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失驕陽

  『人類的血管里流淌著狼煙』——卷首語

  …………

  一段吉他、海浪和女聲吟唱組成的純音樂,將楊縂從昏睡中喚醒。

  鼻翕中滿是沁人心脾的槐花香味,虛焦的視線漸漸凝實。

  楊縂第一感覺就是前所未有的鬆弛和自在,但跟著他就再也鬆弛和自在不起來了,因為他發現自己竟然躺在了一口水晶棺材也似的透明方艙裡面。

  只是瞥了一眼,就一眼,艙體上方便彈跟流氓彈窗一樣,突然蹦出了一行五顏六色的ID:〖HSI1430醫療艙〗

  本來還有點迷迷糊糊的楊縂,一下被驚出了半斤冷汗。

  ——這是哪兒?

  ——我不是結束了最後一場高考考試,正在飯店裡和同學們一邊吃著菌子火鍋一邊玩劇本殺嗎?

  ——為啥鼻子發癢打了一個啊切,就跑到這兒來了?

  

  ——難道是吃到了毒菌子,導致自己吃出了幻覺?

  有個神似張麻子的粗豪男聲突然在頭頂響起:

  「歡迎來到正義天庭,被正道之光選中的幸運兒。」

  「按照本屆安天大會的選秀順位,您的天將代號為DS888-001。」

  「無數暗無天日、罪孽深重的世界,正等待你前去懲奸除惡、替天行道。」

  「記住!你要做的就三件事:公平、公平、還是特麼的公平!」

  這傢伙一嘴京片子滾得溜圓,語速快的就跟機關槍一樣,但所有信息卻一字不落地烙進了楊縂的腦海。

  循著聲音,小楊同學仰頭看向了頭頂的天花板。

  很快他就在穹頂中央繁星點點的光源海洋中找到了一個機械臂懸掛的監視器,珍珠白的機殼上面有個紅眼光圈,正閃爍著近乎淫蕩的光芒。

  目光所及,監視器的機殼上面立即彈出了一行色澤變幻不定的七彩ID:〖M0SS〗

  仿佛感應到了注視,紅眼攝像頭調整了一下方向,給楊縂來了個歪頭殺。

  粗豪男聲再次從中傳出:

  「DS888-001的醫療檔案:

  人類男性,十八歲。

  全身消殺——已完成。

  血管大面積栓塞導致的並發性多臟器衰竭——已治癒。

  重度抑鬱症——已治癒。

  輕度精神發育遲緩——已治癒。

  腋臭、先天性白髮病、假性瞳孔黏連、遺傳性雙歧舌伴隨舌黏膜異常、甲板良性增生、關節軟骨生理性彈響、巨陽症——不影響戰鬥能力,未予治療。


  如需醫療介入,請在限定時間內,自主提交申請。」

  話音剛落,監視器上面又傳出了嘎吱嘎吱擰動發條和鬧鐘秒針咔噠咔噠走字的聲音。

  緊跟著BGM也切換成了一首土抖味兒十足的古風歌曲:「誤闖天家~~~」

  可不就是誤闖天家了麼。

  小楊同學六神無主地從醫療艙上站起身來,拔劍四顧心茫然……儘管他手中並沒有劍。

  置身之所是一個籃球場館大小,洋溢著太空歌劇范兒的罐頭空間。

  兩排〖HSI1430醫療艙〗以左五右五的布局對稱排列,中間隔出了一條單車道般開闊的走廊。

  過道的盡頭是一堵城牆般壯闊、水晶般透明的巨型落地舷窗。

  窗外是黑暗深邃、浩瀚神秘的宇宙深空,遠方的遠方有漩渦狀的星雲在閃滅不定。

  ——這是一艘太空飛船?

  楊縂呆呆地望著巨型舷窗外的宇宙星空。

  窗外的群星悄悄變易著方位,腳下的太空艙似乎正沿著特定的軌道,平穩而快速的旋轉著。

  將視線收回,他發現自己的醫療艙位於右排的末尾處。

  其餘九座醫療艙也不知道是什麼個情況,密閉的艙室中全都灌滿了泡芙般濃稠的乳白霧氣,只能影影綽綽的見著一枝枝機械臂在濃霧之中上下翻滾,或是激射出猩紅色的射線光束,或是按壓出枝枝蔓蔓的電弧,或是在噗嗤噗嗤噴吐著白霧。

  大多數醫療艙的款式與他的沒什麼區別,唯獨位於左列最前排的方艙,尺寸特別巨大,好似J-10堆里鑽進了一架J-16戰鬥機,顯得十分扎眼。

  雖有濃霧遮眼,但直覺告訴楊縂,這些醫療艙裡面全都有人!

  「發呆?」粗豪男聲看他跟石化了一樣,開口提醒道:「發呆也算時間的哦。」

  楊縂心頭咯噔了一下,眼前這一切,真的是菌子中毒後的幻覺嗎?將亂七八糟的念頭盡數屏蔽,他趕忙雙手抱拳拜碼頭。

  「敢問九筒大哥……何方神聖?」

  「鄙人,莫司。」

  對方的回答猶如金石擲地,鏘然裂耳。

  「我乃是正義天庭八八八戰區的三軍大元帥、550W型光量子人工智慧、戰鬥呼號『小苔蘚』、你的頂頭上司!」

  ——莫司?人工智慧?

  小楊同學的表情就像好容易找了個打螺絲的工作,第一天上班卻發現要打的是俄螺斯。

  他錯愕地重新審視了一遍周遭。


  有一說一,這地方確實讓他有種置身於科幻飛船內部的既視感,但不論咋看,這裡的畫風也不像是流浪地球的領航員空間站啊。

  鬧鈴聲叮噹大作。

  「你好,莫司元帥。」小楊同學眨巴著丹鳳眼,語氣軟弱的幾乎可以去簽署賣國條約:「俺叫劉培強,綽號黃四狼……」

  「我次奧!」

  莫司當場笑出了豬叫。

  「看來本座隨機匹配的『張牧之語音包』,似乎讓楊將軍您產生了一些不切實際的聯想?好吧,本座這就換個語音包跟你交流。」

  他那一口陽剛粗糲的低音炮絲滑地切換成了肥美醇厚的播音腔,嗓音性感的讓楊縂一個大男人都覺得頭皮發麻:

  「春天來了,萬物復甦,又到了動物們繁殖的季節……」

  「我做的時候難道我不舒服嗎?你那個小波依又挺緊的……」

  「——怎麼樣楊將軍?咱新換的語音包,可還聽得順耳?」

  「別別別。」小楊同學趕緊高舉雙手,表示我服了:「請您老收了神通,還是用回張麻子的聲音吧。」

  「不裝比了?不跟我耍心眼兒了?」

  「不裝了。」楊縂繼續保持法式軍禮:「莫大帥,我現在腦子很亂,咱們能不能把事情從頭開始捋一下?」

  「亂?」

  「本座在開場白里講的還不夠清楚嗎?」

  「你是正義天庭選中的天將,無數滿是土匪惡霸、人渣敗類的世界,正等待你前去撥亂反正!」

  「無限諸天、穿越打怪,多特麼簡單的一件事兒!有有有什麼可亂的?」

  「我亂的不是這個。」楊縂好歹是高中畢業生,抓住主要矛盾的道理他還是懂的:「您剛剛報出的醫療檔案——是我的吧?」

  「不是你的是誰的?阿瓦隆號飛船難道有第二個天將甦醒了嗎?」

  「可是……我咋不知道自個兒身患這麼多惡疾?」

  「你不知道,不代表你沒病。」莫司一副板上釘釘,當仁不讓的口氣:「楊將軍,醒醒盹兒吧您內!要不是祖墳冒青煙蹭進了正義天庭的選秀,就你丫這糠心兒大蘿蔔一樣的身子骨,還剩幾天的活頭?」

  楊縂竟無語凝噎。

  莫司既然能把他悄無聲息地從火鍋店揪到這兒來,無疑擁有恐怖如斯的神仙手段,但對方為啥要編造這種假到不能再假的瞎話來忽悠他呢?

  高考之前,學校可是組織過體檢的。

  除了血脂有點高,他老人家的身體還是挺健康的。


  真要血管大面積栓塞並發多臟器衰竭,醫院會查不出來?學校敢放他參加高考?

  還有內什麼重度抑鬱、輕度精神發育遲緩、腋臭、先天性白髮病、假性瞳孔黏連、遺傳性雙歧舌伴隨舌黏膜異常、甲板良性增生、關節軟骨生理性彈響、巨陽症……

  這都哪跟哪啊?

  別的不說,光是那個『輕度精神發育遲緩』——這不就是『弱智』的學名嗎?

  「莫大帥,您咋不乾脆說我得了婦科病呢?」楊縂努力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是平心靜氣的講道理:「水再大也漫不過菩薩,反正不管你說什麼,我都只有乖乖認帳的份兒不是嗎?」

  「真新鮮嘿!你丫的玉玉症難道不是婦科病嗎?」

  在莫司的調侃聲中,迴蕩在太空艙里的BGM切換成了一首年代感十足的華語金曲:「才話別已深秋~~~只一眼就花落~~~」

  籠罩在巨型舷窗外的黑暗宇宙,如同見到陽光的喪屍一樣豁然分開。

  驟然投射進來的熾熱陽光,讓楊縂忍不住抬手遮望眼。

  窗外出現了一片蒼茫大地,連綿的山脈和蜿蜒的河流如同棋盤上的楚河漢界一般分明。

  居高臨下,還能見著低空中有大團大團的雲絮飛速掠過。

  片刻之後,就有一座環繞著護城河的古代城池抵至楊縂的眼前。

  ——幹嘛?

  ——這是到站了,打算降落?

  楊縂正在暗暗揣度,卻見視野懸停在了一座花石扶疏的大宅院上空,有個火紅的身影就跟煙花一樣沖天躥起,雙足在虛空中連連踩出一團團爆開的粉塵,飛身猛撲向了滄桑斑駁的城牆。也不知道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岔子,這個輕功了得的紅衣人最終掉在了城牆的外緣,雙手摳住垛子蛄蛹了一陣兒,便跟個斷線風箏一樣從七八米高的城頭重重摔回了地面。

  按說這種程度的高空墜落,不把腸子從嘴裡摔出來才怪;可這個紅衣人落地之後,只是揉了揉肩膀,便若無其事的重新站起身來。

  小楊同學的臉色如同菜刀拍過的生薑。

  懸停的飛船急速降低了高度,讓他已經可以看清紅衣人的長相——這是一個身著霞帔喜服,古代新娘子打扮的大眼萌妹,背後還扎著個駝峰一樣鼓鼓囊囊的包袱皮。

  她從城頭掉進院子的動靜可不小,一群青衣小帽,腦後蓄著辮子的家丁聞聲而至,咋咋呼呼地想要將她逮拿。

  大眼萌妹可是能飛檐走壁的主兒,又豈會讓這班雜魚欺負了去,當下施展出足以掀翻牛頓棺材板的輕身功夫,一會兒躥上假山,一會兒穿門入扉,如同夜叉鬧海也似,將張燈結彩、擺滿筵席的府邸折騰的烏煙瘴氣、雞飛狗跳。


  眼見還是無法脫身,大眼萌妹縱身躍落一張酒桌上,一把扯開背後的包袱皮,將裡面的金銀細軟來了個天女散花。

  參加婚宴的賓客們頓時炸廟,人人都瘋了一樣爭搶起了從天而降的金銀元寶、珠寶首飾。

  人群中有兩個眉目如畫,明顯是女扮男裝的「偽爺」沒有隨大流去撿錢,她倆對著大眼萌妹一通指指點點,交頭接耳的蛐蛐著什麼。

  面對一窗之隔的三位故人,楊縂沒有萌發出任何童年情懷,反而打心底湧起了一股寒意。

  這時候迴蕩在耳畔的BGM剛好吟唱到了高潮副歌部分:「只有夢裡看得見~~~」

  舷窗外的景致蕩漾出了一陣投石驚破水底天的漣漪,待得扭曲的波紋平復,窗外的景色重又變回了黑暗深邃的宇宙星空。

  ——是啊,這一幕確實只有夢裡才能看得見。

  楊縂望向高懸在穹頂中央的監視器——如果他猜的不錯,莫司這是在跟他玩「請客,斬首,收下當狗」的申遺套路呢。

  個人醫療檔案就是「請客」,剛剛出現在窗外的不可名狀的異景就是「斬首」。

  甜棗給了,巴掌也給了,接下來是不是該上演「收下當狗」的步驟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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