從於萬千眾生的善良意志,不基於任何個人慾望或利益,適用於所有的民族,適用於一切時代!」
「您照搬了古希臘斯多葛主義的自然法則理論……」安妮十分無語。
「還摻雜了一些康德的純粹理性。」警官先生跟著拆台:「恕我直言,莫司元帥。正義若是可以如此大而化之的去定義,那它與任人玩弄的娼妓又有什麼分別呢?」
「跟聰明人辨經就是麻煩。」莫司罵了句次奧:「076、222,你們要是堅持認為正義天庭居心叵測、助紂為虐,沒問題,正義天庭,來去自由,我現在就可以送你們回老家——反正每個新秀位置都有打替補的板凳隊員,本座也不是離開你倆就沒法搭台唱戲。是走還是留,你倆給我句痛快話——現在!馬上!立刻!」
太空艙里悄悄響起了一首女聲BGM:「愛我的話~~~要回答~我只等你等你一句話~~~」
安妮和喬克沒吱聲,他倆又不傻,三軍大元帥那句「送你們回老家」除了字面意義,明顯還有一層很不祥的涵義。
等了一會兒始終沒等到兩個新秀宣布退選,莫司就跟個大反派一樣桀桀狂笑起來:「還裝不裝叉了?」
安妮尷尬地搖搖頭。喬克扳著牌九臉,一聲不吭。
「其實你們是怎麼想的,本座根本不在乎。但是在其他隊友面前,我不想再聽到你倆再對天庭的正義性質發表任何質疑。」
「因為,天庭的正義毋庸置疑!」
「看來我的猜測一點沒錯。」警官先生對兩位小夥伴吐舌頭扮了個鬼臉:「很高興認識二位……炮灰棋子。」
「第二次警告,DS888-222!不許指桑罵槐、妖言惑眾!」
喬克的眼神核突了一下,倒不是因為再次吃了一發警告,而是因為太空艙陡然間變的敞亮起來。
該來的還是來了。
窗外的黑暗星空就像一幅徐徐撕開的畫卷,揭出了一座掩映在落日夕陽下的城市。
視線坐電梯一般降低、降低、再降低,最終定格在一條窮街陋巷的上空。
污水橫流的弄堂兩邊,是成排的天朝南方風格的騎樓。
迎街的門臉掛滿了汽水店、雞鴨店、理髮廳之類木色斑駁的油漆匾牌,巷子中間的水泥電線桿上還刷著一行無比醒目的石灰標語:「不准隨地吐痰」
正在宰雞拔毛的店鋪老闆,騎著自行車路過的藍色中山裝行人,拍打醒堂木售賣冰棍的小販,路邊公用水池裡洗衣服的婦女,全都停下了手頭的事情,目瞪口呆地注視著巷子中間的石板路。
一個剃著金色掃把頭,身著彈力背心和軍褲軍靴的白人大兵,正與一個扎著兩粒丸子髻,身穿旗袍的天朝美少女大打出手。
洋人軍爺的組合拳快似流星,勾拳直拳擺拳一招連著一招。
旗袍美少女的無影腿如狂風掃葉,在面前掃出了三點水符號也似的殘影。
初次見識窗外異景的警官先生,一點也不像那種碰到點屁大的事就狂呼阿妹賊、戲精附體的米國佬,他在全神貫注之餘,臉色依然冷靜的宛如威士忌里的冰塊。
等到窗外重新躍遷回深邃神秘的宇宙星空,喬克彬彬有禮地鼓掌。
「你就一點不吃驚嗎?」小楊同學真心服了這個差佬的心理素質,反觀安妮,已是第二次見識窗外的風景了,表現還是跟上回沒差。
「賓尼仔,你不也沒吃驚。」
「我已經脫敏了。每次有人醒來,舷窗外邊總會出現身臨其境般的奇異場面。我那次是電視劇,安妮是電影,你這次是街機遊戲……」
「安妮?」警察扭頭看了看小洋馬,茶里茶氣地問道:「波艾,她不是說自己叫奧黛麗-赫本嗎?」
「你還說你叫喬克呢。」
警官先生被他逗得咧嘴大笑。
笑聲又戛然而止。
喬克不著痕跡地打量著楊縂手臂上根根棱起如劍的肌肉線條,以及掩映在黑色文化衫下面的驚心動魄的肌肉輪廓。
「賓尼仔,來,打我。」
「啥?」這個不著四六的離譜要求,讓楊縂懷疑自己是不是聽岔劈了:「你說啥?」
「用你最大的力氣,狠狠揍我!」
「為、為什麼呀?」安妮暈乎乎地問道。
「因為……」喬克皺眉沉吟了片刻,從警服的上衣口袋裡拔出了原子筆,摸了摸褲兜:「你們誰身上帶了紙?」
兩個小夥伴還以為他要發表什麼發人深省的高論,忙不迭摸口袋。
什麼叫人心險惡?
楊書記剛低下頭,喬克便將尖銳的筆頭朝他的左眼惡狠狠地捅了過來,發力之兇猛就像是銀髮美男子剛給他戴過綠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