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遊戲爾!
臨安閣之上,便是第三輪了,不過今天他們弄得是辯論賽,所有人共討論一個話題。
今日的題目是完顏弘遠出的,他當然不會再出軍糧或流民這類林舟熟悉的務實題,而是選擇了一道表面是文雅清談,但內核卻暗藏殺機的題目,畢竟對於捧殺林舟的目的昨晚上就已經做到,今天要的是贏。
題目並不複雜,就是一句:「昔唐太宗問群臣:『創業與守成孰難?』房玄齡對曰創業難,魏徵對曰守成難。今我大金與大宋各據半壁,皆以太平自詡。請以『守成之要』為題,各陳己見。」
這題目一出來,宋國那頭的人就面面相覷了,它表面是平和論道,沒有昨晚上那種針鋒相對的殺氣。但金國出這樣的題,看起來是在展示自己的文雅風度,沒有任何刁難之意,但內核卻極具殺傷力。
因為大宋當下的「守成」就是屈辱求和。
年年納貢、稱臣割地。
宋方文人若是答「守成之要在修文偃武」,就等於公開承認對金卑躬屈膝是對的。若是答「守成之要在不忘進取」,又會得罪廟堂上的議和派,而當下最大的議和派就是大宋皇帝趙構……
完顏弘遠自己自然可以輕鬆作答。他在開始之後,作為正方辯友大談「守成之要在知天命」,而後旁徵博引,說金國以騎射取天下,如今也修文偃武、與民生息,姿態從容,滴水不漏。
但這內容放到劉章這邊可就完全無法作答了。
大宋這邊的人深知朝堂上的聖意如何,他們不敢公然說守成就是投降,也不敢說應當北伐光復,因為到現在為止誰都拿不準當下朝堂上的最終定調,這題怎麼答都是政治不正確的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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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阱就扣在這,等到宋人陣營準備答題的時候,即便是趙眘都在為他們捏一把汗。
這個問題他們不是不能答案,如果不涉及實操的情況下,單憑理論知識在座的各位都要強過林舟。 但能不能回答和能不能回答之間,那可是隔著十萬大山……
但辯論賽這個東西,那人家那邊說完這邊就要張嘴的,雖然這會兒不叫辯論賽而叫辯經,但節奏啥的都是一樣的。而等到宋人接招的時候,那幾個平日裡不是號稱文壇未來之星就是號稱大宋希望之光的人卻只剩下滿嘴的支支吾吾和顧左右而言它。
陸游全程抱著胳膊不說話,就等著金國咄咄逼人之時,而林舟則在跟旁邊的完顏紅菱傳紙條……
「等會你帶我去吃好吃的呀?」
「你不怕這次我又坑你?」
「我才不怕,我一分錢都不帶,你要是捨得就把我當給人家。」
「好好好,不捨得不捨得。」
兩人表面上都沒有表情,但紙條傳的飛快,身邊的同伴唇槍舌劍都快打出火星子了,他倆卻正討論著一些奇怪的東西。
「我問你啊,你老實說,你在老家有沒有跟帥氣小伙子嗯嗯啊啊過?」
「什麼叫嗯嗯啊啊?」
「就是那個嘛……你肯定懂,你個老狐狸精。」
「你是說我老咯?」 不過就在紅菱寫完要把紙條彈給林舟的時候,窗外一陣風吹過,紙條卻是被吹飛了出去,落在了完顏青玉桌前,他正要打開看時,紅菱突然毫無預兆發出了一聲極大的清嗓聲。
「既然郡主打斷在下,那便有話說。」劉章目光深邃地看向紅菱:「還請郡主賜教,鄙人究竟哪裡說錯了。」
紅菱一愣,抬起頭來,眼神里此時此刻透露出來的便是極致的清澈和茫然,畢竟她跟林舟一樣,從頭到尾都沒聽雙方在說什麼,完全處於走神狀態。
「啊,這個……我不同意你說的。」
紅菱站起身來,雖沒聽見到底對方說什麼,但上來就無腦反對就對了,然而這一次她說完之後,自己陣營中的人頓時亂了陣腳,因為剛才劉章正在順著弘遠的話往下說,打算來了個常規打法欲抑先揚。
可是這還沒開始抑呢,就還在那揚時,她嘎嘣一下站起來說「我不同意你說的」。
這不鬧麼……
就連青玉這會兒眼珠子都瞪出來了,用一種「大姐,你哪頭的」的目光看著她。
完顏紅菱這會自己也知道說錯了話,但她反應極快,才思極敏,當場順勢改口:「我的意思是,我不同意劉狀元你這般曲解我大金弘遠先生的意思。弘遠先生方才說的是『守成之要在知天命』,你卻順著他的話往下接,反倒像是在附和。你一個宋人,附和金人的『知天命』,劉狀元,你到底哪頭的?」
誒!有點東西哦,可惜她是女兒身了,要換成男兒身,弘遠的狀元郎說不定還真保不住了。
而這一下便反將了劉章一軍,現在被紅菱當場點破「你一個宋人附和金人的知天命」,劉章便陷入了兩頭不是人的境地,若是承認附和,便是通敵。若是反駁,則又回到了「守成之要該怎麼答」的死胡同。
完顏弘遠自然也會配合妹妹的表演,他微笑著替紅菱圓場:「郡主所言極是,我只是引經據典論『守成』之理,倒不曾想劉狀元竟全然同意我的說法。不過也無妨,辯論嘛,各抒己見便是。劉狀元,你究竟是同意我的『知天命』之說,還是另有高見?」 如此一來,劉章便徹底被架在了火上,他既不敢說同意,也不能說不同意。全場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所有人等著他開口,而他只能滿頭大汗地站在那裡,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一時之間竟有幾分窩囊。
這不得不說,在窩囊賽道上,這劉章真的是開闢出了一條獨特的路線,次次想爭先卻處處吃暗虧。
但接下來,紅菱可就沒憋好屁了,她指著林舟道:「我觀林狀元全場神情深邃卻一言不發,不知是否有高見,我倒是有幾分想聽聽林狀元的高論。」
林舟本來只想看笑話,但誰知這話鋒一轉,好運竟降臨在自己的頭上了,而在場的人也都看到了他那一副完全放空的表情,但凡讀過書的都知道這個表情代表著什麼。
這會兒不光還是大金代表隊了,就算是大宋代表隊都等著看他的熱鬧,畢竟不能每次都讓他出風頭吧?
林舟一臉迷茫的指了指自己:「我?」
「對啊,林狀元。你有何高見?」
相比較滿身都是偶像包袱的劉章,林舟這位狀元郎就沒有任何顧及了,這會兒他雙手一攤:「我不道啊,我過來湊數的。他們說辯論不好就要打架,我是過來準備等會打架用的,你問我幹啥?」
他這話一出來,倒是引來全場鬨笑,就算是連嚴肅清冷的完顏青玉都忍俊不禁,看著他是輕輕搖頭。
「哦,你還是個武將。」紅菱這會兒卻是站起了身來,不依不饒的說道:「不過若是換做他人,也算是你矇混過關,但你林狀元說這番話就有些瞧不起我等了,還是說你覺得你心中理念不配叫我知道?」
林舟脖子微微往前伸了伸,小嘴一歪,那可就要開口說話了。
就在這時,青玉眼皮子突然毫無預兆地抖了一下,心中大喊一聲「不行,不能讓他說話」,但這會兒的預警顯然已經是有點晚了。 只見林舟雙手抱臂,二郎腿一架,眉頭一歪:「我不知道你們說的都是什麼典故,什麼李世民什麼魏徵房玄齡,我不懂。我就知道這種兩排桌子兩排人,坐在那叭叭個沒完的事特別無聊。說實話,我是真沒想到你們會想著用這種事來定勝負,勝負意義在哪啊?」
他環顧一周,然後攤開手來:「贏了能咋的,輸了又能咋的?這玩意要麼單挑,你把在場的都乾死,或者被在場的乾死。要麼就開戰,輸的那個給贏的那個當狗。要麼就直接把話說清楚,咱倆雖然尿不到一個壺裡,但爭取別尿對方臉上。你們整這玩意,你們自己不想笑啊?你贏了能得到啥?多給你幾十萬斤糧食?可能麼?不給你卡幾個月,卡到你全國冒煙才怪呢,最後說不定你自己還得往下降兩成。」
林舟說完直接起身,對著充當裁判的趙眘跟青玉說道:「我出去玩了,你們自己折騰吧,沒意思。」
這等拂袖而去何等的颯爽,旁邊記錄的官員眼睛都在那放光,連忙提筆記錄下來。
「林舟,辯經至酣時起座,笑曰:『遊戲爾。』遂拂袖去,眾愕然。」
這會兒青玉瞥了他的背影一眼,轉頭看了趙眘一眼,趙眘也是滿臉無奈的聳了聳肩。
「宋國退賽一人。」下頭的司儀喊了起來。
而這會兒青玉面無表情的指了指完顏紅菱。紅菱立刻會意,起身離場。
「金國秉持文士之風,主動屏退一人。」
場上立刻重新變成了4v4局面。而紅菱快步追了出去,走到跟林舟並排的位置:「喔喲喲,好大的脾氣嘛。」
「你別老針對我,我真不會,你非要搞得我下不來台幹什麼?我本來就是過來陪場的。」
「你這不是下來了麼,不過我也煩了,後頭還有兩輪呢,除了國策還有軍事和治安兩場。」紅菱背著手巧笑倩兮,眉目流轉:「好相公,我餓了……」 林舟推開她的狗頭:「別在我面前煩,餓了我帶你去吃點秘制小漢堡。」
「方才你說要帶我吃什麼?我可期待著呢。快走,別讓他們追上了。」紅菱拽著林舟的胳膊就往外跑:「出去之後,我給你當一日的小娘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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